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做了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因为他已经对原来的感情产生了动摇,已经不知不觉地把心意转移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吗?
既然不爱了,那分手,和她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是这么想的。
她一直这么想。
这是她撑过被冷落的那几天时的精神支柱。
他不是不在乎我,他只是需要时间。他迟早会做出正确的选择——选择我。
可是,理智上虽然这么想,她的内心还是很忐忑的。
她的手指从金属扣上移开,攥紧了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献身于刘海,并不是吹响胜利的号角,不过是开启冲锋的信号。
床笫之欢从来不是爱情的终点,它只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她献出了自己最珍贵的筹码,可这枚筹码到底有多大的分量,她真的没有把握。
万一在刘海心里,杨桃的分量远远超过她呢?
万一那几年的感情积累,比她的精神暧昧加上一个夜晚的肌肤之亲更重呢?
她很担心自己这个筹码不够让自己取得这场两女争一男战斗的胜利。
担心归担心,她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个女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一个男人之后,她就已经无法退回到“普通朋友”或者“女朋友的闺蜜”的位置上了。
要么前进,要么粉身碎骨,没有第三条路。
果然。
蓝未未注意到,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男人的眉头忽然皱紧了。
那个皱紧的动作很小,只是眉心微微收拢,眉峰之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
可落在蓝未未眼里,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
如果他的答案是她想听的那一个,他不会皱眉。
他只会如释重负地握住她的手,说“我早就想跟她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他皱眉了。
刘海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大概只有十几秒,可对蓝未未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轻爵士变成了一首更慢的钢琴曲。
远处传来一个孩子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有人从休息区外面走过,脚步声哒哒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所有这些声音在蓝未未的耳朵里都被无限放大,唯独刘海那边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
“未未,这件事,是我们对不起桃子。”
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本杂志,依然保持着那个翘二郎腿的姿势,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上了某种蓝未未说不上来的沉重。
他说的是“我们”——是你和我,你和我一起,背叛了桃子。
他把两个人拴在了同一根绳子上,用的是共犯的身份,而不是爱人的身份。
“是我们,一个男朋友,一个闺蜜,合起伙来背叛了她。如果现在我跟她说分手,那太残忍了……”
他没有说“我不愿意”,也没有说“我做不到”,他说的是“那太残忍了”。
这是一个既高明又残忍的回答——高明在于,他把拒绝的理由建立在了对杨桃的怜悯之上,而不是对蓝未未的拒绝之上。
他不是在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他是在说“我不想伤害她”。
这让蓝未未没办法反驳,因为反驳就意味着她不善良、她不体谅、她不在乎杨桃的感受。
而残忍在于——他宁可让蓝未未继续煎熬,也不愿意对杨桃残忍。
现在不是时候。
蓝未未在心里替他把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补全了。
这四个字她太熟悉了。
她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男人用来搪塞女人的理由里,排名第一的就是“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不是时候结婚,现在不是时候生孩子,现在不是时候公开关系,现在不是时候跟她说分手。
总有各种“不是时候”的理由——工作太忙、压力太大、她最近状态不好、等她过完这个生日、等她升职的事情定下来、等这个项目做完……
理由永远都有,时机永远不成熟。
那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蓝未未想问,这句话就在她的舌尖上,已经做好了发音的准备。只要嘴巴一张,它就能跳出来,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冲开他所有的托词和借口,逼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不知怎的,她的嘴巴像是焊了铅一般,沉甸甸的,怎么都张不开。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怕了。
她怕听到答案。
她相信男人的说辞吗?
