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给人当爹开始 第368节

  说实话,苏青和焦阳对杨桃真的是费心了。给她选的这个相亲对象,是苏青托了段西风的关系,从段西风公司合作过的客户的客户里一层一层筛出来的——名校硕士,在一家外企做项目管理,年薪可观,在京城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庭关系简单清白。形象气质也没得挑,一米八的个头,常年打网球练出来的匀称身形,五官谈不上多惊艳但胜在干净耐看,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不笑的时候眉骨下面那双眼睛有一种沉稳的温和。说话不紧不慢,措辞得体,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份热络到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到无礼。焦阳在安排这次见面之前还专门找朋友打听过,确认对方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感情史上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纠缠。这是一个从任何世俗标准来看都完全配得上杨桃,甚至可以说在很多方面比刘海更优秀的人。

  杨桃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坐在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焦糖玛奇朵的杯沿画圈,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侃侃而谈。他说到自己的工作时条理分明,说到周末喜欢去爬山和打网球时眼睛里带着一种健康的、不掺杂任何阴暗的光。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低沉的、适合在深夜电台里播散文的男中音。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工作比较忙,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他说那下次可以一起去爬山,她知道有个地方的野长城特别壮观。她说好啊,但语气里没有“好”该有的期待,只有“好”该有的礼貌。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糟糕——笑容是标准的,回应是得体的,姿态是优雅的,但整个人像是罩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她在膜里面,他在膜外面,声音可以穿透,目光可以穿透,但任何试图靠近的温度都会被那层膜挡回去。

  她自己也知道原因。她心里那个人还没有走。那个人今天早上大概又在哪个城市的物流中心里开会,晒得更黑了,瘦得更厉害了,或许偶尔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一辆银色帕萨特的时候会想起她,或许不会。可就算他不想她,她还是在想他。这个认知让她觉得窝囊极了,但她控制不住。每次对面这个男人说一句什么有趣的话,她嘴角弯起来的同时,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一个弹窗——这句话刘海以前也说过,不过他说的时候会加一个更夸张的表情。每次对面这个男人给她倒茶的时候手指碰到杯沿,她就会想起刘海倒茶从来只倒七分满,说这样端起来不会烫手。

  苏青和焦阳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从来没指望今天这一场相亲就能让杨桃把刘海忘了。他们太了解她了。从大学到现在,她只谈过刘海一个男朋友,不是因为没有别人追,是因为她认准了谁就是谁,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一定回头。他们不指望一场相亲就能抹掉四五年的刻痕,他们指望的是次数。多让她接触一些优秀的、干净的、没有背叛前科的异性,让她看到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还有很多,让她知道她不是非刘海不可。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会忽然发现自己在听对面男人说话的时候,脑子里那个自动弹窗的频率降低了,弹窗的内容变淡了,然后某一天——也许是在某个同样阳光明媚的上午,也许是在某杯焦糖玛奇朵喝到一半的时候——她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想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刘海了。

  杨桃也猜到了他们的意图。她不是傻子,相反,她是那种在感情问题上越被逼迫越清醒的人。但她没有戳穿。不是因为认同他们的策略,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们是真的关心她,而这份关心在经历了过去那些只存在于暗处的算计和欺骗之后,显得格外珍贵。所以她愿意配合,哪怕配合得很笨拙。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聊了大半个小时。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在完成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被提前安排好的任务。她问了所有该问的问题,他也给了所有该给的回答。他们的对话就像一首被按了循环播放的钢琴曲,每一个音符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没有一个音符是发自内心的。快到中午的时候,对面的男人看了一眼腕表,然后很自然地提议说时间差不多了,要不一起吃个午饭,附近有家云南菜做得不错。他的语气轻松而不急切,像是一个合理的、友好的、给双方都留足退路的提议。

  杨桃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已经飞速地转了三四个拒绝的理由。每一个都很合理,每一个都不会让对方难堪,每一个都能在不经意间把这次见面画上一个干净利落的句号。她张了张嘴,正要说出第一个理由的时候——苏青和焦阳异口同声地替她拒绝了。苏青说不用不用,桃子中午还有事,刚才我们逛街逛到一半。焦阳紧跟着补充,说对,有个东西还没买,下午再去来不及了。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比说相声还默契。对面的男人是个聪明人,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也不强求,礼貌地笑了笑,站起身和三个人一一握手道别。

  杨桃诧异得差点把咖啡杯打翻。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声中,然后猛地转过头看着苏青和焦阳,眼睛里写满了问号。这两个人花了一整个早上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妆容画得堪比出嫁,拉着她在这个咖啡厅里坐了大半个小时只为了和这个男人喝一杯咖啡——然后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给她就替她把人家打发走了?

