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睡袋里钻出来。他的动作很轻,拉链只拉开一半,像一条从蜕皮里滑出来的蛇。他把自己的毯子抖开,轻轻地盖在蓝未未露在外面的肩膀上,把边角掖好。然后又把自己的睡袋也整个挪过去,将睡袋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只露出半张脸的茧。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醒。
刘海穿着单薄的运动衫钻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瞬间把所有残余的睡意全部冲走。他在帐篷前活动了一下关节,脖子、肩膀、手腕、膝盖、脚踝,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唤醒身体。然后在晨光中摆开了架势。
那是一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拳法。不是广播体操式的起手式,也不是公园里大爷们练的那种慢悠悠的太极。他的动作迅捷而干脆,每一拳都像是被弹射出去的,打到尽头时拳头微微震颤,带动整条手臂的肌肉群都在高频地颤抖。脚步随拳而走,进退之间流畅得像是踩在冰面上滑行,但每一步落下去都稳得像楔子钉进了木板。呼吸和动作完全同步,发力时吐气开声,收势时吸气如吞。那口白雾随着他的节奏一张一翕,像一条在晨光中游动的白龙。
这是他花了几个世界的时间积累下来的东西。每一个世界他都会寻访当地的武术名家,学各家之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再根据自己的身体条件重新融合。这套练法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不是形意,不是八极,不是太极,也不是他后来在某部电视剧世界里跟某个老拳师学来的那套打法。它只属于刘海。可惜,只有专属的练法。没有独属于自己的打法和演法。演法最漂亮,是用来表演的,花架子多,实战没用但看着唬人。练法是真功夫,练的是筋骨皮,练的是气的运行和劲的传导。打法最凶险,练的是如何在一瞬间用最小的动作造成最大的伤害。眼、喉、心口、关节,打法攻击的全是人体最脆弱的位置,每一招都有明确的杀伤目的。
练法他都学到了,打法却始终没有人愿意系统地教他。那些手里真正攥着打法传承的老师傅们,一个比一个谨慎。他们宁愿把东西带进棺材,也不愿意传给他们觉得“心性不合适”的年轻人。刘海去过好几个世界的武术圈子,每一次都碰了软钉子。老师傅们看他的眼神是欣赏的——底子好,悟性高,练法一点就通。但一提到打法,他们就摇头。不是说他不配,而是说现在这个世道不需要这些了。社会治安越来越好,对危险技能的管理越来越严格,打法这种东西,教出去了,万一他用它伤了人,师父是要背因果的。刘海理解他们的顾虑,但他依然觉得遗憾。
打完一整套拳,他收势站定,汗珠从额角滑落,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他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正在升起的朝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再找个世界,专门去拜访一下那些还活着的老师傅,再诚心诚意地求一次?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被他自己按熄了。
随着时间推移,老一辈的拳师们一个一个地离世,带走了一辈子都没传出去的打法。而新一代的“大师”们——那些靠着把同行都熬死才混上“大师”头衔的人,自己就不懂打法,甚至有些人连练法都练不到位。站个桩都站不稳的人,也敢出来开馆授徒。现在这个世道,想找到一个真正的、手里有东西的打法传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算了。”他对着山谷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还是等哪天去到年代剧世界再说吧。”
年代剧——那种还保留着传统江湖的社会环境,治安没有这么严,人对暴力技能的敬畏还没有被法治观念完全取代。只有在那种世界里,打法才有用武之地,老师傅们也才愿意把东西传出去。他记下了这个念头,放下心思,转身往回走。
三五十米的距离,几步就到。帐篷里,蓝未未已经醒了。她没有起来,只是把睡袋的拉链拉开了一个口子,探出脑袋,懒懒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缩在壳里只露出触角的蜗牛。刘海掀开帐篷门帘的时候,正对上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被欺负了的、可怜兮兮的委屈。她的睫毛扑闪了两下,什么都没说,但刘海全“听”懂了。她在控诉他,控诉他昨晚的“暴虐”,控诉他毫不怜惜,控诉他在她说了“怜惜奴家”之后依然我行我素。
刘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他心虚时的小动作,大概是从哪个世界里养成的习惯,延续了好几辈子都改不掉。他心里确实挺不好意思的。昨晚他确实没收住,但这也不能全怪他——谁让她带了那么多东西,谁让她用那种语气说那些话。但这些理由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更渣,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不过他很快找到了反击的角度。他把心虚压下去,换上了一副上位者教训下位者的严肃表情,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看看你。”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昨天爬了一天山,累了一天,到了营地也不好好休息,还不知道节制。现在好了吧?你说说,怎么下山?”
