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她便匆匆出了屋子。
这会天色已经微黑,暮色四合,给梨香院披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纱。
薛宝钗迎面便见薛蟠正横眉怒目地指着几个嬷嬷骂骂咧咧,一身酒气熏天,仿佛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一般。
她定睛一看,心中微惊——那几个嬷嬷不正是贾赦特意给迎春她们请来的教养嬷嬷?
薛宝钗连忙上前,蹙眉低声道:“哥,你在这边做什么?怎么醉成这样?”
薛蟠醉眼朦胧,见是自家妹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妹妹来得正好!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哪来的?竟敢拦我的路!”
李嬷嬷板着脸,神色肃穆,丝毫不惧薛蟠:“薛大爷,这是内院姑娘们待的地方,您喝醉了酒,实在不便进去。”
“放屁!“薛蟠一甩袖子,踉跄着就要往里闯,“我找我妹妹,轮得到你们管?”
薛宝钗见他这般失态,又羞又恼,连忙拦住他:“哥哥!你醉了,先回去歇着!”
薛蟠却一把挥开她的手,嚷嚷道:“我没醉!今儿偏要进去!我看谁敢拦我!”
薛宝钗面上闪过恼怒之色,对着薛蟠身后的几个小厮厉声训斥道:“你们还看着作甚?还不把你们大爷带回屋里去!”
几个小厮这才如梦初醒,赶忙上前架住薛蟠的胳膊。
薛蟠犹自挣扎,嘴里还嚷着:“我没醉!放开我!“
却被几个小厮连拖带拽地往外拉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待薛蟠那醉醺醺、脚步踉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薛宝钗这才缓缓转身,脸上已迅速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温婉,仿佛方才的尴尬与难堪从未发生过。
她对着李嬷嬷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又不失礼数:“几位嬷嬷,实在不好意思。
今儿是哥哥吃多了酒,失了分寸,冲撞了各位,还望嬷嬷们海涵,莫要往心里去。”
李嬷嬷见她这般谦逊有礼,脸色稍霁,却也只淡淡道:“薛姑娘言重了。
只是这内院规矩森严,还请薛大爷日后多加注意,莫要再犯此类差错。”
“嬷嬷说得极是。”
薛宝钗含笑应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哪里是真的敬重这些嬷嬷?
不过是碍着身份与人设,不得不做做样子罢了。
待回到屋内,众姐妹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方才的事。
探春体贴地递了杯茶过来,笑道:“宝姐姐快坐下歇歇,喝口茶润润嗓子。”
薛宝钗接过茶盏,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尚未平复的心绪。
经薛蟠这么一番闹腾,众人也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便相继告辞离去。
等薛姨妈从王夫人院子里回来之后,薛宝钗便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了。
然而,薛姨妈却只顾着照顾睡死过去的薛蟠,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回话。
薛宝钗见状,气得跺了跺脚,恼怒道:“妈!”
薛姨妈正拿着湿帕子给薛蟠擦脸,听见女儿这一声喊,手上一顿,这才转过头来,一脸茫然:“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薛宝钗站在窗前,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眼圈微微发红:“妈方才可听清我说的话了?
哥哥今日醉醺醺地闯进梨香院,要不是有几个嬷嬷拦着,险些冲撞到迎春她们几个!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哎哟,”薛姨妈忙放下帕子,走过来拉女儿的手,一脸不以为意,“你哥哥不过是多吃了两杯酒,嬷嬷们都是明白人,不会计较这些的。
再说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妈!”薛宝钗挣开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激动,“您总是这样纵着哥哥!
今日若不是我拦着,他就要闯进屋里来了!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那还了得?”
薛姨妈见女儿真动了气,这才正色道:“好好好,等你哥哥醒了,我定好好说他一顿,让他以后注意些。”
正说着,榻上的薛蟠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再来……再来一杯……”
薛宝钗看着兄长这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模样,气得指尖发凉:“您看他这样子,哪次不是嘴上应着,转头就忘?
您总是护着他,可您看看,他都多大了,还整日在外头惹是生非!”
薛姨妈叹了口气,拉着女儿坐下,语重心长道:“你哥哥性子是莽撞了些,可到底是咱们家将来的顶梁柱。
你且忍忍,等过些日子,他懂事了,自然就好了。”
“忍?”薛宝钗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愤,“自打进京以来,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哥哥整日在外头胡作非为,您就只会说‘他还小’‘他不懂事’。
可您看看,哥哥现在都多大年纪了?”
薛姨妈被女儿这一通话说得愣住了。
烛光下,她这才注意到女儿眼角闪着泪光。
薛姨妈顿时慌了神,忙伸手去拉薛宝钗:“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的还哭起来了?”
薛宝钗别过脸去,飞快地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妈若是再这样一味纵着哥哥,迟早要惹出大祸来。
到时候,咱们在这府里还怎么待下去?旁人又会怎么看咱们薛家?”