  “你们俩,”杨桃的目光在苏青和焦阳之间来回移动,语气里有不解,也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的不满,“给我解释一下。今天这场相亲,从头到尾,你们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的?是进咖啡厅之前,还是他走到我面前的前一秒?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就不想相亲?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甚至连问都没问过我半句,就给我安排了这一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在咖啡厅里,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

  焦阳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被质问的愧疚,反而有一种推销员在客户犹豫时抓紧时间补充产品卖点的急切。“桃子,你听我说,这个道理特别简单——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走入一段新的感情。”他把这句不知道从哪本情感鸡汤里批发来的话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说得还挺有道理,于是又补了一句,“你老纠结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干嘛?刘海那棵歪脖子树——我跟你说他不是歪脖子树,他是整棵树都烂了,从树根烂到树梢。你还在那儿给他浇水施肥,他呢?他在别人的花园里乘凉呢!”

  焦阳骂完觉得还不够过瘾,又把矛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还有蓝未未,我从小就知道她靠不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愤怒却比骂刘海时更真实、更私人。刘海是后来才出现在他们生活里的,但蓝未未不是。蓝未未是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是一起在院子里跳皮筋、一起攒钱买第一支口红、一起在对方家里写作业写到半夜的交情。正是因为认识太久了,这份背叛才更让他难以接受。“我初中那会儿就觉得她心眼多,那时候她考试没考好,愣是能把她妈哄得反过来安慰她。我当时就想,这姑娘以后不简单。但我没想到她不简单到这种程度。”他用了一种很克制的、不想让杨桃觉得他在故意挑拨的语气,但越克制反而越真实。

  苏青等他骂完,才用比焦阳柔和许多但也更沉静的语气接过了话头。她伸出手覆在杨桃的手背上,那只手是温热的,指腹有轻微的薄茧——那是长期做家务留下的痕迹,和杨桃记忆里小时候苏青帮她梳头时手指的触感一模一样。

  “桃子,”苏青没有长篇大论,她只是用一种极轻的语气,把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才放出来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心里还有他,我们都知道。但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那段不愉快的感情里。那不是一个房子,那是一个笼子。刘海有没有钥匙我们不知道,但你自己手里一直有。我们想帮你找到那把钥匙。不是你不好,是他配不上。你值得一个不用你时时刻刻猜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有没有骗你的人。”

  杨桃听着这两个人一个骂一个劝,焦阳负责点火,苏青负责添柴,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她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焦糖玛奇朵,低头看着奶泡塌陷之后留下的那圈干涸的焦糖渍,沉默了很久。她不是被说服了,她是被感动了。这两个人——一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陪她挨过所有成长的磕碰;一个是她从学生时代就黏在一起的男闺蜜,她失恋的时候他比她还上火。他们为了她,把人情用上了,把面子豁出去了,把周末一大早的懒觉也牺牲了,只为了安排一个她可能根本就不会给好脸色的相亲。这份情谊,比对面那个男人递过来的任何一张名片都更重。

  “焦阳,姐,”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们俩,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真实的、不加修饰的,“谢谢你们。真的。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也很感动,特别感动。但是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不要逼我。有些伤痛,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弭的。”她说完之后还特意看了焦阳一眼,用了一种半是请求半是威胁的语气补了一句:“尤其是你,焦阳。不要再骂他了。你骂他,我听着也难受。”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极了,诚恳到焦阳已经准备好的一肚子继续推销下一位相亲对象的腹稿都噎在了嗓子眼里。苏青也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应承下来。焦阳说“好好好都听你的”——但他说“好好好”的时候眼神飘向了苏青。苏青说“桃子你放心”——但她说“放心”的时候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焦阳的膝盖。两个人嘴上说着似是而非的应和,眼睛里却装着另一个秘密。他们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事实上,后面还有安排。不是一个,还有好几个。他们今天的计划根本就不是一场相亲,而是一整天的、密集的、不容杨桃喘息的相亲接力赛。只是第一个刚走,后面还有排着队的。

  他们互相用眼神催促对方——你说。你看我干嘛,你说。你先说。你比我大,你来说。你是亲姐,当然你来说。两个人用眼神在这张餐桌上方无声地推搡了好几轮,谁也没能把那个消息宣之于口。杨桃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那股奇怪的沉默和他们眼神里那抹她无法忽视的回避。她的目光在焦阳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苏青。苏青垂下眼帘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焦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两声,开始用一种过于夸张的姿势给自己续茶。

  杨桃以为他们只是没有断了继续给自己介绍相亲的念头,倒也没有深究。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下次他们再约自己出来,一定要提前问清楚目的地、日程安排、同行人员以及——尤其是——有没有任何未经申报的陌生男性。惹不起,她躲得起。

  现在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卡座上去了。刚才那大半个小时的经历给她留下了某种微妙的阴影——不是那个男人不好,而是那个位置,那张桌子,那杯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小时的焦糖玛奇朵,都像是某种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生活阶段的预演。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想要逛街。不是那种被安排好的、目的明确的相亲前序活动,而是真正的、漫无目的的、纯粹为了消耗时间和精力的逛街。于是她催促两人,一起逛街去吧。她的语气一反常态地积极,甚至还主动拉住了苏青的衣袖。