这套倒打一耙的技术,经过好几个世界的磨炼,已经是炉火纯青。明明是自己昨晚没有节制,转个弯就变成了“我是在替你操心下山的事”。
蓝未未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可怜兮兮的控诉一分都没有减少。她知道他在倒打一耙,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这让刘海的窘境更甚。他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脖子,然后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蹲下来。
“等会儿我背你下山吧。”他说。语气恢复了正常,没有了方才那套故作严肃的表演,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几分补偿意味的真心话。从这里下山要走将近三个小时的野路,背着一个人下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他现在能做的补偿,也只有这个了。
蓝未未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因为得到了补偿而满意的亮,而是听到了某句她一直在等却一直没等到的话。她从睡袋里伸出一只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好。”她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然后她顿了顿,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做最后的斟酌和勇气积蓄。
“我想要你一辈子背着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帐篷外面呼啸的山风盖过去。轻到话一出口就像晨雾一样随时会消散。但她看着刘海的眼睛,一眨不眨。
刘海没有说话。
山顶的寂静忽然变得很重。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心旷神怡的安静,而是一种随时会坍塌的、悬在半空中的沉重。他蹲在她面前,保持着伸手帮她掖毯子的姿势,停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个瞬间。一句玩笑话,一句插科打诨,一句模棱两可的甜言蜜语。用这些以前用过很多次的方法,轻巧地绕过去。可他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他不知道自己对于蓝未未,到底是因为新鲜刺激,还是真的有感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身体上的吸引力是存在的,那是一种纯粹的、他无法否认的愉悦。但这种愉悦里面,有多少可以被称为“感情”,有多少只是“新鲜感”,他分不清楚。他和杨桃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安定的。和蓝未未在一起的时候,心跳是加速的、血液是滚烫的。这到底是不是爱?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给蓝未未任何承诺。给了承诺就必须兑现,而他连自己能不能兑现都不确定。更何况,还有一个系统任务悬在头顶。那个任务至今没有告诉他,到底谁才是“爱人”。如果他今天给了蓝未未一辈子的承诺,将来却发现爱人其实是杨桃,那他怎么办?如果爱人既是杨桃又是蓝未未,他又怎么办?
他也不敢拒绝。不是因为害怕拒绝之后蓝未未会做出什么事——她也许会闹,也许不会,这不好说——而是因为拒绝这个词本身,在这一刻,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出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拒绝的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口,冲不出去。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晨光从帐篷的透明窗口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蓝未未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可怜兮兮的委屈,也没有了催促和逼问。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期待答案。但她勾着他袖口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风声停了片刻。然后又重新响起。
第283章 选择·爱情与现实
刘海正式离职那天,天气很好。他在婚姻登记处待了最后一个上午,把手头的材料全部交接给接替他的同事,和领导握了手,和同事们合了影,端着装了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了那扇他进进出出好几年的玻璃门。没有太多感慨,也没有太多不舍,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那块挂了好几年都没换过的单位铭牌,然后转身把纸箱放在了帕萨特的后备箱里。
几乎是前后脚,杨桃的升职通知也正式下来了。酒店内部系统里发了公告,她的职位从“代理大堂经理”去掉了“代理”两个字,工资涨了一级,工位换到了大堂后侧那个带半扇玻璃隔断的专属办公区。同事们凑钱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恭喜杨经理”。她把蛋糕拍了照片发给刘海,刘海回了一个大拇指和三个烟花表情。
