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泼冷水
龙首宫,殿内庄严肃穆之感扑面而来。
高大的朱红立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精雕着蜿蜒盘旋的金龙,鳞片在摇曳烛光下闪烁微光,栩栩如生,似随时都会破壁而出。
地面由光洁的青石铺就,拼接严密,倒映着殿内的陈设。
太上皇端坐在上首,目光在他身前的孝和亲王和孝义亲王之间来回打量。
良久,他目光紧锁萧渊,语气和缓却暗藏警告:“身为皇室子弟,行事理当光明磊落。
那些个不入流的小手段,日后休要再用。”
孝和亲王闻言,脸色微微泛白,却仍试图辩解:“皇祖父,孙儿未曾……”
话未说完,太上皇抬手打断,眉头紧皱,满脸尽是不悦之色:“怎么,你当是你皇叔查不出来,还是朕老眼昏花,瞧不明白?”
言罢,他又狠狠瞪了一眼一旁正满脸幸灾乐祸的萧淳,厉声训斥道:“你也别在一旁偷笑,整日在京城无所事事,瞎混些什么!”
见两人低下头,太上皇微微眯起眼眸,淡淡道:“你们皇叔已经答应,等辽东边关战事一结束,就会考虑你们二人将来之事。”
太上皇这话一出,原本还算是安静的殿内,似有暗流涌动。
萧渊听闻,眼神先是一凛,旋即下意识地斜睨了一眼身旁的萧淳。
而萧淳也恰在此时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刹那间,那对视中隐隐透露出的敌意,如锋利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丝丝寒意。
将来之事,除了安朔帝屁股底下的皇位,还能是什么?
太上皇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原本平和的面容上不禁浮现出一丝不满。
他重重地咳嗽一声,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们二人可是亲兄弟!
世间血脉相连之人,莫过如此!
往后但凡有事,定要好好商量着来,切不可生了间隙,叫外人看了笑话,更丢了皇家的颜面!”
太上皇的训诫声在殿内回荡。
萧渊和萧淳虽都垂首应是,但那低垂的眼眸里,各自的心思却如翻腾的潮水,难以平息。
此前,这皇位继承之事悬而未决,兄弟间面上自然是和睦有加,尽显兄友弟恭之态。
但皇位独一无二,千古以来,岂有让贤之理?指望他们效仿孔融让梨之举,拱手让出这至尊之位?
太上皇瞧着萧渊和萧淳这般敷衍的模样,正要再度开口训斥。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通报:“陛下到了!”
太上皇闻言,原本微怒的神情瞬间一滞,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殿门处。
只见安朔帝步伐沉稳,身姿挺拔,神色间透着几分得色,从殿外缓缓走进来。
太上皇微微一怔,旋即伸手拿起面前的一杯茶盏,轻轻吹了吹,浅抿一口。
随后他故作镇定地开口问道:“皇帝,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安朔帝抬眸,目光如缕轻烟,在萧渊与萧淳身上扫过。
他嘴角轻勾,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和声说道:“渊哥儿、淳哥儿也在此处?”
话语间,却对自身来意只字不提,眼神不经意地向殿外飘去。
显然是要萧渊与萧淳二人回避。
萧渊和萧淳心中自是明白安朔帝的意图,二人面色微微一滞,旋即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们只得硬着头皮,动作整齐地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齐声唤道:“皇叔。”
说着便是要朝着殿外走去。
太上皇神色一凛,不悦道:“有何事,直说便是,左右都是你亲侄子,何须隐瞒?”
安朔帝听了,心想此事早晚要公之于众,便不再推脱,从容地从袖中取出赵驹的密信。
他双手将密信呈上,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轻声道:“父皇,这是破锋军出征女真的密信,您不妨过目。”
太上皇下意识地接过密信,刚要展开,听到安朔帝这句话,动作瞬间僵住。
他自然知道安朔帝派新军支援辽东之事,可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挥师攻打女真了?
太上皇颤抖着手,将那份密信打开,而后仔细看了起来。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下颌的胡须随之轻颤,就连嗓音也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这赵驹,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
趁女真族南下劫掠之际,挥师攻打其驻地,是他出的主意吧?”
安朔帝微微颔首,面上难掩得意之色,说道:“正是如此。
经此一役,我大景朝的疆土,较之太祖皇帝在位之时,更为广阔了几分!”
安朔帝有心炫耀,太上皇却是看不顺眼。
他嗤笑一声,一盆凉水朝着安朔帝当头泼下:“皇帝可别高兴得太早。
打下江山容易,守江山可就没这般容易了。”
见安朔帝面上有些许不服,太上皇呵呵一笑,提点道:“女真族之地,疆域虽广。
然常年酷寒,不宜农耕,亦非宜居之所,纵得之,又有何用?”
这便是他面对异族南下劫掠时,主张各割地求和的缘由。
一片苦寒贫瘠、时常冻毙百姓的无用之地,舍弃又有何妨?
