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十大板下去,杜明远已是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
安朔帝端坐在上首的龙椅之上,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杜明远,声音低沉而威严:“杜明远,可要先为你寻个郎中来瞧瞧伤势?”
第319章 杜明远案
杜明远强忍着臀部的剧痛,双手撑地,艰难地从刑凳上挣扎着爬起。
待他勉强站稳,双腿一软,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紧接着伏身叩首。
他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却是极为坚定:“谢陛下隆恩。
只是学生这点皮肉之伤实在算不得什么,恳请陛下先为学生做主!”
刑部尚书彭铭看着面色发白的杜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眉头微皱。
他微微欠身,向前跨出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按我大景律法规定,当先为受刑之人验伤。
如此一来,可避免后续出现不必要的麻烦与纷争……”
安朔帝轻轻抬手,随意地挥了挥,制止了彭铭接下来的话语。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落在杜明远身上:“罢了,既然他自己都言称无碍,那就让他先说。
朕倒要听听,他究竟有何冤情,竟在这登闻鼓院喊冤。”
说完,安朔帝缓缓地将目光转向杜明远,那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你有何冤情,尽管道来,朕自会为你主持公道,还你一个公道。”
杜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因疼痛而有些慌乱的心绪镇定下来。
他挺直脊背,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不断滚落,与脸颊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可他的声音却字字铿锵有力:“学生要状告礼部尚书王鸿、礼部右侍郎周运,他们取仕不公,徇私舞弊!”
此言一出,满堂瞬间哗然。
众人皆面露惊愕之色,交头接耳,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要知道,王鸿身为礼部尚书,官居从一品;周运身为礼部右侍郎,官居正二品,皆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重臣。
“放肆!”彭铭猛地一拍案几,案几上的茶盏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他面上满是怒容,双眼圆睁,怒视着杜明远,“你可知诬告朝廷一品大员,该当何罪?”
杜明远面上满是坚毅之色,毫不畏惧地迎上彭铭的目光:“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若有半句假话,学生甘愿受任何惩处!”
安朔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堂内刹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安朔帝指尖顿住,眸光微微一沉,目光再次落在杜明远身上:“你且说说,王鸿和周运二人是如何徇私舞弊的?
可是泄露了考题?”
杜明远摇了摇头,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学生并未听闻有泄露考题之事。”
“哦?”安朔帝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那目光仿佛能将杜明远看穿,“那你是亲眼见到他们徇私舞弊了?”
杜明远沉默一瞬,片刻后,他仍缓缓摇头:“学生……也未曾亲眼所见。”
“大胆!”登闻鼓院使李子韬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堂内回荡,“既无实证,又无亲见,仅凭臆测便敢污蔑朝廷重臣。
你这是藐视王法,视我大景律法于无物!”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恰似一幅斑斓画卷。
有人面露讥讽之色,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嘲笑杜明远的不自量力;
有人面色淡漠,对此事丝毫不关心。
有人则暗自摇头,眼神中满是不屑与轻蔑,显然已认定杜明远不过是因落第而心怀怨恨,在此胡言乱语,扰乱朝堂秩序。
“杜明远,”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在堂内回荡,“你可知道,若无实证,仅凭你方才那番话,朕现在就可以治你一个诽谤朝廷命官之罪?
此罪一旦坐实,不仅你自身难保,还可能牵连到你家里人。”
杜明远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而,他的声音却如金石相击,铿锵有力:“朝廷取仕不公,学生虽九死未悔!为求公道,学生甘愿赴汤蹈火!”
安朔帝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敲击扶手:“那你且说说,为何咬定王鸿、周运徇私舞弊?”
杜明远缓缓直起身,血迹斑斑的薄衣下,脊背挺得笔直:“就凭此次秋闱取中一百二十余人,学生却未在此列!
学生自幼寒窗苦读,一心只为报效朝廷,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不甘!”
殿内骤然一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蹲守在门口默默吃瓜的赵驹,此时面带些许震惊之色看向一旁赵小六。
你这小老弟这么狂?
赵小六顶着赵驹那震惊的眼神,显然也是有些懵逼。
他挠了挠头,喃喃自语道:“杜兄平常时可是极为腼腆,甚少说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原本杜明远有这个胆子跑来敲登闻鼓就已经叫他感到诧异。
怎么这会当着陛下和一众大臣的面,还口出狂言起来了?
莫非这就是读书人口中的人不可貌相,看似文弱书生,实则内心刚毅?
堂内,彭铭率先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荒谬!落第学子千千万,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胡搅蛮缠,朝廷威严何在?
那这朝堂岂不成了菜市场,任人随意喧闹?”
