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林黛玉仿佛回到了幼时在扬州的家中,母亲贾敏亲手为她制作点心的场景历历在目。
林黛玉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指尖也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她只觉得舌尖上的那抹甜意,一路蔓延至心底,却又化作一股酸涩,涌上眼眶。
不知不觉间,林黛玉来到顺天府已经大半年了,此刻,思乡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刚想伸手拿了帕子擦拭手,指尖刚触到帕子,却意外摸到荷包里有一个硬物。
林黛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其取出,竟是赵驹送她的那块蓝田玉弥勒。
玉弥勒在掌心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弥勒佛圆润的肚子沉甸甸的,憨态可掬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愁绪。
看着这块蓝田玉弥勒,林黛玉心中刚刚升起的思乡之情瞬间烟消云散。
她指尖轻轻抚过弥勒佛圆润的肚子,玉质温凉细腻,仿佛能抚平心绪。
“林妹妹将来迟早是要嫁到勇毅侯府的……”先前赵驹的话在她心头一闪而过,林黛玉只觉得耳尖微微发烫,心中却又莫名安定了几分。
父亲林如海那会应当也回京述职了,团聚的日子不会太远,自己这会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是没必要。
“林妹妹发什么呆呢?”探春见她出神,笑着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打趣道,“莫不是这点心太合胃口,吃得入迷了,连我们说话都听不见了?”
林黛玉回过神来,将玉弥勒小心地收回荷包,眼波流转间,已恢复了往日的灵秀聪慧。
她笑着回怼道:“三丫头这张嘴,早晚要叫人缝起来,省得整日里没个正形。”
薛宝钗在一旁抿嘴轻笑,亲手斟了一杯龙井递过去:“林妹妹,尝尝我这新得的龙井。
这茶最是清雅,想来最合你的脾胃。
不像我们,有时也爱喝些香片、普洱,倒显得俗气了。”
林黛玉听着薛宝钗这话,总感觉有几分不对劲。
要在往常时,她肯定能听出薛宝钗这话看似是在夸她品味清雅,实则暗示她与众不同,难以融入大家的喜好,隐含“你太挑、不合群”的意思。
但林黛玉方才心情起起落落,倒也没有细究,只是笑道:“都是给人吃的、喝的,哪里有什么雅俗之分?”
迎春点了点头,温声附和道:“宝姐姐家的点心确实精巧,连名字都雅致。”
一旁的惜春却吃得忘乎所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口齿不清地对着薛宝钗说道:“宝姐姐,你家这糟鹅掌味道真真是好极了!”
薛宝钗看着惜春那可爱的模样,笑着说道:“这是妈妈亲手糟的,你要是喜欢就多吃些。”
说着,又亲自夹了一块糟鹅掌,放在惜春面前的小碟里。
惜春眼睛瞬间亮如星辰,赶忙又夹起一块糟鹅掌咬了一口,满足得眯起双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她嘴上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比我平日里在酒楼吃的还要入味许多呢!”
探春见她这副贪吃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打趣道:“小丫头,这下可露出马脚了吧?
还说不是嘴馋,巴巴地冲着宝姐姐家里的点心吃食来的?”
惜春腮帮子依旧鼓着,却丝毫不觉得理亏,理直气壮地反驳道:“美食当前,若不细细品尝,岂不是辜负了这人间美味?”
林黛玉瞧着惜春这副可爱的模样,也不由得莞尔一笑,轻声细语地叮嘱道:“慢些吃,又没人与你抢,仔细噎着了。”
惜春嘿嘿一笑,而后没忍住对着薛宝钗问道:“味道当真是好极了,宝姐姐,这鹅掌鸭信是怎么糟的?
你且跟我说说,改天我拿了去酒楼卖。”
惜春这话一出,探春顿时竖起眉头训斥道:“四妹妹!这等秘方,可是人家酒楼的立身之本,怎么好就这么直接问宝姐姐?”
惜春被探春这么一提醒,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薛宝钗道:“宝姐姐,是我唐突了。“
薛宝钗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轻轻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不过是些家常做法。”
说着,便细细讲了起来:“选上好的鹅掌鸭信,先用黄酒浸泡两个时辰去腥,再用花椒、桂皮、八角等香料配成卤汁......“
她声音柔和,将制作步骤娓娓道来,连火候、配料的分量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说到关键处时,薛宝钗的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的帕子。
这糟鹅掌鸭信本是薛家春风楼的招牌菜,如今就这么轻易说了出去,生意怕是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说不定真如她心中所想,往后都不用开了……
尽管心疼不已,但薛宝钗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
毕竟,她在荣国府一直努力营造着端庄大方、温婉贤淑的人设,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失了分寸,坏了自己的形象。
第321章 薛蟠事
登闻鼓院内,气氛肃杀而凝重。
周运紧随戴权踏入大堂,目光匆匆扫过堂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堂下正跪着的杜明远身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眸底掠过一抹凌厉的冷芒。
安朔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扶手,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可知朕今日召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安朔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怒自威。
王鸿闻言,下意识侧目看向身旁的周运。
周运感受着安朔帝那审视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硬着头皮道:“臣…不知。“
“呵——”
一声冷笑突兀地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跪伏在地的杜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讥讽的光芒:“周大人何必在此装聋做哑?”