安朔帝闻言,原本上扬的嘴角陡然僵住,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懊恼。
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提前想到这一层呢?
征服女真之地,看似开疆拓土,实则荆棘满途。
辽东本就地广人稀,农事凋敝。
如今从哪里征调足够百姓,前往新占的宁州垦荒定居,将这片土地稳稳纳入大景朝版图?
宁州,正是先前女真族南下时,太上皇割让出去的地盘。
见安朔帝面色阴沉,太上皇难得地温言相劝:“皇帝也莫要太过沮丧。
经此一役,女真元气大伤,往后二三十年,料想无力再犯我朝边境。”
安朔帝嘴角微微一抽,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要的,难道是这些蝇头小利?
不,他的志向乃是开疆拓土,成就不世之功!
今日赵驹既能成功收复宁州。
来日必能将瓦剌、蒙古等地一并纳入大景朝版图,使大景朝疆域更为辽阔!
想到这里,安朔帝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而后,竟是连招呼都忘记了打,直接出了龙首宫,回太和殿处理奏折去了。
见安朔帝这般无礼,萧渊心中不忿,赶忙向太上皇告起了黑状:“皇祖父,皇叔此举实在有失体统……”
太上皇却未动怒,只当安朔帝是心有不甘,一时失态,便摆了摆手,乐呵呵道:“由他去吧,这是心里窝着火呢。”
言罢,太上皇徐徐转身,目光落在萧渊与萧淳身上,和声问道:“朕方才与你们皇叔所议之事,你们二人有何见解?”
“这……”
萧渊、萧淳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闪过一抹茫然之色。
太上皇见二人都是一脸懵逼,不由得吹胡子瞪眼:“朕与你们皇叔说得这么明白,你们竟毫无想法?”
萧渊硬着头皮,开口问道:“皇祖父,可是觉得皇叔此番攻打女真不妥?”
太上皇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下意识抬眼,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萧淳。
见他目光闪烁,显然也是憋不出什么好屁,太上皇只觉心力交瘁。
这兄弟二人,确实是太子的亲生骨肉,可为何行事作风、为人处世,竟连太子半分聪慧果敢都没继承到?
太上皇沉默良久,终是恨铁不成钢,皱眉训诫道:“有何不妥?
此番女真南下劫掠,才是症结所在。
若挥师直捣女真腹地,既能歼灭南下之敌,又可保我大景朝辽东边境数十载太平。
何乐而不为,何来不妥之说?”
萧淳闻言,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小声嘟囔道:“那皇祖父怎地还说女真之地如何如何不好……”
话还在舌尖打转,一抬眼,就见太上皇原本就绷着的脸色一黑。
“滚出去!”
随着太上皇的一声怒喝,萧渊和萧淳兄弟俩只得灰溜溜地走出了龙首宫。
萧淳望着夏守忠,满心困惑,终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夏公公,怎地皇祖父生气了?”
夏守忠抬眸,目光在萧淳身上短暂停留,神色复杂难辨,欲言又止。
他微微叹了口气,旋即左右环顾。
待夏守忠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殿下,昔日女真南下掠夺的时候,便是太上皇主张将宁州割让出去的……”
太上皇割让宁州之举,毕竟于声名有碍,故而只能以宁州之地苦寒贫瘠、难以治理为由,聊以自辩。
萧淳在太上皇面前提及此事,不是正好戳中人家肺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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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辽东边关,军营之中。
侯孝安目光凝重,环视营帐内一众主将,沉声道:“当下情形便是这般,诸位,谁愿领兵前往山海关驻守?”
此前,赵驹飞鸽传书,不仅详述已将女真各大部落一举剿灭之事,还特意叮嘱侯孝安,需分出部分兵力回防山海关。
信中言明,一旦察觉女真族有退兵之动向,便即刻率军出城,与他合力围剿女真人。
忠顺亲王、刘猛、贾永祥、周正几人闻言,下意识看向了贾敬。
贾敬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一黑,没好气地开口道:“诸位看着我作甚?”
贾永祥不慌不忙,伸出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理所当然道:“贾佥事没想法?
这山海关地势险要,关乎我朝边疆安危,非得有勇有谋、经验丰富之人前去驻守不可。
纵观在场诸位,贾佥事你在这军事谋略上向来有独到见解。
之前几场战事也都指挥得当,这带兵帮忙驻守山海关的重任,舍你其谁啊!”
贾敬看向侯孝安,瞧见其竟是一脸意动,顿觉大势不妙。
果不其然,侯孝安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贾敬身上,缓缓开口:“贾佥事,若是按勇毅伯的来信,山海关那边明显更为重要。
你带着破锋军去,岂不正好?
破锋军经勇毅伯悉心操练,纪律严明、战力出众,由你率部驻守山海关,定能保我朝边疆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