这两件事——一个结束,一个开始——像两根并排的接力棒,同时交到了不同的人手里。段西风在群里看到消息之后,立刻给苏青打了个电话,然后由苏青出面,把所有人都攒到了一起。理由很充分:他和苏青领证之后,因为杨桃酒店那边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一家人一直凑不齐,这顿饭拖了快一个月了。正好今天双喜临门,桃子升职,大海离职创业迈出第一步,再不聚就说不过去了。
这次吃饭的地点没有选在薛素梅家里。老太太倒是很想掌勺,说外面饭店的菜又贵又不好吃,不如自己在家做。但苏青拦住了她。苏青说,妈,今天人太多了,咱们家客厅坐不下。薛素梅一开始还坚持,说挤一挤怕什么,又不是外人。苏青把名单给她看了一遍,薛素梅数了数人头,不说话了。十个人。她那套老房子,客厅撑死了坐六个人就转不开身了。于是段西风在朝阳区一家主打京菜的饭店订了个中号包间,圆桌,十把椅子,刚好一桌。
来的人除了薛素梅、苏青、段西风、杨桃、刘海这五口人之外,还有段西风亲自邀请的几个朋友。他高中时父母先后因病过世,从那以后就是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朋友就是他给自己选的家人。所以每逢重要的场合,他都会把朋友叫上。他最好的两个哥们儿——果然和胡七星——当然不能缺席。果然他直接打了电话,胡七星那边他多问了一句,说你可一定得带飘飘一起来。胡七星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也没说行还是不行,倒是飘飘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一直缠着胡七星,直到他松口答应为止。
杨桃这边也带了人。焦阳和蓝未未,一个是她从小玩到大的男闺蜜,一个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闺蜜,这种场合她当然想让他们也在。她打电话给蓝未未的时候,蓝未未迟疑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好。那三秒钟的迟疑被杨桃理解成了在确认日程安排,她没有多想。蓝未未挂了电话之后坐在自家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衣柜,挑了一件很低调的深色连衣裙。不是那种会让任何人在任何意义上多看她一眼的衣服。她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十个人,一张圆桌,刚好围满。段西风在订包间的时候专门嘱咐了服务员加一把椅子——万一谁临时带个人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他这个习惯是在跑业务的几年里养成的,永远多准备一个余量,永远给意外留一个出口。苏青说他这是职业病,他笑着说职业病也是好习惯。
最先到的是段西风和苏青。苏青挽着薛素梅的胳膊,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真丝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别了一个苏青给她买的珍珠发卡。她进门之后先检查了一遍包间的环境——桌面干净不干净,碗筷有没有水渍,空调温度合不合适——确认全部合格之后才满意地坐下。段西风去前台确认菜单,苏青帮着服务员摆茶水。
紧接着到的是胡七星和飘飘。胡七星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刚理过,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窘迫还是遮不住。飘飘跟在他身后进来,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一进门就笑着叫阿姨好、姐姐好。薛素梅不认识她,苏青在旁边小声介绍了一句,说这是七星的朋友。薛素梅哦了一声,看了飘飘两眼,又看了胡七星一眼,眼神里带着老太太特有的那种审视和评估,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焦阳和蓝未未是差不多同时到的。焦阳一进门就热闹起来了,他跟薛素梅认识了好多年,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喊着“阿姨您今天也太美了吧,这发卡谁给您买的,品位也太好了”。薛素梅被他哄得合不拢嘴,指着一旁的苏青说,她给我买的。焦阳立刻转头夸苏青,青姐你的品位我一直是信得过的。气氛被他三句话就炒热了。蓝未未跟在他身后进来,和薛素梅打了声招呼,声音柔和而得体,然后安静地坐到了焦阳旁边的位置上。她今天化了淡妆,眼影选的是最不显眼的大地色,口红的颜色也偏淡,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坐下之后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杨桃和刘海是最后到的。原因很简单,杨桃下班之后回家换衣服,挑了好几条裙子都不满意,最后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跑出来,迟了十分钟。她挽着刘海的胳膊进包间的时候,嘴里还在念道都怪你也不早点提醒我换衣服。刘海好脾气地笑着,说我的错我的错。
果然是在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才推门进来的。他一个人。
包间里已经坐了九个人,空椅子还剩一把,就是果然的那个位置。他进门之后先跟薛素梅问了声好,又跟段西风苏青点了点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刘海注意到果然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果哥,嫂子呢?”刘海帮果然倒了杯茶,随口问道,“怎么就你自己来了?”