杜明远却是不卑不亢,眼神坚定,直视彭铭:“学生自幼在顺天府学就读,三试不说冠绝顺天,但也是极为轻松。
今科秋闱,学生自问答卷无错漏,却连副榜都未入。
学生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何原因,让这公平的秋闱变得如此不公!”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有些褶皱的纸册,双手捧着,高声道:“这是学生默写的答卷,请陛下御览!
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此答卷与考场所写一字不差!”
一旁的戴权见状,连忙上前接过纸册,而后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认纸册上没有什么暗藏的风险之后,他这才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安朔帝跟前。
安朔帝展开一看,眉峰微蹙,目光在纸册上缓缓移动,似在仔细审视着每一个字句。
杜明远继续道:“而中举者中,有王大人外甥周昉。
他去年在顺天府学月考时连《春秋》都解不通,如此学识,竟能中举,实在令人费解!
更有一个名落榜末者叫陈明德,乃是商户子弟。
此人先前还在顺天城南赌坊闹事,被金吾卫拘押时亲口承认目不识丁。
如此之人,却能金榜题名,这科考的公正何在?”
大理寺卿凌子云突然插话:“空口无凭,可有实证?”
安朔帝忽然高声对着殿外喊道:“勇毅侯!”
赵驹闻言赶忙跨入堂内,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陛下,臣在。”
安朔帝一摆手:“你乃金吾卫指挥使,去查一查那赵明德的情况。”
“臣遵旨!”
赵驹拱手领命,转身大步往外走。
跪在地上的杜明远看着赵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他并非是那种一心只会读圣贤书的迂腐书生。
方才若是没有赵驹喊的那一嗓子,说不定自己这会早已遭遇不测,被心怀不轨之人暗中残害。
赵驹的脚还没迈出登闻鼓院的门槛,赵小六已经带着王虎从外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原来,早在杜明远说到陈明德曾经被金吾卫拘押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溜出去喊人了。
赵驹给赵小六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即转向王虎,压低声音快速询问了几句。
只见王虎连连点头,动作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了过来。
赵驹仔细查看后,立即转身回到堂内。
安朔帝虽心中诧异赵驹为何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但还是沉声问道:“如何?可查清楚了?”
赵驹拱手回道:“回陛下,这陈明德家中乃是皇商,专门负责供应宫里的丝绸。
去年年底在顺天府赌坊闹事,被金吾卫的人拘押,是由百户王虎亲自处理。
按照《关于金吾卫处理顺天府治安管理处罚法》,选择交了二千两罚银以了结此事。
画押时……”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继续道,“他并未签字,而是按的手印。”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安朔帝眼中闪过寒芒,手指在座椅扶手上重重一叩,那声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脆。
显然,他这会已是大为恼火:“哼!京师之地,天子脚下,竟会有赌坊这般藏污纳垢之所,成何体统!”
说着,他突然厉声问道:“为何京师之地,竟会有赌坊肆意经营?金吾卫难道就毫无察觉?”
赵驹有些无语地抬头看了一眼安朔帝,拱手回道:“回陛下,金吾卫主要负责管理顺天府的治安秩序,诸如巡逻、看守城门等要务。
这等商铺的开设与经营,通常是由五城兵马司来管理的。”
安朔帝闻言,想起了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裘良,眉头紧锁,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戴权,沉声吩咐道:“速去传王鸿、周运二人!
朕倒要看看,他们对此事作何解释!”
戴权连忙躬身应是,脚步匆匆地退出大堂。
安朔帝拿起手中杜明远默写的答卷,目光扫过堂内众臣,缓缓说道:“几位爱卿也来看看这答卷。
看看这书生到底是目中无人、信口雌黄,还是真有这个本事,敢在朕面前状告朝廷重臣!”
一旁的小黄门连忙接过答卷,先呈给了刑部尚书彭铭。
彭铭接过答卷时,仔细翻阅着,眼神中异色更甚,时不时抬头看向杜明远,似在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柔弱却勇气可嘉的书生。
等他们几个传阅完,安朔帝目光转向大理寺卿凌子云问道:“凌爱卿乃昔年的状元郎,学识渊博,你觉得这杜明远的答卷如何?”
凌子云双手捧着答卷,深深一揖,神色庄重:“回陛下,此答卷……可圈可点,无可挑剔。
策论部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对当下时弊的分析鞭辟入里;
经义部分更是字字珠玑,对经典的阐释精准深刻,挑不出半点错处。
若此答卷真是杜明远在考场上所作,那他落第着实令人费解。”
安朔帝呵呵一笑,那笑声中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又转向李子韬:“李爱卿,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