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略显沉重:“我等已将所有考生的试卷重新排名,并与此次中举名单仔细比对……
虽尚不能确切指出哪些考生舞弊,但王大人与周大人经手的几份卷子,文理不通却名列前茅,其中必有隐情。”
赵驹闻言,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环视屋内众人——刑部尚书彭铭、大理寺卿凌子云、都察院左都御史崔庄白,这些人哪个不是当年科场上的翘楚?
“既然事情已查得八九不离十,”赵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几位便先回去歇息吧。”
他起身推开窗棂,远处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折腾了一宿,明日还要面圣禀报此事,需养精蓄锐才是。”
彭铭拱手致谢:“侯爷体恤,我等这就告退。”
他转身时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烛火随之摇曳。
凌子云与崔庄白也相继行礼退出,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外。
几人离去之后,屋内复归静谧,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驹独自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扶手,目光深邃,凝视着案几上那叠重新誊录的名册,心中思绪万千。
窗外,天色渐明,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紧接着是王虎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通报声:“大人!”
赵驹一听便知是王虎的声音,高声回应道:“进来!”
王虎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匆匆赶来。
“可曾被发现?”
赵驹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虎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黄牙,显得颇为得意:“那两人虽然身手不错,可哪里是属下几个的对手?
咱们的人一直跟到他们老巢,都没被察觉。”
赵驹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吧,是哪家的?”
王虎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后,压低声音道:“属下几个一路跟随,那两个黑衣人先后从不同的地方进了孝义亲王府。”
“孝义亲王府?”赵驹嘴角微微抽搐,“你确定?后面那两人可曾出来?”
王虎神色郑重,点了点头:“属下在黑衣人进了孝义亲王府之后,又叫来了几队金吾卫暗中盯梢,可到现在为止,那两个黑衣人并未出府。
依属下来看,那两人十有八九就是孝义亲王府里的人。”
赵驹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多久,他便是冷笑一声,已经将事情缘由猜了个大概。
孝义亲王在礼部任职,看来现在已经将那周运收入麾下,开始为将来布局了。
相比于后面的会试,在秋闱这个关节点动手脚,显然要更加容易些。
况且,举人已经是有了举荐做官的资格,萧淳没必要大费周章将人推到进士这个阶段。
等将来安朔帝退位之时,这伙通过作弊考中举人的人,恐怕已经在朝堂中站稳了脚跟。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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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初明,赵驹便径直入宫,来到了大明殿这边。
殿内,大理寺卿凌子云、刑部尚书彭铭等一众大臣早已肃立等候,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安朔帝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如水,显然已从彭铭等人的口中得知了昨夜贡院发生的事情。
见赵驹进来,他微微抬手,示意道:“勇毅侯来了,坐吧。”
赵驹行过礼后,在安朔帝指定的矮凳上稳稳落座。
安朔帝目光如炬,沉声问道:“朕听彭爱卿说,昨晚有人在贡院纵火?可曾查清是何人所为?”
赵驹点了点头,目光在彭铭等人身上扫过,几位大臣心领神会,立即起身告退。
待殿门缓缓关闭,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赵驹才直视安朔帝,直言不讳:“陛下,纵火之人,出自孝义亲王府。”
“砰!”
安朔帝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仿佛连空气都为之颤抖。
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这个孽障!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赵驹静默不语,给安朔帝留出平复情绪的时间。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安朔帝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良久,安朔帝才勉强压下怒火,声音却仍带着颤抖:“证据确凿?此事非同小可,朕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便定罪。”
“确凿。”赵驹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这是金吾卫的跟踪记录。
那两名黑衣人翻墙入府时,孝义亲王府的侍卫不仅视而不见,还特意让开了路,此等行径,若非事先勾结,何以至此?”
安朔帝接过密折,手指微微发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发难看,仿佛吞下了一只苍蝇般恶心:“好,好得很!
朕的亲侄子,竟然勾结考官舞弊,事发后又想焚毁证据,真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赵驹轻声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如何妥善处置此事。”
安朔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这等龌龊之事玷污!”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戴权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急促与慌张的声音:“陛下!孝义亲王在宫门外求见!”
