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给人当爹开始 第353节

  没有人注意到蓝未未。蓝未未一杯接一杯。

  她今晚本来打算保持清醒。在来之前她就给自己定好了规矩,只喝三杯。可规矩是给自己定的,也是自己破的。第四杯是为了庆祝段西风和苏青修成正果。第五杯是为了庆祝杨桃升职加薪。第六杯是为了庆祝刘海离职创业。第七杯没有理由,就是喝。第八杯倒酒的时候焦阳在旁边说了一句“未未你喝得有点快啊”,她笑着说没事今天高兴。焦阳就没再问了。焦阳不是不关心她,只是焦阳的注意力向来来去如风——这边刚注意到蓝未未喝得快,那边杨桃说了一句焦阳你看我这件衣服是不是买大了,焦阳就立刻转过头去研究杨桃的领口剪裁了。

  八九点钟。宴席结束。服务员撤走了最后一道水果拼盘。薛素梅第一个站起来,苏青帮她拎包。段西风在前台结账,果然和胡七星在包间门口聊天。飘飘去了一趟洗手间。焦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想叫蓝未未一起走,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趴在桌上了。

  “未未?”焦阳推了推她的肩膀。蓝未未没有回应。她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酒气蒸的还是眼泪洇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酒味。焦阳又推了她一下,她哼了一声,身体往椅子另一侧滑了半寸。焦阳赶紧伸手扶住她,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像一尊被太阳晒化了半截的蜡像。焦阳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嘴里连声喊着“未未未未”,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他认识蓝未未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喝成这个样子。蓝未未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控制好自己酒量的人——不是因为她酒量有多好,而是因为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失态。焦阳还曾经半开玩笑地夸过她,说未未你是咱们这群人里最自律的一个。

  “怎么了怎么了?”杨桃第一个闻声赶过来。她绕过半张桌子,蹲在蓝未未椅子旁边,伸手探了探蓝未未的额头,又摸了摸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额头微烫,手背冰凉。桌上蓝未未的座位前面,一只红酒瓶横倒在筷架旁边,瓶口还残存着一小汪深红色的液体。杨桃把酒瓶立起来看了一眼,里面已经空了。她这时候才知道蓝未未喝了那么多酒。才知道她早已烂醉如泥。

  薛素梅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蓝未未,又看了看那只空酒瓶。老太太皱起了眉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怎么喝这么多酒。高兴归高兴,也不能这么喝呀。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喝醉了多危险。”她的语气里有心疼——蓝未未是她看着长大的,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桃子一起在院子里玩,薛素梅给她做过多少顿饭、缝过多少件衣服,这份感情不是假的。也有责备——心疼归心疼,该批评还是要批评,年轻人不能这么没有分寸。

  “桃子,你送未未回去吧。”薛素梅一句话就定了调。焦阳本来想说他可以送,但薛素梅已经安排好了杨桃,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杨桃点了点头。她把蓝未未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焦阳扶着另一边,两个人合力把她从椅子上架了起来。蓝未未的头无力地垂在杨桃的肩窝里,发丝散落在杨桃的鹅黄色连衣裙上,沾了几根在衣领的蕾丝边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含混不清的嘟囔。在场的人都以为她只是在说醉话,没有人真正去听她到底在说什么。

  只有蓝未未自己知道,她在说对不起。

  她趴在杨桃的肩头,鼻腔里全是杨桃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是她和杨桃一起在商场里挑的那瓶香水,当时两个人闻了好几种试香纸,最后杨桃选了这一款,蓝未未说这款适合你。那个味道她闻了好几年了。以前闻到这个味道,她会觉得很安心,那是她最好的姐妹的味道。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她只觉得自己像一条钻进别人花园里的蛇。薛素梅刚才那番带着善意的责备,字字句句都是在关心她——“这孩子”“女孩子家家的”“多危险”——老太太是真的把她当半个女儿在疼。可老太太不知道,这个被她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孩,几个月前爬上了她另一个女儿的男朋友的床。杨桃焦急地扶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臂,嘴里还在说“未未你小心点别摔了”,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关切。可杨桃不知道,这个她正在小心搀扶的好闺蜜,偷穿过她的衣服,偷占过她的男朋友,在她难得挤出来的休息日里用一个扯淡的纪念日理由把刘海从她身边骗走。

