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薛姨妈的声音:“宝丫头在屋里么?”
薛宝钗立刻收敛起眼中的落寞情绪,换上平日里那端庄得体的笑容,轻声应道:“妈,我在呢。”
薛姨妈掀帘进来,见女儿坐在妆台前,不禁打趣道:“怎么大白天的对着镜子照个不停?莫不是……”
“妈!”
薛宝钗嗔怪地看了母亲一眼,起身相迎,拉着母亲的手让她坐下,问道,“您一大早这是去哪了?”
薛姨妈拉着女儿的手,笑着说道:“我刚从你姨妈那边过来,宝玉那孩子挨了打,正躺在床上养伤呢。
我想着,咱们是不是也该去看看他?”
薛宝钗听了母亲的话,手指轻轻绞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妈,还是等会儿再去吧,这事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薛姨妈眉头微蹙:“这是怎么说?你姨妈可是特意嘱咐过的……”
“妈您且听我说,”
薛宝钗温声解释,“宝兄弟受了这么重的伤,此刻想必有些狼狈。
他如今正是爱面子的年纪,咱们若贸然前去探望,反倒会让他觉得难堪。”
她稍稍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不如等他那边稍微收拾妥当,情绪也平复些了,咱们再去探望。
这样既不会让他尴尬,也能表尽咱们的心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按常理而言,倘若她真心想要拉近与贾宝玉的关系,本应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前去看望。
然而,她与贾宝玉之间的关系,尚未熟络到可以完全忽视这些细微礼节的地步。
若是贸然闯入,恰巧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两人之间难免会生出几分尴尬与不自在,日后相处也难免会有隔阂。
“你说得在理。”
薛姨妈思索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那咱们就晚些时候再去。
正好你也做些茯苓糕带去,那孩子最爱吃你做的点心。”
薛宝钗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女儿等会就去准备。”
待薛姨妈离开后,薛宝钗独自站在窗前,眼神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
昨晚贾政派了人来叫贾宝玉几个写诗的时候,虽然未曾明说,但也能从话中看出些许端倪。
薛宝钗心思细腻,本就善于察言观色,可即便如此,她在一开始也未能立刻察觉其中深意。
不过转念一想,她倒也不觉得意外。
毕竟自己出身商户之家,祖上虽有过“紫薇舍人”这般看似荣耀的头衔。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依附皇权、为皇家服务的官商,与真正的世家大族相比,底蕴终究是差了不止一筹。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自己眼界受限,没能一眼看穿这其中的门道,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贾宝玉竟也是对此毫无察觉。
荣国府可是历经了数代荣耀、有着深厚政治根基的世家大族。
在这样的家族熏陶下,即便他平日里不喜功名利禄、厌恶仕途经济,但至少也该对官场、对家族所处的大环境有着最基本的敏感和认知,具备那么一点政治嗅觉。
可如今看来,他竟如同置身事外一般,对贾政几人此次安排的深意浑然不知。
一个政治嗅觉如此迟钝的人,真的能成为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良配吗?
第343章 林黛玉的针线活
夜泊江心,三艘官船如一座浮动的孤城,灯火在薄雾中散出昏黄的光晕。
船身随波轻晃,舷下黑水汩汩作响,时而夹一两声鱼跃的响动。
极目远眺,远处的岸上,村落早已陷入沉睡,家家户户的灯火都已熄灭,只余几星渔火在黑暗中闪烁。
船舱的一处房间里,赵驹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冷峻。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
阴暗与烛火交织在一起,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五官钩勒得愈发清晰。
窗外,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隐隐传来,更衬得舱内愈发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不多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晴雯那清脆的通报声:“侯爷,林管家到了!”
赵驹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高声道:“带林管家进来便是。”
门帘轻轻一挑,晴雯领着林福走了进来,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赵驹和林福二人。
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映照出林管家那张历经风霜的脸。
林福看上去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在这如今这世道,已算是高寿之人。
然而,他的外表却丝毫不见老态,仿佛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高高鼓起的太阳穴,仅凭这一特征,便足以看出他身怀不俗的武艺。
赵驹抬手示意,温和道:“林管家,坐。”
林福微微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在侧位坐下。
赵驹略一沉吟,目光直视着林福,径直问道:“不知林管家此次从扬州城到顺天府来,一路上花了多长时间?”