安朔帝与赵驹闻言,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与冷意。
安朔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低沉:“倒是来凑巧,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驹正欲告退,给这对叔侄两留出“叙旧”的空间,殿门却已被推开。
孝义亲王萧淳一身绛紫亲王常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见过皇叔。”
萧淳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温和恭谨,仿佛一切如常。
安朔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亲侄子,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孝义亲王此番进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萧淳听到皇帝直接称呼他的封号而非往日的亲昵“淳哥儿”,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暗自警惕。
他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赵驹,心中暗恼这碍事的武夫在场,却也只能强作镇定。
“回皇叔,”萧淳面上不动声色,斟酌着词句,“侄儿听闻昨夜贡院走水,甚是忧心。
想着皇叔定为此事烦忧,特来请安关心。”
安朔帝闻言,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哦?孝义亲王消息倒是灵通,朕这前脚刚得知消息,你后脚就进宫来了。”
他手指轻敲御案,眼神锐利如刀,“朕正与勇毅侯商议此事,不如你也听听?”
萧淳后背已渗出冷汗,心中暗叫不妙。
登闻鼓响之后,周运便是被安朔帝圈禁于登闻鼓院严加看管,他有心想要派人去打听消息也是无济于事。
一番考虑之后,他便是派了人去纵火,企图消灭证据,以免彭铭几个看出什么端倪来。
昨夜更是与府中幕僚商议到天亮,最终决定主动入宫探听风声。
此刻见安朔帝这般态度,萧淳已知大事不妙,却仍强撑着笑容:“皇叔说笑了,侄儿对科考之事一窍不通,恐怕……”
安朔帝挑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哦?朕没记错的话,孝义亲王是在礼部做事吧?怎么连科考这等基础的事都一窍不通?
莫非,这等事情对孝义亲王来讲,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萧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煞白,强撑着笑容道:“礼部公务事关重大,侄儿虽在其中,却也不敢妄言精通。
更何况,科考之事,自有专人负责,侄儿实在不便插手……”
“砰!”
安朔帝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盏翻倒,茶水溅湿了奏折。
他怒极反笑,从龙案后踱步而出,直视着萧淳的眼睛:“萧淳!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后退半步,脸色更加难看。
他下意识看向赵驹,却见这位勇毅侯正垂眸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对眼前这场君臣对峙毫无兴趣。
萧淳被吓得结结巴巴,声音颤抖,全然没了先前的从容:“皇……皇叔所说何事?侄儿实在……实在不知啊!”
安朔帝怒目圆睁,逼近一步,声音中满是恼怒:“还在装糊涂!昨夜贡院纵火,你当朕不知是你指使?
那纵火之人翻墙入你孝义亲王府,侍卫视而不见,还特意让路,这等行径,你当朕是瞎子、聋子吗?”
萧淳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强撑着站稳,额角的汗珠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下意识又看向正低着头似乎是在数蚂蚁的赵驹,眼中满是怨毒与无助。
他这皇叔怎么知道这事的?
莫非是勇毅侯的金吾卫?
安朔帝冷哼一声,继续逼问:“你在礼部任职,却勾结考官舞弊,事发后又想纵火焚毁证据,你眼里可还有朝廷的律法?!”
萧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叔明鉴,侄儿……侄儿一时糊涂,被奸人蛊惑,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请皇叔恕罪啊!”
安朔帝怒极反笑:“恕罪?你犯下如此重罪,还想让朕饶过你?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天下士子的前程,关乎朝廷的根基,你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萧淳涕泪横流,哭喊道:“侄儿知错了,侄儿愿意将功赎罪,求皇叔给侄儿一个机会!”
第324章 结束
就在安朔帝面色阴沉,欲要下令让赵驹将萧淳拖出去问罪之际,殿外陡然传来戴权那尖细且带着几分急促的通报声:“太上皇到!”
安朔帝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寒光。
而萧淳那原本满是惶恐的面上,不经意间竟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
只见太上皇拄着那根沉香木拐杖,在太监夏守忠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迈着略显迟缓的步伐缓步而入。
太上皇身着一袭素色常服,岁月虽然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那眉宇间依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太上皇刚一踏入殿内,目光便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
只见萧淳狼狈地跪在安朔帝跟前,满脸的鼻涕泪水,模样甚是凄惨。
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这是怎么了?”太上皇声音略显沙哑,目光在安朔帝、萧淳以及一旁沉默的赵驹三人之间缓缓扫过,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探寻出些许端倪。
他此次来得匆忙,倒也没来得及过问其中个原由。
萧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膝行几步,扑到太上皇脚边,声泪俱下地哭诉道:“皇祖父救命!孙儿冤枉啊!”
那哭声中充满了委屈与无助,仿佛自己真的是遭受了莫大的冤屈。
安朔帝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