果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子底在桌布上磕出了一声轻响。他的嘴角撇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很短,一闪而过,但刘海看得很清楚。
“唉——”果然叹了口气,声音倒不算沉重,只是有些疲惫,“她一门心思就想着升职加薪,这会儿正在外地出差呢。昨天走的,去了深圳,说是什么摄影器材展的专题采访。我说周末一家人吃个饭,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这次采访是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主编特别看重,要是做得好下一轮的晋升就有望了。我说那行吧,工作要紧。”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但他的手一直在转那个茶杯。茶都快转凉了。
果然这个人,其实不应该坐在婚姻登记处的窗口后面。他在那里坐了好几年,每天面对着来来往往的结婚新人和离婚怨偶,盖了无数个章,拍了无数张照,说了一万遍恭喜和抱歉。这份工作稳定,体面,收入不错,是他父母希望他做的那种工作。但他的灵魂不属于那间办公室。他的灵魂属于取景器后面那一只眼睛。他喜欢摄影,喜欢背着器材去广阔的地方,去草原,去雪山,去一切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追着光跑,等一个完美的瞬间出现在快门声里。他在大学里学的就是摄影,作品拿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奖,有一张还入选过某个省级摄影展。毕业那年他想过去杂志社应聘摄影师,想过做自由摄影师,想过走一条不太安稳但属于他自己的路。
但他父母都是教师。一辈子站讲台的人,对“稳定”这两个字的信仰深入骨髓。他们不是不支持儿子的爱好,只是觉得爱好不能当饭吃。他们给儿子买了房子,买了车,把所有能给的物质基础都铺好了,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得端好这个铁饭碗。果然是个孝顺的人。他无法辜负父母的期望,所以他把自己想做的事情收起来,把那些摄影器材锁进柜子里,只在周末和假期才拿出来擦一擦。他在婚姻登记处的每一天都在服务别人的幸福,但他自己的幸福被搁在了一个他自己都够不到的架子上。
所以他找另一半,很大程度上是在找另一个自己。一个可以去替他去完成他那些没能完成的梦想的人。许广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摄影杂志编辑,懂摄影,懂光影,懂构图,跟他聊起光圈快门ISO的时候头头是道。他以为她是同类。他错了。
许广美从来就不是什么摄影爱好者。她来自一个普通的小城市,家境普通,背景普通,连她考上的那个大学都不是她自己想去的——她想去北京,但分数不够,调剂到了一个她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的专业。那个专业她不了解,不喜欢,学起来比别的同学吃力好几倍,但她咬着牙读完了。为什么?因为她要留在北京。她没有果然那样的京城户口,没有父母早早准备好的房子和车,没有可以任性的退路。她只有她自己。所以她拼命地学一切可以让她变得更有竞争力的技能,摄影编辑这个岗位需要的所有知识——那些摄影理论,那些器材参数,那些她私下里看着就头疼的专业术语——她全部死记硬背啃了下来。不是为了热爱,是为了生存。在这个城市里留下来,活得体面一点,不用每个月为房租发愁,不用在同学聚会的时候听着别人的近况然后低头吃饭。这就是她的全部目标。至于热爱?她哪有时间去想那些。升职加薪的正反馈是唯一能让她感到轻松的时刻——当主编在会议上点她的名表扬的时候,当工资卡上多了一笔绩效奖金的时候,她会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咬牙和硬撑都有了回报。但这种轻松持续不了多久,最多一两天,那种深植在骨子里的、对这份工作本身无法消除的厌倦就会重新漫上来。然后她会逼着自己投入下一轮的拼搏,用新的正反馈来压制旧的厌倦。
所以在外人看来,果然和许广美这对情侣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果然想跟许广美聊摄影,聊光影,聊那种在凌晨四点爬起来爬山山顶只为了等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的冲动。许广美只想聊这张照片能不能上封面,能不能带来更多读者反馈,能不能在下次评优的时候作为加分材料写进述职报告。果然觉得许广美变了,变成了一个满脑子只有升职加薪的俗人。许广美觉得果然太天真,活在自己那个不用为房租发愁的温室里,根本不知道生存是什么滋味。
他们没有谁对谁错。他们只是两个被不同家庭背景塑造出来的完全不同的人,恰好在一个交叉路口迎面撞上了,误以为彼此是通往同一目的地的同路人。事实上他们从来就没有在同一个方向上走过,只是那个交叉路口的阳光太刺眼,晃得两个人都没看清对方身后的路。