  醉酒让蓝未未的精神防线彻底崩塌了。平日里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歉疚,那些被她用“我只是在争取自己想要的幸福”这种漂亮话反复包装过的罪恶感,此刻全被酒精从藏匿处揪了出来,摊开在刺眼的灯光下。她无从躲避。她唯一能做的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就是让自己的道歉含糊不清。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谁?她没有说清。她的嘴唇只是微微翕动,吐出一串模糊到连杨桃都没听清的破碎音节。杨桃低头看了她一眼,只当她在说醉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的手臂又往自己肩上拢了拢。

  而那个最该关心她的人,此刻正站在两步之外。刘海手里拎着杨桃的包,又弯腰从椅子上拿起了蓝未未的挎包。两个包都拎在手里——左手的那个是女友的,右手那个是女友闺蜜的。这就是他在这个场合下能做的全部。他不能上前去扶蓝未未。杨桃在场,焦阳在场,薛素梅在场,所有人都在场。一个正常的男朋友在这种时候应该照顾的是自己的女朋友,而不是女朋友的闺蜜。如果他现在越过杨桃去抱蓝未未,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对劲。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当一个合格的包架。

  但在蓝未未醉眼朦胧的余光里,那个站在两步之外拎着包的男人,和站在四步之外聊天的焦阳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不方便上前的人”。而她此刻最需要的,偏偏就是他上前。哪怕只是一只手扶一下她的胳膊。哪怕只是问一句“未未你还好吗”。可她等了一整个从椅子到门口的距离,也没有等到。她只等到杨桃温柔的、却让她心如刀绞的搀扶。只等到薛素梅站在身后说“回去给她煮点醒酒汤”。只等到焦阳在另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拿外套。

  她被交付给了杨桃。这个事实本身就充满了残忍的讽刺意味——她是那个背叛者,而她的受害者正在用自己的肩膀撑着她瘫软的身体。她忽然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越界。后悔在那些暧昧的眼神交换中没有及时止步。后悔在那个酒后的夜晚没有推开刘海。后悔今天来了这场聚餐。甚至后悔认识了刘海。如果没有认识刘海,她此刻就不会趴在杨桃的肩头,被自己最好的姐妹用毫无保留的善意包裹着,而这份善意正在把她内心深处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窗户纸搅得粉碎。

  饭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气。几拨人在路灯下道别。段西风叫的代驾先到了,一辆灰色的别克停在了门口。他扶着薛素梅上了车,苏青跟在后面,弯腰帮薛素梅系好安全带。段西风摇下车窗朝众人挥了挥手,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果然和胡七星拦了一辆出租车,飘飘跟着胡七星一起上了后座。果然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对刘海说了句“回头再聚”,出租车尾灯闪烁了两下,融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焦阳也拦了一辆车。在拉开车门前他回过头来,看着杨桃扶着靠在车门上半睁着眼的蓝未未,又问了一遍:“桃子,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未未喝成这样,我怕你一个人弄不了她。”

  “不用了,你回去早点休息。”杨桃朝他挥了挥手,刘海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帮桃子一起送未未回去,你放心。”

  焦阳看了一眼刘海,又看了一眼杨桃,点了点头,猫腰钻进了出租车。车子发动之后他从后窗探出半个脑袋,冲蓝未未的方向喊了一句“未未你好好休息”,然后出租车转过街角,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刘海叫的代驾还没有到。他把两个包都放在后座上,拉开副驾驶的门,先帮杨桃把蓝未未安置好。杨桃扶着蓝未未的头靠在车窗上,又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垫在她脑后,让她不至于被窗玻璃磕到。然后杨桃才从另一边上了后座,挨着蓝未未坐下,把她的身体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膀上。蓝未未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无意识地往杨桃怀里缩了缩,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杨桃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手掌在她额头上贴了片刻,确定她没有发烧。

  刘海坐在前排副驾驶位上,扭过身子,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后座的两个人。杨桃低头照顾蓝未未的样子认真而温柔,那只拨开蓝未未碎发的手势,和她每天清晨拨开自己额前碎发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未未今天怎么了。”杨桃的声音放得很低,怕吵到蓝未未。她的手还搭在蓝未未的额头上,手指无意识地帮她理着鬓角被酒气蒸得微湿的发丝,“平时她喝酒都很有分寸的,今天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怎么就闷头喝这么多。”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蓝未未什么时候开始喝得快的?是不是段西风催刘海和杨桃结婚的时候?还是后来果然和胡七星聊北漂生活的时候?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节点。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说,是不是因为今天在座的人都有伴儿,”杨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闺蜜之间才有的替对方着想的担忧,“就她没有男朋友,看到大家都成双成对的,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不好受,感到寂寞了?”

