这一次,林黛玉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凌凌的,倒映着晨光的江水,清彻而明亮。
赵驹顿了顿,忽地抬手一抛,那杆乌黑的大枪在半空划了个优美的弧,稳稳地插回兵器架上。
他大步朝这边走来,衣袂带风,眉宇间还带着练武后的锐气。
紫鹃见状,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给二人留出些说话的空间。
“林妹妹倒是起得早。”
赵驹在几步外站定,声音低沉而略带几分沙哑,显然是刚练完枪,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烁,更添了几分英气。
林黛玉指尖轻轻绞着帕子,语气却淡淡的:“表哥这么早就在练枪,我自是比不得。”
赵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习惯了,之前在军中时,天不亮就得操练。”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丝怜惜,“江上风大,林妹妹还是——”
“紫鹃已经给我拿了件斗篷。”
林黛玉截住他的话,指了指肩上那件藕荷色的披风,“表哥不必挂心。”
赵驹点头,一时无话。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渐渐亮起的天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林妹妹方才说我的枪法像写字?”
林黛玉一怔,耳根又热了起来。
刚才赵驹练枪时,几乎就是在船头处,且她们说话声音还小,却是没想到他竟听见了。
她面上仍镇定自若,轻声道:“随口一说罢了,表哥的枪法……简洁有力,不拖泥带水,看着倒像是书法大家在挥毫泼墨呢。”
林福在一旁更是愣住。
侯爷的耳力竟恐怖如斯?
要知道,这会可是在全速行驶的大船上,林黛玉方才又不是扯着嗓子在跟他说话。
更不用说两边最少也有个十来丈的距离。
这也能被侯爷听了去?
赵驹正在和林黛玉聊着天,忽然感到眼前场景一阵变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而后,他的视角就来到了一处喧嚣繁华的城市。
扬州城。
雕梁画栋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叫卖的商贩,远处湖光潋滟,画舫游弋。
赵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动,最终定格在一座临湖的酒楼。
二楼雅间内,八个身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男子围坐一桌,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赵驹先前从大同镇谈判回来之后,曾特意请教过懂唇语的江湖人,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虽听不见声音,却能从他们的口型中辨出几分端倪:
“林如海……”
“勇毅侯……”
“缠绵散……”
“收买……”
“婚约……”
“拖延时间……”
赵驹的眼神瞬间冷冽如霜,眸底深处暗芒涌动。
看来,林如海近日所遭遇的种种变故与麻烦,十有八九便是眼前这伙人暗中捣的鬼!
他目光迅速扫过这几人的衣着打扮——皆是华贵非凡,绫罗绸缎加身,举手投足间尽显富贵之气;
再瞧瞧人数,不多不少正好八人。
结合此前对扬州局势的了解,赵驹心中已然笃定,这八人,恐怕就是那在扬州盐业只手遮天、说一不二的八大盐商!
这八大盐商在扬州城盘根错节多年,势力庞大且错综复杂,与各方利益牵扯极深。
他们为了维护自身的垄断地位和巨额利润,向来不择手段。
如今盯上林如海,想必是林如海的某些举措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可按理来讲,这些盐商若是想要对林如海下手,有的是机会,为何偏生是现在这个时候?
赵驹正沉浸在思绪中时,眼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又是一转。
方才酒席散后,那八个盐商各自离去。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男子,脚步匆匆地回到了自家宅院。
这宅院规模宏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尽显奢华气派,由此可见其主人的富甲一方。
那男子一进宅院,便径直走向书房,待坐定后,就是往外招呼了一声。
很快,一名管家打扮的人小跑着进来,躬身站在一旁。
男子微微眯起眼睛,而后在管家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队约莫五十来人的队伍,身着水匪的装束,刻意伪装后,悄无声息地朝着运河方向疾行而去。
大概方位就是船队下一个停留补给处。
赵驹心头猛地一震,眼前景象骤然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待他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官船的甲板上。
江风依旧轻轻拂过,林黛玉仍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仿佛方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然而,赵驹心中却十分清楚,那绝不是幻觉。
方才他所“看见”的,正是即将发生的危机。
“表哥?”
