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转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缓缓走进一人,身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周身的首饰玉环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此人虽为男儿身,脸上却涂抹着一层厚厚的胭脂水粉,模样着实有些辣眼睛。
整个荣国府里,能将自己打扮得如此花哨张扬且骚包的,除了贾宝玉这货还能有谁?
贾宝玉进了贾母的屋子,见屋内只有贾母和几个丫鬟,不由得有些好奇。
但他并未出声询问,只是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给贾母行礼请安。
贾母却不等贾宝玉行完礼,便一把打断,拉着他走到榻上坐下,将他搂进怀里,关切地问道:“宝玉回来了?今儿在族学那边怎么样?”
贾宝玉那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顿时一僵。
他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强颜欢笑道:“新来的塾师自然是极好的,孙儿这几天倒是受益匪浅。”
贾政对贾敬请回贾家族学来教书的几个秀才相公极为满意,他哪里敢在贾母面前说人家的坏话?
贾母原本因迎春和林黛玉几人的事情而心情有些阴郁,此刻听到贾宝玉的话,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她欣慰道:“那就好!咱们家虽说不要你像你敬大伯那样考个举人、进士,但读书最是能叫人明事理、辨是非。
你在那边多读些书,总归是没错的。”
以宝玉这聪明劲,要是真的能静下心来读书,哪里还有贾环什么事?
想到贾政对贾宝玉和贾环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贾母眸中不经意掠过一抹幽冷。
待宝玉在族学里打磨些时日,也该为他寻个更好的进益之所。
她瞧着那国子监就不错。
届时,她定要让那行事偏颇的小儿子贾政明白,嫡庶有别,宝玉的资质与前程,岂是旁人能轻易比肩的?
贾母所想,贾宝玉自然是不知,他听着贾母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最近这段时间,族学里来了几个新塾师,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在劝他多读书、好好读书,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会听到贾母也这么说,怎一个烦字了得?
他连忙岔开话题,对着贾母问道:“老祖宗,怎么不见林妹妹她们几个?”
往常这个时候,贾母都会叫迎春和林黛玉等人来屋里陪她说话解乏,怎么今日却不见人影?
贾母的脸色微微一僵,硬着头皮说道:“你林妹妹她们去了东府那边玩,想来这会也快要回来了。
你若是想去东府找她们,先见过你老子娘再去吧。”
贾母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会儿就派人去贾政和王夫人那边报信,让他们务必将贾宝玉拖住,莫要叫人脱了管束。
王氏向来心软,恐难成事;但小儿子贾政教育宝玉起来却是极为严苛,定能设法留住他。
即便叫贾政言语训戒几句,或稍作惩戒,也总要好过让宝玉听闻玉儿去了勇毅侯府,失了分寸,徒生烦恼。
贾宝玉听闻林黛玉等人去了东府,眉间微蹙露出怅然神色:“怕是去不成了,待会儿见过老爷太太,还得回院子那边。”
贾母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心下稍安。
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怎么就去不成了?可是跟人约好了要出府去玩?”
贾宝玉低头摩挲着袖口,神色略显不自然:“族学先生新布置了许多课业,若不早些回去,只怕耽误了明日交差。”
虽说贾敬请来的几位塾师皆是饱学秀才,可如今族学里多是启蒙孩童,日常讲授不过是些四书五经的基础课业,能有多少繁重功课?
其中个缘由,还是贾宝玉咎由自取导致。
不得不说,贾敬请回来的这几个秀才是那种师德充沛的。
见宝玉上课时常常神思不属,或是托腮发呆,或是昏昏欲睡,他们那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想着贾敬给的束脩这般丰厚,他们哪里能眼睁睁地看着贾宝玉继续这般荒废下去?
几位先生商议之下,最终采纳了其中一个李姓秀才的提议:
左右贾宝玉对圣贤书兴致缺缺,强令诵读恐难见效,倒不如效仿“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的法子,让他每天抄书。
如此持续数月,即便贾宝玉仍是无心向学,至少也能将四书五经里面的内容熟稔于心。
日后若是贾敬问起,也能拿出些看得见的课业成果来。
若是平常时,贾母知晓有人给贾宝玉布置了许多功课,定会心疼不已,而后赶忙将人搂进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儿”、“宝贝儿”地叫着,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可如今情形不同,迎春和林黛玉几个尚未归来,贾母心里头正七上八下,生怕贾宝玉知晓了她们的去向而生出变故来。
此时她巴不得贾宝玉乖乖待在他自己的院子里不出来,哪里还会顾得上心疼他功课繁重?
当下,贾母便对着贾宝玉吩咐道:“既然今儿课业繁重,那便赶快去见了你老子娘,早些回去,莫要耽搁了。”
贾宝玉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待贾宝玉离去之后,贾母转头看向鸳鸯,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问道:“下面的人可吩咐下去了?”
鸳鸯点了点头,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早就叫人警告过府里的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了,让他们都管好自己的嘴,老祖宗放心便是。”
鸳鸯办事向来稳妥,贾母听了,微微点头,可眉头依旧紧锁,有些发愁道:“若是叫宝玉知道了我们有许多事情瞒着他,怕不是要把荣国府闹翻天。
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脾气一上来,除了他老子,怕是谁也拦不住。”
还没等鸳鸯回话,贾母又是没忍住抱怨起来:“隔壁那小王八蛋也是,若不是他,哪里还会生出这么多事情来?”