  她觉得自己这个推测很合理。今晚这一桌人,除了焦阳情况特殊之外,段西风和苏青是新婚夫妻,果然虽然许广美没来但名分是确定的,胡七星和飘飘虽然没捅破窗户纸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往那个方向走,只有蓝未未,是一个人。焦阳不算——在杨桃心里焦阳是闺蜜不是男伴。蓝未未坐在那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有归属,自己还是一个人,心里能不难受吗?

  “你说是不是啊?”杨桃见刘海没有立刻回应,又追问了一句。她的手从蓝未未的额头上移开,抬眼看向刘海,等着他回答。

  “可能吧。”刘海说。他给出了一个既不确认也不否认的模棱两可的回答。这是他在这种情况下的标准应对策略——不主动展开话题,不提供新信息,只做最小程度的附和。

  杨桃似乎对他的敷衍有些不满,也可能她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敷衍,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真的、已经在开始盘算的操心,“大海,你也帮未未留意留意,看你们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给她介绍一个。再这么单下去,未未真的要被耽误了。”

  刘海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啊?你让我给未未安排相亲?”他的语气里带着惊讶,但仔细听的话,那惊讶下面是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被突然点到名字的学生,站起来之后发现黑板上写的题自己根本没预习过。

  “怎么,不愿意?”杨桃歪着头看他,眉毛挑了一下。

  “愿意倒是愿意。”刘海先把立场站稳了,然后开始找退路,“可你也知道,我交际圈比较窄。这几年除了同事就没认识几个人了。同事嘛,你差不多也都见过,有合适的你早就自己给未未介绍了,也轮不到我来安排。”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地把自己认识的男性挨个过了一遍,然后把其中最不合适的那个人拎了出来当挡箭牌,“再不济,就刚刚餐桌上那几个人。姐夫、果哥、七星,都是有主的人。要不咱们把焦阳和未未拉一块儿?”

  “啪!”杨桃一巴掌拍在刘海搭在椅背的手臂上,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焦阳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胡说八道!这话传到焦阳耳朵里我怎么跟他解释?人家拿我当亲妹妹,我给他介绍女朋友?还是个他认识了好多年的共同好友?”杨桃瞪着他,语气里七分嫌弃三分真怕他犯浑。

  “放心,我开玩笑的。”刘海赶紧举起双手投降,手臂从椅背上收回来做了个标准的投降姿势,“这话就咱们三个听听,未未现在反正也听不着。我不会在焦阳面前乱说的,不会影响你和焦阳的感情,我保证。”

  他说“咱们三个”的时候用手指在杨桃、他自己和睡着了的蓝未未之间比划了一下,语气轻松得恰到好处。杨桃被他这个投降姿势逗得白了他一眼,没有再追究。

  刘海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焦阳这个挡箭牌质量很高,往那儿一摆就把话题引向了“你在胡说八道”这个更安全的讨论方向,而远离了“给蓝未未介绍男朋友”这个危险的核心议题。他收回手臂,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夜景上,松了口气。

  杨桃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不过说真的,”杨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没有了拍打刘海时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郑重,“你还是帮未未留意一下吧。身边有合适的就介绍,没合适的就算了,我又不是让你现在立刻变一个人出来。但你不能连留意的意思都没有,未未也是你的朋友对不对?”

