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很安静。
两岁的幼崽本该哭闹,本该喊饿,本该扯着她的衣角要这要那。可从钻进地道的那一刻起,孩子就再也没有出过声。
他趴在莫拉的肩头,小小的手指攥着她领口的布料,攥得死紧。
莫拉知道他在怕。
她也在怕。
地道的尽头通向一片干涸的河床。莫拉从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蹲在灌木丛后面,先听了很久。耳朵竖起来,过滤掉风声、虫鸣、远处岩石崩裂的闷响,仔细分辨有没有人类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她才慢慢站起来。
河床上还有别的人。
十几个魔族幸存者,零零散散地蹲在河岸的岩石后面。有几个是从其他村子跑出来的,有几个是被联军追散了的溃兵家属。一个老年魔族女性怀里抱着两个幼崽,幼崽的角都被锯断了,断口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一个年轻的魔族男性靠在石头上,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伤口用烧焦的布料勉强包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灰白得像死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说明他还活着。
所有人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
因为没有“接下来“。
他们都知道。
联军的搜索队会来。人类的骑兵跑得比魔族的脚快,人类的侦察法师能在几公里外感知到魔力波动。这片河床没有遮蔽,没有防御,甚至连一堵完整的墙都没有。等天一亮,他们就是活靶子。
莫拉抱着孩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
她的后背靠着冰凉的岩面,孩子的体温贴着她的胸口。那点温热是她现在唯一还能感觉到的活着的证据。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小家伙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他的两只小角软趴趴地耷拉着,左边那只上面蹭了一道泥痕。
她伸出手,轻轻擦了擦那道泥痕。
手停在孩子的额头上,停了很久。
他的额头是温的。小孩子的体温总是比大人高一些,热乎乎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莫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卡尔第一次抱起这个孩子时的样子。那个粗壮的铁匠,双手沾满铁锈和炉灰,笨手笨脚地托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傻。
那张脸,她再也看不到了。
夜风从河床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焚烧的焦臭味。那股味道很淡,隔了这么远,本不该闻到。可莫拉闻到了。她的鼻子比人类灵敏得多,魔族的感官天生就比人类强。
她闻到了自己村子的方向传来的味道。
那是木头、布料、皮革,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起燃烧的味道。
莫拉知道那“别的什么“是什么。
她把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闭上了眼睛。
天亮之前,联军的搜索队就到了。
莫拉是被马蹄声震醒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许根本没睡着,只是身体撑不住了,意识短暂地断了一截。
马蹄声很密。
从河床的上游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地面在轻微地颤动,碎石在跳。
年轻的断腿魔族最先反应过来。他挣扎着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僵了。
“骑兵。“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至少三十个。“
河岸上的幸存者们全都动了。
没有人喊,没有人叫,所有动作都是无声的。本能地把孩子和老人往身后拢,本能地缩进岩石的阴影里,本能地让自己变得更小。
可他们能往哪里跑?
断腿的跑不了。抱着幼崽的跑不快。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岩壁,爬上去至少要几分钟。骑兵几分钟之内就能冲到面前。
莫拉站起来,抱着孩子,退到了岩壁根下。
她的背贴着石壁,孩子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胸腔里扑腾。
骑兵出现在河床的拐角处。
银白色的甲胄,圣徽,长矛,战马。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落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种白光太亮了,亮得莫拉的眼睛一阵刺痛。
领头的骑士勒住马,扫了一眼河岸上这群衣衫褴褛的魔族。
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包围的手势。
骑兵们散开,从两侧兜过来,把整片河岸围得严严实实。马蹄踩在干涸的河床上,溅起细碎的砂石。包围圈一点点收紧,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放下武器投降“之类的套话。
他们甚至懒得说。
对面只是一群老弱妇孺,连武器都没有。
一个骑士翻身下马,走向最近的一个魔族老人。老人蹲在地上,双手护着怀里的幼崽,浑浊的眼睛望着走过来的骑士,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求饶,也许在念叨什么古老的祷词,也许只是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骑士拔出短剑。
莫拉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里,不让他看。
她的手掌覆在孩子的后脑勺上,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把他的脸压进自己的肩窝。孩子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哭。他只是把手指攥得更紧了,攥着莫拉领口的布料,像是攥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可以抓住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
蓝得干净,蓝得不像是深渊之地该有的颜色。深渊的天空常年笼罩着灰暗的雾气和硫磺色的云层,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云散了,露出了一片纯粹的、几乎透明的蓝。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很小的黑点,悬在极高的天空中。
魔族的视力远超人类。莫拉能看清那个黑点的轮廓。它不是鸟,不是飞龙,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生物。它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铁虫子,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翅膀不扇,却不往下掉。
她盯着那个东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话。
那是前几天,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魔族溃兵说的。那个溃兵已经快死了,躺在村口的废墟堆里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听起来像疯话的东西。卡尔给他喂了水,莫拉给他盖了一块布,可他还是没撑过那天晚上。
他说的话,莫拉当时没在意。
“人类的海上帝国……逐汐帝国……一天之内就没了……“
“那个势力……叫赤色联邦……“
第407章 如果你能听到,请净化这个肮脏的世界
“他们有会飞的铁鸟……有能毁灭一切的天罚……“
“他们说他们的理想是构建起一个国度……在那里没有压迫……任何种族……人人平等……“
当时莫拉没有在意。
一天毁灭一个帝国?这或许只是吟游诗人经过夸张处理之后的故事。
没有压迫?
这种世界,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任何种族人人平等?
也包括魔族吗……
她是魔族。
魔族是所有种族的公敌。人类恨他们,精灵恨他们,矮人恨他们,连海族都恨他们。整个世界都恨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势力会帮魔族。
从来没有。
可她现在看着天空中那个一动不动的黑色铁虫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溃兵还说过一句话。
“赤色联邦有一种东西……会飞,不是鸟,也不是龙……它在天上看着一切……“
莫拉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不是赤色联邦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铁匠的妻子,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魔族女性。她不懂政治,不懂战争,不懂什么叫格局。
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死了。
她只知道,怀里的孩子马上也要死了。
她只知道,周围这些骑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杀掉河岸上的魔族老人和幼崽。
剑落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短促的,像屠夫剁骨头。
身后的岩壁冰冷。
孩子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快得发烫。
莫拉抬起头,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个黑点。
她不信神。
魔族没有神。
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任何一个神明愿意庇护魔族。人类有女神,有战神,有光明神。精灵有自然之母。矮人有炉火之父。海族有海潮古神。
魔族什么都没有。
她从来不祈祷。祈祷有什么用?向谁祈祷?向那些把魔族当作必须消灭的害虫的神明祈祷吗?
可今天,她祈祷了。
她不知道那个黑点后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看。她不知道赤色联邦是不是真的存在。她不知道那个“人人平等、没有压迫“的世界是否真的会到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快要死的母亲,抱着一个快要死的孩子,仰着头,对着天空中一个她看不懂的东西,拼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声带已经哑了,喉咙里全是干裂的痛。
但她的嘴唇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拼。
“如果你能听到……“
“伟大的赤色联邦……“
“恳请您……“
“净化这个肮脏的世界……“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