果然说完那番话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两三秒。两三秒在饭桌上已经是一段不算短的沉默了。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个话题有点沉,但每个人都不太确定该从哪里接。
刘海接住了。他和许广美见过几面,吃过几次饭,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也足够让他说几句场面上的公道话。许广美之后会做出什么事,他当然知道——在结婚前夕为了绿卡把果然一脚踹开,嫁给一个年龄能当她爹的外国男人,这件事放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都洗不白。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许广美还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果然的事。她只是在出差,只是在拼事业,只是在用她唯一知道的方式对抗她生活中的压力和厌倦。
“……果哥,这,其实也能理解,”刘海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放得很缓,尽量不带任何倾向性,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许姐她一向是个要强的性格。你们认识的时候你不就说过吗,她工作起来特别认真,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可能在她看来,把工作做好,升职加薪,也是为了让你们将来的生活更有保障。”
这话说得够稳妥了。没有替许广美辩解,也没有替果然抱不平,就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用一个尽可能公允的视角说了一句场面上的公道话。
果然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不是那种别人劝两句就会翻脸的人,他心里清楚刘海是好意。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她事业心强,是事业型女性,这点我早就知道,我也从来没拦着她。”果然把那个转了好几圈的茶杯放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长期忽视之后的落寞,“可这么多时间,总得分点儿给生活,分点儿给我吧?我们都快结婚了,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好不容易见一次,她从头到尾都在说工作的事。我问她最近拍了什么好照片没有,她说哪有时间拍照,都在忙选题。我说那周末去看个展吧,她说周末要加班。她对我关注太少了。”
刘海没有再接话。他知道果然和许广美之间的问题不是一顿饭几句劝解就能解决的。那是根子上的东西——两个人的价值观、成长背景、对生活的期待,全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这些东西平时藏在水面下,看不出什么来,可一旦涉及到人生中的重大决定,那些潜伏的差异就会像暗礁一样浮上来,把一段看似平顺的关系撞得支离破碎。果然还在抱怨许广美对他的关注太少,还在期待她能分出更多时间给生活、给他、给那些他珍视的光影和远方。他不知道几个月后,许广美会连抱怨的机会都不给他留,直接用一个最决绝最难看的方式结束这段关系。这种“知道结局却不能说”的感觉让刘海心里有些闷,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这时候,段西风站了起来。他端着一杯已经倒满的白酒,用筷子敲了敲杯沿,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叮响。包间里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段西风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一种努力装得很正式但嘴角憋不住笑的表情。
“来来来,我说两句。今天把大家凑到一起呢,有好几个好事要庆祝。”他伸出三根手指,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按下去,“第一个,是庆祝我和青儿修成正果。我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承蒙在座各位一路上的关照和支持,特别是我大姨——”他朝薛素梅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把苏青养得这么好,教得这么好,我段西风这辈子能娶到苏青,是我最大的福气。”
薛素梅笑着摆手,苏青在旁边轻轻拍了段西风一下,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第二个,”段西风按下第二根手指,“是祝贺桃子升职加薪。杨桃杨大堂经理,打今儿起正式上任。你是咱们家第二个在职场上走到管理岗位的女性——第一个是咱青儿——这说明什么?说明咱家的女人都能干,都不是一般人!”