  刘海重新转过头来,看着杨桃。她知道杨桃是认真的。杨桃是那种对朋友的事情比对自己的事情还上心的人,焦阳买房时她跑前跑后帮看了十几套房,蓝未未换工作时她帮忙改了五版简历。现在她觉得蓝未未需要找一个对象,她就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项目来推进。而作为她的男朋友,刘海就是她在这个项目上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协作伙伴。

  “桃子,”刘海换了一个策略,声音放得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的、替人着想的理性,“你都还没弄清楚未未到底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呢。也许她就是单纯为姐姐姐夫高兴,一高兴就喝多了。也可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她那个瑜伽馆最近不是在扩张新店吗,压力肯定不小。还有可能是别的咱们都不知道的原因。你这么急着帮她安排相亲,把她的状态简单归结为‘缺个男朋友’,万一她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呢?你这一安排相亲,不就等于告诉她你该找对象了——她要是有自己的节奏和想法,你这好心可能会办坏事。”

  杨桃沉默了片刻。刘海这番话确实有一定道理。蓝未未今天为什么喝多,她其实也不确定。只是看到他人都成双成对自己闺蜜形单影只,下意识地就往那个方向猜了。

  “不管她为什么喝多,”杨桃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依然坚定,“未未这个年纪也确实不能再拖着了。咱们俩迟早要结婚的,结了婚之后我肯定更忙,到时候我还有多少时间能陪她?未未可不是个能忍受寂寞的人。她身边得有个人,一个可以陪她、照顾她、让她不用在周末一个人待在家里的人。”

  杨桃说这番话时语气无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成立的事实。“未未可不是个能忍受寂寞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就像在说“冬天会下雪”一样理所当然。这句话从一个认识了蓝未未二十多年的闺蜜口中说出,分量自然不同。杨桃是最了解蓝未未的人。她见过蓝未未在孤独时烦躁的样子,见过她在深夜里群发“有人醒着吗”的消息,见过她在几段不成功的恋情结束后立刻投入到下一段恋情里的急迫。她知道蓝未未需要被陪伴,比大多数人都需要。

  刘海知道杨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蓝未未确实不是一个能忍受寂寞的人——这一点他比杨桃更清楚,只是他清楚的方式和角度完全不同。如果他现在开口同意杨桃的判断,说一句“桃子你说得对,未未是需要找个人了”,那就等于默认了自己要帮蓝未未找对象。这对杨桃来说是逻辑连贯的——既然你同意我的判断,那你就该帮我执行。可刘海已经把蓝未未视为自己的禁脔了。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扎根的他不确定,也许是从山顶那个帐篷里,也许是更早,也许是昨晚在饭店门口看到蓝未未烂醉如泥那一刻。总之他现在无法接受蓝未未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蓝未未穿着她最好的裙子坐在另一个男人对面,对另一个男人露出那种会让人心跳漏拍的笑容,用那种低哑的嗓音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就觉得胸腔里某个位置被人拧了一把。

  “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问。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选择了反问。这是他的策略——用反问制造逻辑上的缝隙,拖延时间,寻找突破口,“我看未未这么多年都没找对象,应该不是你想象中那种耐不住寂寞的人才对呀。”

  这话里有一个隐藏的陷阱。他把杨桃口中的“需要陪伴”偷换成了“耐不住寂寞”,又把“耐不住寂寞”暗示成一种不太体面的特质。他要让杨桃自己觉得把闺蜜描述成这样有些不太合适。这不是一个多高明的技巧,但用在杨桃身上通常有效——杨桃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待她的朋友了。

  但今晚杨桃似乎不太买账。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刘海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

  “好了好了,”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理性讨论的沉稳切换成了轻声细语的哄劝,他朝杨桃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椅背看向后座,声音放得更低了几分,“不管怎么样,等未未醒过来,咱们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喝酒再说,好不好?你现在瞎猜半天,万一猜错了,不是白操心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车窗外面出现了代驾的身影。一个穿着蓝色马甲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核对手机上的订单号,然后朝帕萨特的方向走了过来。刘海用眼神向杨桃示意了一下窗外。代驾拉开驾驶座车门的那一刻,杨桃果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不是一个会在外人面前谈论闺蜜私人问题的女人。

  代驾确认了目的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帕萨特缓缓驶出停车位,拐上主干道。车内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平稳的低沉轰鸣和蓝未未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细碎嘟囔。她枕在杨桃的肩头,眉头微微皱着,眼角还挂着一道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泪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杨桃外套的一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刘海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两个女人的倒影,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道一道地掠过她们的面孔,把两个人的轮廓交替地照亮的隐没在黑暗中。他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场对话暂时结束了。至少代驾救了他一命。但他也知道,杨桃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给蓝未未找对象这件事,迟早还会被提上日程。

