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自己。
是为卡尔。为老莫格。为那些被挑在矛尖上的幼崽。为那些被活埋的老人。为那些被拖走的少女。为所有在这片土地上,仅仅因为生而为魔族,就必须去死的生命。
她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河床的碎石上,疼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可她没有松手,孩子还在她怀里,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她跪着,仰着头,看着天空。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个黑点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影子。
远处,骑兵已经注意到了她。
蹄声在靠近。
越来越近。
逐汐特区,总督府作战室。
林凡正站在屏幕前,看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一个魔族女性跪在河岸上,抱着一个幼崽,仰着头,对着镜头的方向。
她在说什么。
无人机的收音捕捉不到她的声音,距离太远了。但林凡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慢,很用力,像是把每一个音节都从喉咙里硬拽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胸口深处,识海之中,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忽然涌了进来。
那股暖流和之前所有的信仰之力都不一样。
之前收到的信仰之力,来自鱼人的感激,来自矮人的认可,来自逐汐特区百姓的归属感。那些信仰里有希望,有信任,有对未来的期待。它们是温暖的,厚实的,像阳光一样铺展开来。
可这一股,不一样。
这一股里面,全是绝望。
绝望到了极点之后,才会生出的、最后一丝微弱的祈求。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之下,用最后一口气,朝着天空伸出手。
林凡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感受到了那股信仰之力里承载的东西。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比语言更直接的情感冲击。它绕过了所有理性的屏障,直接撞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恐惧。悲痛。愤怒。
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希望。
那个魔族女性在向他祈祷。
向赤色联邦祈祷。
向一个她从未见过、从未接触过、甚至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势力祈祷。
她把赤色联邦当成了自己的信仰。
不是因为赤色联邦做了什么伟大的事,不是因为她了解联邦的理念和制度。
是因为除此之外,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相信了。
林凡的喉咙发紧。
画面还在继续。
骑兵到了。
一个骑士翻身下马,走向跪着的莫拉。他的剑已经拔出,剑刃上还沾着别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莫拉没有动。
她还在仰着头,看着天空。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怀里孩子的头顶上。
骑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厌恶。只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漠然,像一个屠夫看着流水线上的下一头牲口。
然后举起剑。
画面里,火光忽然从远处的山脊后面亮了起来。联军的后续部队正在焚烧附近的魔族聚居点。火焰蔓延得很快,顺着干枯的灌木和倒塌的建筑,一路烧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整片河岸。
骑士的剑落了下去。
画面跳了一帧。
莫拉的身体倒在碎石上。
孩子从她怀里滚了出来。
然后,林凡识海中那股微弱的暖流,断了。
猛地一下,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人用力扯断,干脆利落地消失。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林凡的胸口直冲上来。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操控台上,胃部剧烈收缩。嘴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便是信仰之力,获得之后再失去的代价。
那股暖流存在的时间太短。短到它刚刚融入识海,还没来得及稳固,就被连根拔起。这种撕裂感直接反噬到了他的身体上。
林凡撑着操控台,低着头,喘了好几口气。
恶心感慢慢退去,但胸口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来已经握在手里了,却在下一秒被人硬生生夺走。
林凡缓缓直起身。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底布满了血丝。
可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了。
冷到作战室里的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无人机的画面终于停了。
作战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
林凡站在屏幕前,把手从操控台边缘松开。
他的指尖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准备战机编队。九架应龙,满挂载。“
“目标!“
“深渊之地。“
第408章 莉莉丝的翅膀,孩子们的墙
深渊之地,一处恶魔核心城邦防线。
城墙已经不能叫城墙了。
原本高达三十米的黑曜石壁垒被联军的魔法炮击打成了参差不齐的残垣,最高的一截还剩不到十米,最矮的地方已经和地面齐平,只剩一堆碎石和焦黑的痕迹。城垛全碎了,箭塔全塌了,墙基上的防御法阵早就失去了光芒,只有偶尔一两道残余的符文还在微弱地闪烁。
莉莉丝站在城墙最高处残存的一截墙体上。
她很高,接近一米八,身形修长而有力。灰紫色的皮肤在黑曜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冽,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腰际,发梢沾着干涸的血。她的面容极为精致,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薄而锋利的嘴唇,五官的每一处都带着魔族皇室血脉特有的凌厉。头顶一对弯曲的黑色长角向后延伸,角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微光中隐隐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她的左翼被洞穿了。
那个洞有拳头大小,边缘焦黑,翅膜的组织被圣光灼烧后卷曲收缩,露出里面细密的血管和筋腱。血从洞口往下淌,顺着翅膜的纹路流成一条细线,滴在她脚下的碎石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那个被称为勇者的人类女人,一剑刺穿了她的左翼。
莉莉丝记得那一剑的感觉。圣光属性的攻击打在魔族身上,是一种从伤口往内部蔓延的冰冷,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慢慢捅进翅骨里,然后在里面旋转。
身后传来幼崽的哭声。
魔族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撤离,还不会飞的幼崽。
它们挤在育幼巢穴里,彼此紧紧靠着。巢穴的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一个勉强能让成年魔族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里面,黑暗中全是小小的、发着微光的眼睛。
守在巢穴入口的,是一群老年魔族。
他们手里握着武器。不是正规的军械,是锄头、矿镐、削尖的木棍,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旧刀。
这些老人,大多数一辈子都没上过战场。
有的是农民,有的是矿工,有的是裁缝,有的是给幼崽讲故事的老教师。
现在他们站在巢穴入口,用自己干枯的身体,挡在三千多个孩子前面。
大部队已经护送更多的平民撤离了。
撤离通道在深渊裂谷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条通向地底世界的暗河。大部分魔族平民已经沿着暗河撤走,由莉莉丝的将军们带队,一路往深渊更深处转移。
最后这一批,是来不及转移的。
三千多个幼崽太小了,走不了暗河。暗河的水流很急,成年魔族都要小心翼翼才能通过,幼崽下去就会被冲走。
所以它们被留在了最后。
莉莉丝亲自断后。
她身边还有近卫队。
近卫队最初有三千人。
三天前,联军发动总攻的时候,三千近卫全部投入了战斗。他们在城墙上、城墙下、裂谷通道里,一波一波地挡住联军的推进。每一波都有人倒下,每一波都有人再也站不起来。
现在还站着的,已经不到两百。
莉莉丝站在城墙上,扫了一眼身边这些还活着的近卫。
他们的甲胄全碎了,很多人连武器都换了好几把。有的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用撕下来的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有的人一只眼睛被打瞎了,另一只眼睛还在死死盯着前方。有的人断了一条手臂,用牙咬着剑柄,单手握剑。
没有人后退。
也没有人抱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等待下一波攻击。
莉莉丝的魔力已经快要见底了。
她是圣域级的存在。巅峰状态下,她可以一个人挡住整支军团的冲锋。可连续作战三天,不眠不休,魔力消耗到了极限。她现在的战力,不足巅峰时期的六成。
对面是五名圣域大魔导师联手,加一个战皇级勇者。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联军的远程攻击又来了。
莉莉丝感知到魔力波动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七八道圣光斩击从远处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