鸳鸯起初还想安慰贾母几句,可听着她后面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虽然这会儿是在荣国府,且还是在贾母屋里,赵驹应当打听不到这边的消息。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连贾母都不想招惹的人,不是她这么一个小小的丫鬟能得罪得起的。
贾宝玉这麻烦暂时算是解决了,贾母也稍微地放下了心来,重新坐在椅子上,继续等着迎春和林黛玉几个回府。
一连等了老半天,贾母心里愈发焦急。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叫人去隔壁的勇毅侯府接人的时候,外面终于是传来婆子的通报声:“几位姑娘来了!”
不管怎么说,家里的小辈们出门,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来贾母这边请安。
这是府里的规矩。
贾母听到外面的通报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赶忙重新端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心中开始琢磨等会怎么管教迎春几个。
这几个丫头,背着她偷偷跑去隔壁那小王八蛋府上,害得她担心了这么久,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哪曾想,后面那婆子又补了一声:“侯爷到!见过侯爷!”
贾母那原本绷着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心中对那不懂规矩的婆子破口大骂。
按理来讲,赵驹是客人,且身份不低,应当先通报才对,哪有先通报自家姑娘,再通报客人的道理?
这不是存心让她难堪吗?
等贾母回过神来,只见迎春、林黛玉等几个姑娘已进了屋里,后边还跟着赵驹和元春。
迎春和林黛玉几个见贾母面无表情,有些惴惴不安地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请安。
待她们行完礼,贾母这才将目光投向赵驹,神色淡淡,开口问道:“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赵驹瞧着贾母的脸色,心中便已明白几分,不由得笑了笑。
贾母这态度,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任谁遭遇这种事情,都不太可能给赵驹好脸色。
更不用说是贾母这等向来注重规矩礼数的封建老古董了。
当然,如果被甩脸子的对象是他的话,那就当他没说。
因此,赵驹也是面色淡然地问道:“老封君好像有些不欢迎本侯?”
贾母本就因赵驹“拐走”迎春和林黛玉等人而心生不满,此时听他这般言语,面色愈发难看。
站在她身旁的鸳鸯瞧在眼里,急在心里,赶忙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的手臂。
贾母这才如梦初醒,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先前那股因赵驹而生出的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
不说这会贾家的族长贾敬这会还在赵驹麾下做事,就是她疼爱的大孙女元春也还在人家府上呢。
能好好做亲戚,干嘛还要将人给得罪了?
秉持着这样的念头,贾母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怎么会?荣国府与勇毅侯府关系这般亲密,怎么会不欢迎侯爷?
侯爷这话,可真是冤枉老身了。”
赵驹见贾母这般识趣,心中满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就好,不然本侯都要以为,老封君这是在不满几个表妹去本侯府上呢。
本侯今日前来,也是想着跟老封君解释解释,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贾母听着赵驹这般话,嘴角微微抽搐,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说道:“侯爷何出此言?
都是家里的亲戚,侯爷府邸又还是在隔壁,这有什么不满的?
侯爷不嫌迎春几个打搅就好。
丫头们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侯爷多多海涵。”
赵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副“我本不想说,可实在忍不住”的神情,假装抱怨道:“这有什么好打搅的?
不是本侯多嘴,只是有些话,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了。
就算表妹几个是姑娘家,也不好整天呆在府里吧?
老封君上了年纪,就爱图个清净,这本侯能理解,可府里那么多人,总有人能代劳吧?
姑娘家大了,总得多出去见见世面。
不说带几个表妹去结交哪家的公主、郡主,就是多几个寻常贵勋家的手帕之交,也好过一直闷在府里不是?
本侯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想着带几个表妹去府上坐坐,跟可卿、元春几个说说话。”
迎春几个混成现在这幅模样,在赵驹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虽说贾家现在就贾敬手里有点实权,但好歹是出过两位开国封公的大家族,光是宁荣二府这块招牌,就能在顺天府镇住不少人。
可贾家的姑娘们,除了林黛玉、薛宝钗和史湘云,在外面几乎就是没什么朋友,多少有些离谱了。
就连那侯继业家中几个庶出的姐妹,如今在顺天府的贵女圈子里也是混得风生水起,结识的同龄人不知比迎春她们多出多少倍。
要说让贾家去巴结新冒头的权贵可能有点难。
可带着迎春几个去四王八公一脉那些老亲家里结交同龄人,这总不成问题吧?
但凡原著里的迎春能有几个家世相近,或是稍逊几分的知心手帕交,平日里彼此往来照应,遇事也能有个商量的,也不至于后来落得个被虐待致死的凄惨下场。
贾母听着赵驹这番话,只觉句句都戳在自己心窝子上,不由得大为恼怒。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小王八蛋就是想要将她的玉儿拐走!
虽有些恼他避重就轻且得寸进尺,可这股子火气却并非全是冲着赵驹去的。
她心里头真正恼的还是邢夫人和王夫人这两个不中用的。
赵驹所言虽直白得有些扎心,可贾母心里明白,他说得句句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