第285章 审视犹豫

  蓝未未家。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戏曲节目,是老团长爱看的京剧,《贵妃醉酒》。电视机里的杨贵妃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海岛冰轮初转腾”,电视机外的老团长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绒毯,脑袋随着唱腔的板眼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头顶那顶假发今天戴得不太服帖,发际线处翘起了一小撮,在客厅吊灯的光线下泛着不太自然的光泽。蓝彩萍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看着电视,心思却显然不在那上面。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开衫,头发用发卷卷着,脸上的护肤品还没完全吸收,在颧骨处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你说青儿结婚这事儿,”蓝彩萍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装做闲聊但酸味怎么都藏不住的别扭,“素梅这回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她那个女婿,叫什么来着——段西风,跑业务的,嘴皮子利索,会来事儿。上回在超市碰见素梅,她跟我显摆了半天,说女婿给她买了个按摩椅,好几千块呢。”

  老团长“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杨贵妃正唱到“见玉兔又早东升”,他跟着哼了半句,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

  “桃子那个男朋友,叫什么——刘海,在民政局上班的那个。”蓝彩萍继续说,语气从闲聊逐渐过渡到了汇报,“素梅跟我显摆过不止一次了,说那小伙子人长得好,工作稳定,对桃子也好,家里还没公婆需要伺候。素梅那语气,你是没听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老团长又“嗯”了一声,这回连哼都没哼。蓝彩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顶翘边的假发上停了片刻,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她知道老团长根本没在听。但有些话她憋了一晚上,不说出来难受。

  门铃响了。

  蓝彩萍放下遥控器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门。门外的画面让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完成了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不悦的三级跳。杨桃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揽着蓝未未的腰。蓝未未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耷拉着,头发散乱地糊住了半张脸,嘴里嘟囔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谁也听不明白的音节。杨桃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鹅黄色的连衣裙肩部被蓝未未的头蹭出了好几道褶子。而在她们身后,还站着一个刘海。他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包,左手上那个米色的是杨桃的,右手上那个墨绿色的是蓝未未的。

  蓝彩萍没有马上让开。她站在门口,目光从蓝未未醉醺醺的脸上扫到杨桃略显尴尬的脸上,又从杨桃略显尴尬的脸上扫到刘海手里那两个包上。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三秒钟不算长,但站在门口的几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三秒钟的重量。

  “怎么我家未未喝成这个样子?”

  蓝彩萍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算高,语气也不算重,但她隐含的那句真正的措辞——怎么只有我家未未喝成这个样子——已经把她的全部不满都浓缩在里面了。

  她没有说“你们怎么让她喝成这样”,没有说“谁灌她酒了”,没有说任何直接指向杨桃和刘海责任的句子。她只是用一种母亲面对自己孩子吃了亏时的本能反应,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只有”这两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刘海两人都能听得出来,它像是在一堆沙子中间埋了一颗尖利的碎石子。

  杨桃不是傻子。她在酒店大堂经理这个位置上做了好几年,形形色色的客人见过太多,一句话里藏几层意思、哪个词是重点、说话的人想要什么效果,她耳朵一过就能拆出七八分。蓝彩萍这句潜台词“怎么只有我家未未”,翻译过来就是——你是她最好的闺蜜,你带她出去吃饭,你清醒着,她却醉成这样,你怎么照顾她的?

  刘海在旁边听着,他当然也听懂了。甚至他比杨桃多听懂了一层——蓝未未喝醉,他大概是知道原因的。不是全部原因,但至少知道一个非常重要的、导致蓝未未今晚情绪失控的变量。那个变量现在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包。

  “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杨桃的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疚。她现在腾不出手来做一个“不好意思”的手势,只能用表情和语气来补足,“今天晚上是段西风和我姐请客,大家都高兴,多喝了几杯。未未平时酒量挺好的,今天可能喝得急了点。我应该早点发现的,是我的疏忽。”刘海跟在后面也欠了欠身,说了一句“阿姨抱歉,应该我帮桃子多照看未未的”。他这话说得中规中矩,把责任揽到“帮桃子”这个框架里,既承认了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又没有越出“杨桃男朋友”这个身份该有的分寸。