杨桃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焦阳在旁边带头鼓起掌来。
“第三个,”段西风按下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刘海身上,“是祝愿大海鹏程万里。辞了铁饭碗自己出来闯,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在座但凡上过班的人都心里有数。大海,我佩服你。快递这个行业我不懂,但我认识的人里有做物流的,以后我给你牵线。好好干,等你发了财,这桌人还来这家店,你买单。”
众人笑了起来,刘海举起酒杯朝段西风遥遥一敬,两人隔空碰了一杯。
说完这三件好事,段西风话锋一转,语气放柔和了几分。他端着酒杯转向果然的方向,没有放下,也没有举高,而是平平稳稳地举在和果然视线齐平的位置。“所以呀,果然,今天不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咱们都暂且忘掉。今天是开心的日子,是庆祝的日子。你看这一桌子人,坐在这里就是为了高兴。咱把那些烦心事搁在门外,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快乐时光,行不行?”
他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居高临下地劝诫,也没有轻飘飘地来一句“想开点就好了”,而是直接把“今天”这个限定词摆在了最前面——今天先高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种分寸感,是段西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练出来的。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但他也知道,有些时刻,忘掉那些不能解决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解决。
果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听懂了段西风的好意——不是让他不去想那些烦心事,而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可以有理由暂时不去想。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也站了起来,和段西风碰了一下,然后朝在座的所有人虚虚地敬了一圈。
“西风说得对。今天是好日子,咱们不想那些不开心的。来,祝贺西风和青姐,祝贺桃子,祝贺大海。”
他把酒干了。
趁着大家都在举杯的当口,段西风顺势把话题引到了胡七星和飘飘身上。他放下酒杯,走过去拍了拍胡七星的肩膀,朝飘飘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胡七星平时话不算少,和果然、段西风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能说会道的主,但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开口。他安静地坐在飘飘旁边,帮飘飘倒茶,帮飘飘转桌,给飘飘夹菜时筷子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好几秒,最后夹了一块卖相最普通的清炒西兰花放进她碗里。那份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自己不太确定有没有资格触碰的东西。
段西风认识胡七星不是一天两天了,和果然、胡七星三个人是铁打的哥们儿。他知道胡七星对飘飘有意思,也知道飘飘对胡七星有意思。飘飘是个直肠子,从来就没藏过——她看胡七星的眼神,跟他说话时往前倾的那个角度,帮他夹菜时完全不顾别人眼光的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段西风全都看在眼里。可胡七星一直在往后缩。他不是不喜欢飘飘,他是不敢。北漂,自由摄影师,听起来是个很体面的职业名头,实际上就是有今天没明天——这单拍完了不知道下单在哪,这个月糊口了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糊口。最难消受美人恩。他怕自己担不起这份喜欢。
飘飘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胡七星这个人。但她和胡七星现在的关系,连正式男女朋友都算不上,顶多就是处在暧昧阶段的、比朋友近一点又比情侣远一点的模糊状态。这次聚餐,飘飘是在段西风约胡七星的时候,自己开口问的——西风哥,我能去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捏得比平时紧了好几个色号。胡七星在旁边拦了一句,说这是我们朋友聚会,你去干嘛。飘飘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对着电话说,西风哥,我去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段西风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来,我给你加一把椅子。挂了电话之后,飘飘朝胡七星挑了一下下巴,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不让我去,有人让我去。胡七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绷住,嘴角漏了一丝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笑。
段西风端起酒杯走到飘飘面前,声音比刚才对果然时又轻松了几分:“飘飘,今儿哥高兴,得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是好姑娘,咱们七星也是好男人。你们俩这事儿啊,我看行。七星这个人,就是顾虑太多。他怕给不了你好日子,怕耽误你。但我觉得,有些事儿不能等。等事业有成了再表白,等买了房再求婚,等什么都有了再说心里话——等你什么都齐了,人还在不在?不一定了。”