  可两个人都说不急。苏青说不急的时候目光越过杨桃的肩膀,往咖啡厅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焦阳说不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迅速抬起手腕假装挠了一下耳朵后面。他们拉着杨桃往卡座的方向走回去,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嘴上说着似是而非的理由,什么再坐一会儿嘛咖啡还没喝完,什么逛街急什么又不会跑。杨桃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们半推半就地按回了座位上。她把刚才没胃口碰的甜点送了一口进嘴里。巧克力熔岩蛋糕已经彻底凉了,巧克力酱凝成了软软的膏状,甜度比热的时候降了几分,但口感更绵密。她嚼着蛋糕,目光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游移。然后她忽然顿住了。刚才——他们拒绝了和那个相亲对象一起吃午饭,理由是桃子中午还有事。可他们又把她拉回了咖啡厅,又说逛街不急。这段时间内,苏青看了至少三次手表。焦阳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每一次他都迅速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放下,没有回复,只是在确认时间。

  杨桃什么都明白了。她放下叉子,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是不是还约了别的相亲对象?”

  苏青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到一秒的裂痕。焦阳的反应更直接——他手里的叉子从华夫饼上滑下来,在盘子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否认,说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就这一个都约了好久才约到的。苏青也紧跟着接话,说桃子你想多了。但他们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演练过被当场戳穿之后该如何应对。杨桃没有和他们争辩,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抓起包,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直接朝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敲出的节奏比今天早上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焦阳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桃子!”他呼喊着她的名字追上去,在咖啡厅门口的走廊里拦住了她。走廊两侧的墙上有几幅手绘植物图谱,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米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焦阳的脸上挂着一种他在杨桃面前很少露出的、极其刻意的讨好笑容。他两只手张开虚虚地挡在杨桃面前,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语气已经切换到了撒娇模式。“桃子,你别生气,先别生气。你听我说——人都约好了,时间快到了,就见见呗。见完这个咱们就去逛街,我保证,后面的全都推掉,一个都不见了。”

  苏青也跟上来了,她的脚步没有焦阳那么急促,但脸色比焦阳凝重几分。她没有像焦阳那样挡在杨桃面前,而是站在杨桃身后偏侧的方向,用一种更加沉稳但同样带着恳切的语气开口了。“桃子,这个小伙子比刚才那个长得更帅。刚才那个你觉得一般对吧?这个肯定不一样——西装架子,我给你看的照片是本人,本人比照片还好看。”然后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脆弱,那是一个极其要强的人只有在面对自己最在乎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脆弱。“最重要的是,人家已经到路上了,是我好不容易才约出来的。桃子,我是你姐,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这次就当姐求你。人家马上就到了,你哪怕坐下来喝杯咖啡,聊十分钟,然后找个理由走,也比让人家大老远跑过来连人影都没见着强吧?要不然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处关系?”

  杨桃的脚步停住了。不是被焦阳那套耍赖撒娇的架势留住的,是被苏青最后那句话留住的。苏青是一个极少求人的人。她从小到大都是那个帮别人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那个需要别人帮她解决问题的人。她今天用了“人情搭人情”这个词,用了“求”这个字。杨桃知道,能让苏青说出这种话,说明她为了这次相亲真的动用了自己平时绝不肯轻易动用的关系网。如果自己现在掉头就走,苏青一定会硬扛着,一句抱怨都不会有,但那个被她得罪的中间人会在日后无数个场合里把这件事翻出来,让苏青难堪。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包带,指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抠着。她的眼神里有一场极短暂的、无声的挣扎。然后她的肩膀轻轻塌了下来,深深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她还是没办法真的硬下心肠不管这个名为表姐实为亲姐的人。

  焦阳在看到杨桃肩膀塌下去的那一刻就立刻捕捉到了信号,他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从心虚模式切换成了胜利在望模式。他往前跨了半步,手臂伸出去虚虚地环住杨桃的肩膀,嘴上一边说着“来来来就坐一会儿”,一边用眼神疯狂地向苏青使眼色。苏青也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她眼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两个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像是护送一件珍贵又易碎的瓷器一样,又把杨桃搀回了那个卡座上。桌上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但苏青已经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点了三杯新的。焦阳则坐在杨桃旁边,开始用一种刻意放得很轻松的语气给她做心理建设,说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在央企做法务,平时还兼职做摄影师,跟果然那种发烧友不一样,人家是正经在画廊里办过个展的,你一定有话题聊。杨桃没有回应,只是端起新上的那杯焦糖玛奇朵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人来人往的中庭里。阳光正好,鸽子从玻璃穹顶的这一端飞到那一端,翅膀在光影里划过,留下一条看不见的弧线。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极其微弱的、无奈又柔软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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