  蓝彩萍没有再继续追究。不是因为没有不满,而是因为追究也需要精力,而她现在的精力需要用在女儿身上。她伸手接过蓝未未的另一条胳膊,和杨桃一左一右把她架进门。刘海跟进来,把两个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站在那里,有些进退两难。他不能跟进去——蓝未未的卧室不是他该进的地方。但转身就走又显得太冷漠。他往客厅的方向走了几步,在沙发旁边站住了。

  老团长从电视机前抬起头来。刚才蓝未未进门时那一阵动静——蓝彩萍的惊呼、杨桃的道歉、脚步声、包放在鞋柜上的闷响——都没有让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玄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他的《贵妃醉酒》。杨贵妃刚好唱到“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他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这个反应和蓝彩萍形成了鲜明对比。蓝彩萍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她一听到门铃就站了起来,看到门外蓝未未醉成那个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而老团长从始至终只是侧了侧头。他甚至在蓝彩萍起身去开门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在蓝彩萍和杨桃扶着蓝未未穿过客厅走向卧室的时候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脚往拖鞋里缩了半寸。

  他当然也表示了关切——在蓝彩萍走过去的时候,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跟在蓝彩萍身后朝卧室方向走了两步。

  这个动作完成得一丝不苟。然后他回来了。他站在沙发旁边,和刘海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瓜子。

  “不容易啊。”老团长开口了。他没有问蓝未未喝醉的事,也没有问今晚聚餐的事。他的语气是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感慨式语调,不是在询问,不是在确认,只是想把一个想法说出来,让空气不至于太安静,“青儿结婚了。素梅这担子,算是卸了一大半了。也能给她爸妈一个交代了。”

  他说的“她爸妈”,指的是苏青的亲生父母。苏青父母走得早,苏青从小养在薛素梅家,这件事在薛素梅和蓝彩萍共同的那个圈子里是人尽皆知的。

  老团长知道这层关系,所以他明白苏青结婚对薛素梅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女儿出嫁,更是一个交代,一个她替自己妹妹妹夫完成了抚养责任的交代。

  “大海,你和桃子也谈了好几年了吧?”老团长话锋一转,把话题从苏青引到了刘海身上。他的目光在刘海脸上停了片刻,那双被松弛的眼皮半掩着的眼睛,在吊灯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桃子刚刚升职,”刘海回答得不紧不慢,“她这个大堂经理的位置才坐上去,后面还有一段时间要站稳。我这边呢,刚刚辞了民政局的工作,打算自己出来创业做快递,事情也挺多的。所以结婚这事儿,可能还得往后放一放。”老团长听完,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蓝彩萍确实在他耳边念叨过不少次——素梅那个女婿在民政局上班,铁饭碗,京城户口,房子车子都有,你看看人家桃子找的。这些话他左耳进右耳出,但听得多了,刘海的职业和杨桃的职业还是被灌进了他脑子里。

  “哦?桃子升职了?”老团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意外,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时候的事?升到哪儿了?”

  “还是原单位,原部门,”刘海回答,“从大堂副经理升到经理。前段时间刚下的通知。”老团长的身体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但和方才打瞌睡时的眯法不太一样。方才那是一种纯生理上的、因为困倦而松弛的眯眼,现在则是一种思考时的、带着几分比较和评估意味的眯眼。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第一个好比第二个好短了半拍,像是第一个是本能的反应,第二个是追加的肯定,“桃子这孩子争气。年纪轻轻就在那么大一个酒店里当大堂经理,不容易。不像我们家未未——”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就放下,杯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低沉的磕响,“瑜伽老师,一眼就能望到头。也没有什么可以升职的空间。每个月拿那点工资,吃光用光,一分钱都存不住。”

  刘海听完这番话,心里大概有了一个判断。老团长说蓝未未“一眼能望到头”时,语气里确实有遗憾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判断——一种基于客观事实的、不带太多情感色彩的判断。他不是在心疼蓝未未的职业生涯,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现象,和评价一个他不太满意的投资回报率。存不住钱——这四个字在他嘴里比前面所有关于职业前景的描述都更重。对于一个经济基础殷实的老一辈人来说,年轻人有没有前途,最终衡量的标准就是能不能存住钱。