薛姨妈听了女儿的话,心中一阵酸涩。
她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半晌才长叹一声道:“这道理妈也知道。
可你哥又是这个样子,咱们不过是妇道人家,哪里好管教他个大老爷们?
平日里说多了,他嫌烦,说少了,又不起什么作用。”
薛姨妈说着,目光落在薛蟠那张醉醺醺、睡得不省人事的脸上,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无奈。
薛宝钗见母亲这般模样,心中也软了几分。
可想起薛蟠今日的荒唐行径,她仍是忍不住道:“哥哥如今整日这般无所事事,迟早还要闯出更大的祸来。”
薛姨妈眼眶微红,低声道:“妈何尝不晓得?
只是……你爹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俩,生怕你哥哥受了委屈,这才事事顺着他,想着多疼他些。
可没想到,竟把他惯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话未说完,她已是哽咽难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第322章 贾赦与贾母的交谈
薛宝钗心中亦是酸楚不已。
可想起薛蟠今日的所作所为,她仍是硬着心肠道:“妈,您心疼哥哥,女儿明白,可您越是纵着他,反倒害了他。
当初要是叫二叔帮忙管教哥哥,如今也不至于……”
薛姨妈闻言,神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想当初,薛大老爷骤然离世,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在这世间孤苦无依。
薛二老爷念及亲情,见他们境况艰难,曾主动提出要帮忙管教薛蟠与薛宝钗兄妹二人。
毕竟薛蟠兄妹与薛蝌、薛宝琴年纪相仿,平日里若能一起生活、学习,彼此也有个照应,自是再好不过。
可那时,她刚经历了丧夫之痛,生怕稍有不慎,这诺大的家业就会旁落他人之手,硬是咬牙拒绝了。
如今想来,若那时让薛二老爷帮忙管教,或许薛蟠也不至于如此无法无天,落得如今这般令人头疼的地步。
她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懊悔,低声道:“是妈胡涂了……”
薛宝钗见她终于有所触动,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妈,如今咱们既在贾府住着,哥哥若再这般胡闹下去,不仅咱们面上无光,只怕连姨妈都要为难。
姨妈虽是咱们的至亲,可也不能总是替咱们收拾烂摊子,这府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对咱们家的名声也不好。”
薛姨妈点点头,眼中终于有了几分决断:“你说得对,等你哥哥醒了,定要好好训他一顿!“
薛宝钗见母亲终于肯下决心,心中略松了一口气。
可转念一想,她又深知哥哥那浮躁的性子,仅靠训斥怕是难以彻底改变。
于是,薛宝钗忍不住又道:“妈,光是训斥怕是不够的。
哥哥性子浮躁,须得有人时时约束着才行。”
薛姨妈微微蹙着眉,眼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迟疑着开口问道:“宝丫头,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薛宝钗微微垂眸,陷入短暂的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头,缓缓说道:“妈妈,我先前偶然听府里的婆子提起过,如今宁荣二府的子弟都在贾家族学里读书呢。
您看,能不能去姨妈那边说说,让哥哥也进族学去读书?”
薛姨妈一听,脸上顿时浮现出迟疑之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你哥哥都这般年纪了,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他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
屋内烛光摇曳,映照在薛宝钗的脸上,只见她眉眼间隐隐透着几分忧虑。
薛宝钗轻轻咬了咬嘴唇,说道:“妈妈,读不读书倒在其次。
如今哥哥整日在外头游手好闲,我实在放心不下。
族学里有先生管束着哥哥,总比他整日在外面厮混,惹出些是非来强得多。”
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轻薄的纱窗,洒在屋内,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影子,仿佛是薛宝钗此刻复杂的心绪。
薛姨妈望着女儿沉静的面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薛蟠醉醺醺、脚步踉跄的模样。
她思索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在理,那明日我便去你姨妈那边问问,看看这事儿能不能成。”
薛宝钗轻轻“嗯“了一声,伸手为薛姨妈斟了杯热茶。
茶烟袅袅升起,映得她端庄的容颜愈发沉静,仿佛将内心深处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愁容都悄然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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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贾母的屋内,气氛略显凝重。
贾赦垂手站在下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太太,您寻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贾母抬眼瞥了贾赦一眼,目光中隐隐透着怒火。
她冷哼一声,讥讽道:“哟,现在倒肯来见我这老婆子啦?刚才不是躲得挺快?”
贾赦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自然清楚,自己一声不吭就往林黛玉等几个姑娘屋里塞人,贾母定然会大发雷霆。
所以,贾赦一大早便趁着贾母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寻了个由头躲了出去。
此刻见贾母依旧余怒未消,他只得讪讪地赔着笑,解释道:“今儿个史家的两位世兄休沐,儿子想着许久未曾与他们聚聚,便去他们府上吃了几杯酒。
这一聊起来就忘了时辰,这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