表面上,他在为杨桃着想,不想在杨桃最需要安稳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这套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还有几分深情和责任感。
可蓝未未不是傻子。
这套说辞或许能骗过别人,但骗不过一个正在用全部身心去关注这个男人的女人。
她在心里已经把真相看得很清楚了——这不过是个托词罢了,不过是想着安抚自己罢了。
看刚刚他与杨桃的亲昵,那种融入骨血里的熟悉感,那种不经过大脑就能自然流露的宠溺,那绝不是演出来的。
看昨晚他在电话里对自己的警告,那冷冰冰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把这些线索全部拼在一起,她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个男人,并没有和杨桃分手、和自己在一起的打算。
至少现在没有。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可她不敢追问。
她害怕一旦追问男人什么时候和杨桃分手,一旦拆穿了他的托词,逼他面对那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她得到的将不是一个明确的时间,甚至连此刻这份欺骗性的温柔都没有了。
他会把杂志放下,转过脸来,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淡语气说——“未未,我想清楚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是个错误。我们都忘了吧。”
然后站起来,走回杨桃身边,继续当他们恩恩爱爱的模范情侣,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张冰冷的沙发上,连同她所有的不甘、委屈和幻想一起,被永远地扫进“错误”的垃圾桶里。
她承受不起那样的结局。
所以她不问了。
她把那个已经到嘴边的问题硬生生咽了回去,和着喉头的酸涩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不问,就还能继续拥有这份虚假的温柔。
问了,就可能连虚假的都没有了。
可是,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温言软语,仅仅只是为了安抚吗?
他对自己,真的只有最纯粹原始的欲望吗?
他对她好,约她吃饭,给她发消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耐心地陪她聊天到深夜,那些都是出于最原始的欲望吗?
如果只是为了上床,他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认识了好几年,几乎与他和桃子的恋期相当,两个人从眼神的碰撞到言语的暧昧,从工作的交集到私下的见面,一层一层地递进,一步一步地试探,整个过程中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更进一步,可他都停住了。
一直到一个星期前,在那个微醺的夜晚,两个人才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一个单纯图自己身子的男人,必然是无法忍耐这么久的。
关于自己身体对于男人的吸引力,蓝未未从很久以前就很有信心。
她从十几岁开始就知道自己有一副好身材——走在街上,回头率从来都是百分之百;试衣服的时候,导购小姐总是用羡慕的语气说“小姐您身材真好”;就连杨桃都酸溜溜地说过好几次“未未你这身材简直是作弊”。
她穿任何衣服都好看,不穿任何衣服更好看。
她知道这一点,并且从来都以此为傲。
如果刘海只是冲着自己的身体来的,他完全可以在最开始暧昧期就下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个聊天的夜晚,经历了那么多场精神上的共振和共鸣,才走到那一步?
答案只有一个——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他不只是爱自己的身体,他也爱自己的灵魂。
只是这份感情现在还不足以让他放弃杨桃。
他和杨桃交往太久了,四五年了,他们之间有太多共同的习惯和记忆。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它比激情更持久,比欲望更深沉。
刘海习惯了杨桃在他身边,习惯了她做的菜,习惯了她躺在他怀里看电视的姿势,习惯了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她的存在。
这种习惯让他不忍心离开,而不是爱。
一定是这样。
他跟桃子已经没有爱了,只剩下习惯和责任感。
而自己,才是那个能给他激情的女人。
只要自己和他的关系持续更长时间,亲密度更高,在他生活中的比重越来越大,他便会慢慢地从旧习惯中抽离出来,建立新习惯——和她蓝未未的新习惯。
到时候,桃子在他的生活里渐渐模糊,而自己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天平自然就会倾斜。
即便他最终选择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比杨桃更加诱人,只是因为从自己这里能感受到从杨桃那里感受不到的激情体验——那又怎样?
只要能把男人抓在手里,哪怕他在乎的只是自己的身体,哪怕他迷恋的只是和自己在一起时的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她也愿意。
很多女人不都是这样留住男人的吗?
她妈妈就是这么教她的——抓住一个男人,首先要抓住他的胃,其次要抓住他的人。
她不想只抓胃,也不想只抓人,她什么都想抓。
但如果有必要,她可以接受先抓住人。
天啊,我怎么能这么想。
蓝未未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种将自己低入尘埃里、近乎自我轻贱的想法,她在今天之前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