  “叔叔您这话说得太早了点,”刘海用了一个晚辈在长辈面前该有的谦逊语气,但话的内容却是在纠正老团长的判断,“未未现在确实是在给别人打工,但瑜伽教练这个职业是越老越吃香的。经验越丰富,学员越信任,课时费就越高。等她在这个行业里再摸几年,攒够了人脉和经验,完全可以自己出来开一个瑜伽工作室。自己租个场地,自己招生,自己给自己当老板。现在京城里自己做瑜伽工作室的人不少,做得好的一个月挣的比大堂经理多多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没有过分吹捧蓝未未,也没有贬低杨桃。用杨桃的大堂经理做参照系,把蓝未未的职业前景拔到了一个“未必不如杨桃”的高度。

  老团长听到“自己开工作室”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头的皱纹微微加深了几分。不是那种被说服了的加深,而是另一种——一种成年人听到别人给自己画饼时特有的警惕。开工作室要钱。他对蓝未未的经济状况太了解了,自己这个闺女每个月工资到手,衣服买一堆,护肤品买一堆,跟闺蜜出去吃几顿好的,月底基本就干净了。她自己没有启动资金,开工作室的钱从哪来?从他这里来?

  老团长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了。他不喜欢这个方案。

  “大海,我听你阿姨说,”老团长把话题从蓝未未身上移开,重新拉回到刘海身上,“你不是在民政局工作吗,怎么也高升了?调到别的单位去了?”

  “我辞了。”刘海说。

  老团长的眉毛这次没有动——眉毛已经皱到了一个程度,没法再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一声“嗯——”,尾音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这声“嗯”不是在表达认同,而是在消化信息。刘海补充道:“出来自己创业,准备做快递。”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老团长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但紧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不过,京城的铁饭碗,丢了挺可惜的。”这两句话加在一起,翻译过来就是——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我不认可你的决策。

  这时候走廊方向传来了脚步声。杨桃和蓝彩萍一前一后从蓝未未的卧室里走了出来。杨桃脸上还挂着那种礼貌的、不太好意思的笑容,蓝彩萍的表情则比开门时缓和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抿着的。

  “阿姨,要不我留下来帮您一起照顾未未吧。”杨桃说,“她晚上要是难受醒了,身边多一个人方便些。您一个人守着太辛苦了。”

  “不用不用,你们赶紧回去吧。”蓝彩萍说,“我自己闺女我还照顾不了?你们年轻人明天还要上班呢。桃子你刚升职,请假不合适。大海你创业肯定也一堆事。”这话里的逻辑无懈可击,态度也足够坚决。杨桃推辞了两句便也不再坚持。

  第二天。蓝未未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刺醒的。那道光正好打在她的眼睛上,又细又亮,像一根烧红了的针。她翻了个身想躲开那道光,结果翻得太急,太阳穴里像是有个小人抡着锤子狠狠敲了一记。疼。不只是头疼。胃也难受,酸水在喉咙口来回晃荡,随时准备往上涌。嘴里又干又苦,舌头像是被人趁她睡着的时候用砂纸打磨过一遍。

  她在被窝里挣扎了好几分钟,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天花板的吊灯,米色的墙,床头柜上那盏从来没打开过的台灯。她在自己家。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是碎片状的——圆桌,酒杯,段西风催刘海和杨桃结婚,薛素梅的笑声,她一个人喝了很多酒。然后饭店门口,有人扶着她。杨桃的外套垫在她脑后,有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然后到家了。门开了。妈妈的声音。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蓝未未又在被窝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把昨晚的画面重新拼凑了一遍。有些片段还是拼不上,但她拼上的部分已经足够让她想把整个人重新缩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了。她最终还是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洗漱,换衣服,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地心引力。走到客厅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蓝彩萍坐在餐桌的一侧,面前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老团长坐在她对面,面前是空的——他已经吃完了,手里摊着一张晨报。蓝未未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去拿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这是蓝彩萍的习惯,女儿喝醉了,第二天早上一定会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桌上。

  “醒了?”蓝彩萍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过来。蓝未未“嗯”了一声,端着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浇灭了胃里那股往上泛的酸意。

  “你说你,”蓝彩萍开始了,她的声音在清晨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而锋利,“昨天晚上醉成那样,桃子和她男朋友把你送回来的。桃子扶着你,刘海拎着你的包。你一点意识都没有了,整个人挂在桃子身上,像一滩泥。人家两个人在门口站着,我都不好意思让人家进门。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喝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蓝未未低着头,手指圈着蜂蜜水的杯身,没有说话。不是不想反驳,是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蓝彩萍说的事实,每一句都是。