林福稍作思索,脑海中迅速回忆着路上的行程,而后缓缓回道:“回侯爷的话,那会儿的行程与如今不同,乃是逆流而上,路途艰难,花了莫约四十来天时间。”
赵驹心中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林福的回答,仍是不免微微失望。
他指节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两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林如海差不多每隔半个月就会收到安朔帝的密信。
如今林福在路上花了这么长时间,怕是对于林如海近期的情况一无所知。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将心中的忧虑隐藏起来,继续问道:“林管家从扬州城出发时,林姑丈那边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不出赵驹所料,林福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反问道:“什么异常之处?”
赵驹微微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林管家,你可知道,林姑丈与陛下每隔半旬便会通过密信联络一次?”
赵驹如此发问,倒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此前,他曾特意询问过林黛玉,得知林福家中世代都为林家效力,是林如海心腹中的心腹,对林家忠心耿耿。
把密信之事告知于他,应当不会有什么风险。
甚至林如海的密信都有可能是林福负责处理的。
果然,林福听后,微微点头,神色恭谨道:“侯爷明鉴。
老爷自幼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对他而言,老奴就如同亲人一般,所以老爷对老奴极为信任。
这密信之事,老奴自然知晓。”
赵驹听闻,沉吟片刻,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凝重的神色。
他不再绕弯子,径直说道:“陛下那边,距离应当收到密信的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可至今仍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什么?!”
林福的面色瞬间骤变,那双布满岁月痕迹、满是老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问道:“侯爷的意思是……老爷他……这会已是遭遇不测?”
林福情绪激动,几乎要站起身来,拔腿就往外冲去。
赵驹见状,赶忙抬手将他拦下:“林管家莫急,事情应当还没有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就在这时,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浪涛拍击船身的闷响。
与此同时,舱内的烛火随之剧烈晃动起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赵驹的目光缓缓落在案上的木盒上,那木盒上的鎏金锁扣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冷光。
“扬州盐政之事,牵涉甚广,错综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林姑丈行事向来谨慎周全,思虑缜密。
此次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变故,暂时不便传信,以免节外生枝。”
林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然而,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仍翻涌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等林福渐渐平复下心情,赵驹便再次开口道:“林管家跟随林姑丈在扬州城生活多年,对那边的情况想必相当了解。
不知可否跟本侯详细讲一讲扬州城的事?”
林福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沉声问道:“侯爷想知道些什么?”
赵驹微微低下头,沉吟片刻,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福身上,问道:“林姑丈在扬州城,和那边那几家盐商的关系如何?”
林福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恭敬地回道:“回侯爷,因老爷掌管着盐税,平日里自然少不了要和那几家盐商打交道。
自老爷上任以来,和这几家盐商的关系倒也还算过得去,至少在明面上,彼此都客客气气。”
赵驹眉头微微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继续问道:“那林姑丈和扬州城府衙那边关系如何?”
“扬州城的的知府老爷与我家老爷乃是同一批进士出身。”
林福如实答道,“平日里,他们因公务往来频繁,时常一起商议政务之事。
而且私下里,二人也常有诗文唱和,吟诗作对,关系颇为融洽。”
赵驹点了点头。
一般情况下,除非是政敌,彼此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否则同批进士之间,关系大多都还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他转而问道:“那扬州城那边的卫所情况如何?林姑丈和他们可有往来?”
林福闻言,眉头顿时紧紧地锁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之色。
他略作迟疑,才缓缓说道:“侯爷,老爷掌管着盐税,手底下有一批盐兵。
这盐兵与扬州卫所的职责在某些方面有所重叠,曾几次因为一些事务起了冲突,所以关系……并不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脸色顿时一变,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莫非……莫非老爷那边出事,是和扬州卫所……”
“林管家!”
赵驹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未成定论之事,莫要妄加揣测。
如今我们尚未到达扬州城,一切情况都还不明朗,等到了扬州城,将事情查清楚之后再说也不迟。”
舱外,风声渐渐紧了起来,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赵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凉透,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更增添了几分心中的烦闷。
他放下茶盏,又详细询问了林福一些关于扬州官场的细枝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