飘飘听着,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但她没有低头。她认真地听完段西风的话,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胡七星。那个眼神不是害羞,不是嗔怪,而是——你看,别人都看出来了,就你还在那儿装。
胡七星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坐立不安。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耳根上烧起来的那团火。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了一句:“西风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满桌人都笑了。这笑声不是嘲笑,而是那种看到自己朋友明明心里乐开了花却还在嘴硬时,所有人都会发出的、带着善意的哄笑。连薛素梅都笑了。老太太用筷子指了指胡七星,说你这个孩子,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扭捏什么。她这话一出口,笑得最大声的反而是飘飘。
蓝未未坐的位置在杨桃的斜对面,中间隔着焦阳。她整晚都很安静,吃饭时夹菜不多,酒喝得很节制,除了被焦阳拉着聊了几句护肤品的话题之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她今天来之前给自己定的规矩就一条——正常。她不能对刘海表现出任何超出普通朋友范围的关注,也不能因为刻意回避而显得反常。她必须在“太热”和“太冷”之间,找到那个正好属于“杨桃闺蜜”的合理温度。目前看来她找得挺准。
她偶尔会抬起眼,在大家碰杯的时候、在段西风说话的时候、在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的空隙里,快速地向刘海的方向扫一眼。那一眼的速度极快,快到焦阳坐在她旁边都没注意到。刘海正在和果然聊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了一下头,蓝未未已经收回了目光,正端着茶杯喝茶,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在所有人眼里,蓝未未今天的表现就是一个很正常的朋友,杨桃的好闺蜜。关心杨桃,和大家相处融洽,不多事不出格。
只有杨桃在某一个瞬间,在蓝未未低头夹菜的时候,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今天的未未好像跟往常有什么不一样。但她仔细想了想,又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她今天话特别少?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跟自己挨着坐?还是因为她今天穿得太素了?她没有往下深想。今天是好日子,一家人都在,朋友们都在,她的刘海也在。她不想让这些模糊的、不确定的小细节扰了自己的好心情。
老太太看着满满一桌子人,高兴得合不拢嘴。但高兴归高兴,她心里那件事还是放不下。苏青结婚了,她最大的心事落了地。但桃子还没。刘海辞职了,这让她对刘海的态度复杂了几分——一方面她觉得刘海这孩子是真有闯劲,为了将来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辞了铁饭碗,这是有担当的表现;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担心,创业这种事情,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桃子跟着他不是要吃苦吗?一顿饭她都在暗戳戳地观察刘海,想找机会把话头往结婚上引。可段西风和苏青这两个新婚燕尔的,加上胡七星和飘飘这一对还没捅破窗户纸的,再加上果然这个刚吐完苦水的,再加上焦阳和蓝未未这两个杨桃带来的朋友——人太多了,话题太散了,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地把焦点转移到刘海和杨桃身上。老太太不甘心,决定下次家宴不让这么多人来了,就一家人关起门来,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这个婚期敲定。
段西风又站了起来,举起了第二杯酒,包间里重新响起了他洪亮的嗓音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声。飘飘在桌下悄悄拉住了胡七星的衣角,胡七星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揪着他衣角的手指,喉咙动了动,没有躲开。果然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京城的夜景上,灯火连成了片,像是有人在地上倒了一袋碎金子。他大概在想那个在深圳出差的人。蓝未未端起茶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对着杯沿无声地、自嘲地笑了一下。
第284章 局外人
这虽然是段西风与苏青的简陋“婚宴”,但实际上也是一场以杨桃家庭为主导的“家宴”。桌上的坐次、话题的流向、敬酒的先后,都在无形中围绕着薛素梅、杨桃和苏青这一家三口展开。十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看起来热热闹闹一视同仁,可谁坐在哪个位置、谁跟谁碰了几次杯、谁说了一句话之后谁接话谁不接话——这些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纹理,把一张圆桌分割成了界限分明的几个圈层。
刘海坐在杨桃旁边。杨桃坐在薛素梅旁边。薛素梅坐在正对包厢门的主位上。这是一张不需要任何文字标注的家庭关系图。任谁走进这个包间扫上一眼,都能在三秒钟之内判断出谁和谁是名正言顺的一对。
刘海和杨桃,他们之间的互动比这两对都更加理所当然。杨桃说话时刘海会把转盘停住让她的筷子能夹到菜;刘海放下酒杯时杨桃会顺手帮他把杯沿转到一个不妨碍他夹菜的角度。