  “桃子那个男朋友,”蓝彩萍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用纸巾按了按嘴角,这个停顿更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清场,“我昨天晚上是第一次见着真人。以前素梅老在我面前夸,说桃子找了个好对象,工作稳定,人品好,家里还不用伺候公婆。我心想能有多好,也就是素梅那张嘴,一分能说成十分。昨晚上一见——”她停了一下。蓝未未圈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紧。“确实不错。人长得周正,懂礼貌,手里拎着你和桃子两个人的包,站在门口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后来在客厅跟你爸爸聊天,说话也有条有理的。”

  蓝彩萍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我不服气也没用,素梅这回确实没吹牛。她也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是——你昨天晚上烂醉如泥被人家男朋友拎着包送回来,而人家桃子清清爽爽地站在旁边,这种对比,让她这个当妈的脸上无光。

  “你看看人家桃子,”蓝彩萍果然把枪口转向了女儿,“小时候你们俩差不多,一起上学一起玩,谁也不比谁差。人家现在升了大堂经理,找的对象你也看见了。你呢?瑜伽老师,一个月挣那点钱,身边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你是打算一辈子就这么单着?你要是能单出个名堂来也行,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昨天晚上要不是桃子送你回来,你怎么回来?睡马路上?”

  蓝未未放下蜂蜜水杯子,手指从杯身上移开,搁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这种比较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了。你和桃子差不多大,你看看桃子。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你看看桃子。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看看桃子。以前这些话她还能左耳进右耳出,因为那些比较不涉及她心里最隐秘的那个角落。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和桃子之间的差距,不是考试成绩差几分,不是谁先学会骑自行车,不是谁收到了更多压岁钱。现在她和桃子之间的差距,是刘海。而她偏偏不能说。不能告诉她妈,你口中那个“确实不错”的刘海,他和你女儿已经上过床了。不能告诉她妈,你女儿不是没有男人,你女儿的男人是桃子的男朋友。这种明明已经“赢”了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憋闷,比单纯的“输了”更让人窒息。

  “你也老大不小了,”蓝彩萍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收音机,频道锁定在“女儿的教育频道”,节目从不重播但每期都差不多,“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看看桃子,人家现在事业稳定了,感情也稳定了,就等着结婚了。到时候桃子结婚了你还没对象,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素梅那边我怎么抬得起头?”

  蓝未未的手指从桌沿上滑下来,落在大腿上,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某个片段——她趴在杨桃的肩头,嘴里嘟囔着对不起。那个画面在她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但那种感觉是清晰的,清晰到她此刻坐在餐桌前,还能感受到杨桃那只温柔地扶着她的腰的手。对不起。蓝未未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这一次不是对杨桃说的,也不是对任何其他人说的,而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开始再一次审视自己和刘海的关系。这个审视不是第一次了,从那个荒唐的夜晚之后,从刘海在酒店里丢下她一个人离开的那个清晨之后,从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分享同一个男人之后,她就一直在审视。每一次审视得出的结论都不一样。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胜利者——她拥有刘海身上杨桃永远不可能给予的那部分激情。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失败者——她永远无法像杨桃那样在公开场合自然而然地挽住刘海的手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既不是胜利者也不是失败者,而是一个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囚徒。希望自己能够做出一个自己满意、妈妈也满意的决定。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是当“自己满意”和“妈妈满意”这两条标准在现实面前被摊开来放在一起的时候,她发现它们指向的完全是两个方向。妈妈满意的决定,是找一个好男人,光明正大地谈恋爱,堂堂正正地带回家给妈妈看,然后在薛素梅面前扬眉吐气。自己满意的决定——蓝未未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蜂蜜水,水面平静无波。她忽然发现自己连“自己满意的决定”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刘海算什么?

  一段见不得光的地下关系,被那个男人拿去和正牌女友分享的时间碎片,一条只能藏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的蕾丝裤子。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能叫“让自己满意”吗?

  可如果让她现在就斩断这段关系,把刘海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摘干净,她又能做到吗?

  昨晚在山顶帐篷里,她用低哑的声音说出那个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个时刻她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了,交得心甘情愿。

首节 上一节 353/368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