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知道她的意思。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带着孩子从后面的地道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村子后面有一条通向深渊裂谷的暗道,以前是矿工用来运矿石的,入口被灌木遮着,联军未必能发现。
但他没有动。
地道的入口在村子另一头。
中间隔着整条主街。
主街上,已经有联军的骑士了。
卡尔探出半个头,从石墙的裂缝里往外看。
他看见了主街上的景象。
几个魔族老人被联军士兵从屋子里拖了出来。他们太老了,跑不动,也打不了。一个老人被拖着走了几步,摔倒在地上,联军士兵没有停下来等他,直接拖着他的脚在石板路上拽。老人的后背在石板上磨出一条血痕。
另一个老人试图站起来,被一脚踹翻。
他们被拖到街道中央,和其他被抓到的魔族平民一起,按着跪下。
卡尔看见了他的邻居。
老莫格。
一个七十多岁的魔族老头,角已经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都要拄拐。他以前是村里的药剂师,谁家的孩子发烧了、谁家的牲口病了,都找他。他脾气不好,嘴巴毒,但手艺实在,村里没人真的讨厌他。
老莫格跪在街道中央,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背后。他的拐杖被扔在一旁,折成了两截。
他没有求饶。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个圣骑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老莫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圣骑士。
圣骑士对他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把剑刺进了他的喉咙。
老莫格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倒在了地上。
卡尔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的手攥着铁锤,攥得湿牛皮都被捏出了水。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是个铁匠,不是战士。对面是全副武装的联军骑士和步兵,有魔法师,有弩手,有圣骑士。他拿着一把铁锤冲出去,最多能砸到一个人,然后就会被乱刀砍死。
可他不想跪着看了。
卡尔转过头,最后看了妻子一眼。
妻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读懂了他的意思。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卡尔摇了摇头。
他把铁锤换到右手,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妻子手里。
那是地道入口的钥匙。
“带孩子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妻子的嘴唇在抖。她想抓住他的手,但卡尔已经站起来了。
他从石墙后面走了出去。
主街上的联军士兵最先看见他。一个步兵举起弩,对准了他。
卡尔没有停。
他握着铁锤,朝主街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
他走过自己的铁匠铺。铺子的门被踹开了,里面的工具散了一地。他打了二十年铁的那座锻炉还在冒着余烟,炉膛里最后一块铁坯已经烧成了废铁。
他走过老莫格的药剂铺。门口的药草架倒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药水和泥土混在一起。
他走过村子中央的老树。那棵树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是村里的孩子们平时玩耍的地方,地上还画着没擦掉的跳房子格子。
现在,树下躺着两具幼崽的尸体。
卡尔走到主街中央,停下来。
面前是一队联军骑士。领头的骑士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挡路的虫子。
卡尔举起铁锤。
他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不想跪着死。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那一声吼不像战吼,更像是一个普通人把所有的愤怒、恐惧和绝望压缩成一个音节,然后用力喷了出来。
他朝领头的骑士冲了过去。
铁锤砸在骑士的护腿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护腿甲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骑士低头看了看那个凹痕。
然后拔出剑,一剑砍断了卡尔的右臂。
铁锤和手臂一起掉在地上。
卡尔没有倒。他踉跄了一步,左手抓住了骑士的马腿,死死不放。
骑士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剑。
这一剑从卡尔的肩膀劈到胸口。
卡尔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
他倒在老莫格旁边,脸朝着地面。血从他身下慢慢扩散,和老莫格的血混在了一起。
骑士收回剑,抖了抖剑上的血,继续往前走。
他甚至没有多看卡尔一眼。
石墙后面,卡尔的妻子捂着孩子的嘴,一声不敢出。
她看见了一切。
她看见丈夫走出去,看见他举起铁锤,看见他被砍断手臂,看见他倒下。
她没有哭。
她不敢哭。
孩子还在她怀里。
她等了很久,等到主街上的联军骑士走远了,等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抱着孩子,弯着腰,沿着石墙的阴影,一步一步往村子后面挪去。
地道入口在灌木丛后面。
她用发抖的手打开锁,钻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她和孩子。
卡尔的尸体躺在主街上,和老莫格的尸体并排。
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弯曲着,像是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铁锤滚在两步之外,锤头上沾着一点银白色的漆。
那是骑士护腿甲上的漆。
那个浅浅的凹痕,是卡尔这辈子留给这场战争的唯一痕迹。
联军的推进还在继续。
村子被彻底占领后,后续的清洗部队进驻。他们的效率很高,从进村到完成“清洗“,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所有还活着的魔族平民被集中起来,按照年龄和性别分类。
能干活的,上锁链,送去后方当苦力。
不能干活的,就地处决。
幼崽全部处决。
这是联军的标准作战条例。
条例的第三条写着:“恶魔幼崽具有极高的成长威胁,必须在第一时间清除,不得留存。“
条例的落款处,盖着圣骑士的圣印。
圣印的图案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花,象征纯洁与正义。
村子后方的山坡上,一个联军的随军牧师正在给士兵们做祈祷。
他穿着白色的祭袍,手持圣杖,面容慈祥。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在山风中清晰可闻。
“女神保佑你们,勇敢的战士们。你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的光明与和平。恶魔的血是污秽的,但你们的剑是圣洁的。每一个被你们消灭的恶魔,都是献给女神的祭品。“
士兵们低着头,双手合十,虔诚地接受祝福。
他们的靴子上还沾着血。
有些血是干的,有些还是湿的。
祈祷结束后,士兵们起身,互相拍着肩膀,有说有笑地往营地走去。
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有人在炫耀今天杀了多少个。
有人在打赌明天能不能推进到深渊核心区。
笑声在山坡上回荡。
轻松、愉快、充满希望。
像是一群刚完成了秋收的农夫,在庆祝丰收。
第406章 有个势力,叫赤色联邦
卡尔的妻子叫莫拉。
她从来没有过名字。魔族的铁匠妻子不需要名字,村子里的人叫她“卡尔家的“,孩子叫她“妈妈“,老莫格叫她“丫头“。这些称呼已经够用了,够她活完这一辈子。
可现在,卡尔死了。
老莫格也死了。
村子没了。
那些称呼,再也不会有人喊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没有丈夫的妻子,没有村子的村民,没有名字的女人。她只剩下一个身份还在——妈妈。怀里这个两岁的孩子还活着,所以她还是妈妈。
只要孩子还在,她就还是。
地道很黑,很窄,只够一个成年魔族弯着腰勉强通过。莫拉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头顶的岩壁不时刮过她的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她好几次差点绊倒,每一次都咬着牙稳住身体,把孩子护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