林黛玉见赵驹忽然陷入沉默,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于是轻轻唤道。
赵驹回过神来,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些事情。”
待林黛玉在丫鬟的陪同下进入船舱后,赵驹立即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迅速叫来王虎,沉声吩咐道:“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一伙水匪正打算劫我们的船。
你立刻传令下去,让神机营备好火药和枪支。
他们若敢靠近咱们的船队,直接开枪,不必留活口!”
船上不同于陆地,一旦遭遇袭击,稍有不慎就可能船毁人亡,全军覆没在这片茫茫水域之上。
因此,对于这样的潜在威胁,赵驹怎么严阵以待都不为过。
王虎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赵驹是在跟他开玩笑。
毕竟,他们这可是朝廷的官船,哪个不长眼的水匪敢来劫?
更何况,他们此行是前往扬州,船上除了那些作为战略物资的火药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当他抬头看到赵驹那冷峻的神色,以及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时,王虎顿时意识到,赵驹并不是在说笑。
他神色一凛,连忙抱拳应道:“是!侯爷,属下这就去安排!”
随即,王虎又是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侯爷,要不……咱们把火炮也搬出来试试?”
几个月时间过去,老张头他们几个在神机营也并非毫无建树。
经过一番苦思夜想和反复试验,他们终于成功地将前朝的霹雳炮进行了改进。
原本的霹雳炮需要依靠投石机或人力抛射,而现在则改成了炮管发射,大大提高了射程和威力。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所谓的“火炮”其实只是大型的火铳,但其在战场上的作用却不容小觑。
对于王虎这般反应,赵驹并不觉得意外。
自从他将神机营搬到金吾卫之后,王虎就对火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平常时在神机营那边跑上跑下不说,偶尔还会求了老张头让他拿火铳出来耍耍。
而自从火炮被研制出来之后,王虎更是兴奋得不得了,下了值连家都不回了,几乎就是住在了金吾卫,只求能离他的‘心肝宝贝’近一些。
赵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火炮动静太大,容易惊扰道沿途百姓。”
王虎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坚持道:“侯爷,咱们此刻在船上,四下皆是茫茫江水,哪来的百姓?
就算偶尔有打鱼的,他们也不敢贸然跑到这河中央来啊!”
赵驹听后,皱眉沉思片刻,似是权衡了一番利弊。
最终他还是缓缓开口:“行吧,但扬州城那边局势错综复杂,尚不明朗,兴许咱们还得依靠火炮来震慑一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只许开两炮,吓唬吓唬他们得了,不准浪费弹药!”
“得令!”
王虎兴奋地应了一声,搓着双手,转身就要去安排相关事宜。
“等等。”
赵驹突然叫住他,吩咐道,“让兄弟们把‘疾’字旗和本侯的仪仗旗都挂起来。”
王虎脚步一顿,脸上瞬间露出狞笑:“属下明白!
等会倒是要看看,那些人有没有这个胆子敢来对咱们动手!”
等赵驹离去之后,王虎立即从舱内取出几面旗帜,三两下便攀上了桅杆顶端的瞭望台。
他站在高处,迎着凛冽的江风,用力挥舞着旗帜,打出几个旗语。
不多时,三艘官船的主桅上,黑底金边的“疾”字战旗与那独属于赵驹的红底金边仪仗旗同时升起,迎风招展。
那金线绣就的“疾”二字在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旗角猎猎作响,仿佛猛兽在低吼。
与此同时,船队两侧的舷板缓缓打开,几尊泛着冷光的铁管火炮被推了出来。
神机营的火枪手们悄无声息地在船舷列队,手中火铳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每艘船的甲板上,都有身着坚甲的疾字旗士兵按刀而立,目光扫视着江面。
三者叠加之下,一股肃杀之气凭空而生。
二层船舱的雕花窗后,林黛玉正静静地倚窗而坐,手中轻握着一本书卷,却是无心阅读。
通过窗纱看外边的景象不难发现,船速明显加快了。
“紫鹃,”
她轻蹙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你去外边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紫鹃还未答话,林黛玉就听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