这些动作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提前商量,是四年多的时间里反复磨合出来的条件反射,是被无数个一起吃饭的日常刻进肌肉记忆里的默契。
段西风喝到兴头上,端着酒杯朝刘海和杨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大海,桃子,下一个可就是你们俩了。我跟青儿已经把流程走完了,从领证到摆酒,全套服务体验完毕,经验热乎着呢,随时可以传授。”苏青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在桌上催婚催得太明显,但苏青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弯着看了杨桃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姐姐在等你。
杨桃被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夹菜,耳朵尖红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虾。刘海则驾轻就熟地端起酒杯跟段西风碰了一下,说了句“姐夫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个回答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和他在薛素梅家饭桌上用过无数次的那个经典句式一脉相承,主打一个态度良好但内容空洞。
蓝未未坐在焦阳旁边。她和刘海之间隔着半张桌子——杨桃、焦阳,两个人把她挡在了刘海视线的不远处。这个距离她今晚反复丈量过。不算远,她甚至能听清刘海说“我心里有数”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但也不算近,近到她想在桌下不经意地碰到刘海的鞋尖——做不到。这是一个被精确安排好的社交距离,是“女友闺蜜”这个身份在这张关系图上被分配的法定位置。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低调到近乎自我隐藏的深色连衣裙,化着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喝着杯子里越来越少的红酒,看着对面。
段西风调侃刘海和杨桃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薛素梅笑了,笑得最大声。杨桃笑了,笑得低着头,把脸往刘海肩膀后面藏了半寸。焦阳笑了,笑着拍桌子。果然和胡七星也笑了,飘飘也跟着笑。笑声连成了一片,把整个包间填得满满当当。
蓝未未也笑了。
她的嘴角弯到了和所有人一样的弧度。她甚至还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配合着那个笑容,像是一个为闺蜜的幸福感到由衷高兴的好姐妹。
可没人注意到她端着酒杯的手指捏得比平时紧。也没人注意到她那个笑容的持续时间比所有人都短——别人还在笑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开始往回收了。
她看着刘海帮杨桃挡酒。看着杨桃自然地帮刘海整理了一下翻起的衣领。看着薛素梅用那种“这就是我准女婿”的眼神慈爱地拍了拍刘海的肩膀。
这些画面都是正常的,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情侣,被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对。
在这个公开的场合里,每一道投向刘海和杨桃的目光都是一份对这段关系的确认和祝福。
而她蓝未未——她可以在杨桃好不容易空出来的休息日里,用一个“认识一千天纪念”的扯淡理由把刘海从杨桃身边夺走。
可以让刘海在星光下、在山顶的帐篷里、在方圆几公里没有第三个人的荒山野岭中,与自己沉溺于欲望。
可以在刘海的身体上留下杨桃看不见的痕迹,在他的副驾驶座椅夹缝里塞一条黑色蕾丝。
这些都是她“赢”的时刻。
在那些时刻里她觉得自己战胜了杨桃,觉得自己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中扳回了一局,觉得自己至少在某个维度上是被刘海需要的。
可在这样一个公开的环境中——所有人都在,薛素梅在,段西风在,焦阳在,杨桃坐在刘海旁边,刘海坐在杨桃旁边——她忽然觉得那些背地里的“胜利”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看着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拿手指一戳就破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不管她怎么赢,不管她在多少个夜晚里占据了刘海的身体,不管她在刘海的记忆里种下了多少颗种子,在这一刻,在这张圆桌上,她终究不过是杨桃旁边的那个闺蜜。
那个被刘海用和对待焦阳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话的人。
那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她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一口干了。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喝闷酒。刘海正在跟段西风聊快递行业的事,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讨论民营快递的牌照什么时候能放开。焦阳正在跟苏青讨论某部新上映的电影。胡七星和飘飘正在低声私语,飘飘的手指又在桌下揪住了胡七星的衣角。杨桃正在跟薛素梅说某件婚纱有多好看,说多希望姐姐能够穿上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薛素梅说都怪自己,给不了孩子体面风光的婚礼,然后母女俩便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