他衣衫虽凌乱,脊背却挺得笔直,“方才周大人还想拦着我敲登闻鼓,这会就装作不知道了?”
安朔帝闻言,眸光骤然一沉,声音冷冽如冰:“周运,朕竟不知,你还有拦人鸣冤的本事?”
周运浑身一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伏低身子,急声道:“陛下明鉴!臣……臣并非有意阻拦。
只是这杜明远此次秋闱落第,心生怨怼,屡次在贡院那边喧哗闹事。
臣恐他惊扰圣驾,这才……”
杜明远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光芒,声音如刀般锋利:“周大人好一个避重就轻!
学生今日击鼓鸣冤,为的是揭发你们二位大人——在本次秋闱中营私舞弊,收受贿赂,私卖举人功名!”
王鸿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杜明远!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周运也急忙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惶恐:“陛下!杜明远落第后心怀怨恨,这是恶意构陷!
臣等清清白白,绝无此事!还请陛下明察!”
杜明远眼中怒火更盛,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悲愤:“那为何此次秋闱,王大人的外甥周眆、商户子陈明德这等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的庸才,都能高中举人?
两位大人,还请给学生一个解释!”
周运面色一沉,一拂衣袖,冷声道:“杜明远!我等判卷自有标准,你才学不足,落第岂不正常?
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污蔑朝廷命官!”
杜明远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周运:“好一个‘自有标准’!
既然如此,那不如请了周眆、陈明德二人来,当场比试一番?
或者——”
他猛地转向安朔帝,重重叩首,声音中带着几分决绝:“陛下!学生恳请调阅此二人答卷,与学生的答卷当堂对比!
若学生才学不如他们,甘愿领受诬告之罪,任凭陛下处置!”
周运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慌忙上前一步,躬身急道:“陛下!秋闱答卷乃朝廷机密要件,关乎科举公正与朝纲安稳,岂能随意调阅?
杜明远此举,分明是蓄意扰乱朝纲、混淆视听!
若日后人人都因落第而质疑考官、胡乱攀咬,朝廷威严何在?科举公信力又何存?”
安朔帝眸光微闪,神色莫测,伸手在案上轻轻一拍。
那声响虽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几道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凌爱卿。”安朔帝的声音不疾不徐,,“朕记得,景宁朝曾有过类似的情况?”
王鸿正欲开口反驳,却见大理寺卿凌子云已出列,恭敬奏道:“回陛下,景宁十二年确有此例。
当时有落第举子击鼓鸣冤,经查实,确有考官受贿舞弊,涉事十八人皆被流放岭南,以儆效尤。”
安朔帝闻言,眸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例查一查。
朕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是不是藏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臣,声音陡然一厉:“彭铭、凌子云、崔庄白!”
刑部尚书彭铭、大理寺卿凌子云、都察院左都御史崔庄白立刻出列,齐声应道:“臣在!”
安朔帝冷声道:“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方联查,金吾卫与皇城司全程辅助,务必尽早查清真相,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朕要的是铁证如山,不容半点虚假!”
“臣等遵旨!”
三人肃然领命,神色凝重。
王鸿闻言,脸色微白,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周运更是额头渗出冷汗,手指死死攥紧袖口,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杜明远重重叩首,眼中含泪高呼道:“陛下圣明!”
安朔帝微微颔首,目光冷峻如冰:“传朕旨意,即刻封存今科秋闱所有朱墨卷,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查阅!
涉案举子周眆、陈明德暂押大理寺候审,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至于王鸿、周运——”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仿佛寒冬腊月里的北风:“暂留此院,不得离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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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院内,暖香袅袅,迎春几个围坐一处,言笑晏晏,正聊得兴起。
窗外景色略显朦胧,却难掩屋内的欢愉宁静。
忽而,院外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嘈杂之声,似有纷扰渐近。
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不知外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听外头传来一声粗犷的喝骂,带着几分醉意与蛮横:“你是哪来的?
薛大爷想要回自己家,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老货来多嘴?”
薛宝钗原本温婉含笑的面容骤然一僵,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帕子,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尴尬。
探春见状,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宝姐姐,我听着好像是薛大哥的声音,要不你先去看看?”
迎春性子向来软和,怕宝钗难堪,也连忙打圆场:“许是有什么误会呢,宝姐姐赶紧去瞧瞧也好。”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羞恼与不安,起身道:“姐妹们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