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蓝未未从小到大都是骄傲的,是被人追着捧着的,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可此刻,这样的想法却完全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像一株从阴暗角落里疯长起来的藤蔓,缠住了她的理智,缠住了她的骄傲,缠住了她所有的自尊和底线。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刘海面前一点一点地放低姿态,从“你什么时候跟桃子分手”到“好吧我不逼你”,再到连在心里都不敢追问,再到愿意用身体作为筹码——每后退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离从前的蓝未未又远了一分。
可她停不下来。
她真的停不下来。
刘海翻了一页杂志。那页杂志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明星,穿着一件他不认识牌子的晚礼服,笑容僵硬而商业化。刘海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等待着蓝未未对她那个爆炸性提议的追问。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关于时机、关于责任、关于需要更多时间、关于不能伤害杨桃太重。
他甚至准备好了如果蓝未未咄咄逼人,他该如何温和又不失坚定地表示“我不会在现在跟桃子分手”。
他在心里把这些台词过了好几遍,调整了语气,设计了表情,预判了蓝未未可能的反应以及应对方案。
可蓝未未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休息区里只有杂志翻页的沙沙声和一个小孩在远处尖叫的回声。
就在刘海以为这场艰难的对话已经结束时,蓝未未忽然开口了。
“好吧,我不逼你,给你充足的时间。”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没有了那种刻意维持的理所当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尽力在保持平静却藏不住底下波纹的柔和。
她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让步,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等待的姿态。
刘海翻杂志的手停了一瞬。
他微微抬头,目光从杂志上方越过,看了蓝未未一眼。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侧脸对着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假的绿植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他就是看出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隐忍和妥协。
他松了一口气。
她松口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她松口,至少现在她不会再逼他在这个最糟糕的时机做出选择了。
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彻底松完,蓝未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根鱼刺卡在刘海的气管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隔着杂志,而是直直地看向蓝未未。
她的侧脸依然对着他,姿势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可那个“但是”后面拖着的尾音,却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剑。
他不知道剑尖上挂着的是什么——是一个他根本做不到的条件?还是一个会让整件事彻底失控的要求?
他不敢问,只能用目光盯着她的嘴唇,祈祷那张嘴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要太难办。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能敷衍我,更不能不陪我,把时间都给桃子!”
蓝未未把这句话一口气说完,语气比之前硬了几分,硬中又带着一丝委屈的撒娇。
她没有在问,也没有在商量,她是在提要求,在行使她作为“另一个女人”的特权。
这是她后退一步的交换条件——我不逼你分手,但你也不能再冷落我,不能再把我丢在一边好几天不闻不问。
她不是在退让,她是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进攻。
她要的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立足点。
只要她能在刘海的生活里扎下根,只要刘海不能拒绝她的电话和要求,她就能一点一点地扩大自己的领地。
刘海沉默了。
他看着蓝未未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她的睫毛上似乎有一点水光,也可能是商场灯光的反射。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包带,垂在身侧,微微握成一个拳。
她在等他的回答。
她的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好。”
沉吟片刻之后,他应承了下来。
这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情很复杂——有松一口气的庆幸,因为蓝未未没有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有隐隐的忧虑,因为他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和蓝未未之间的关系从此有了一个固定的框架,不再是“一个错误”可以一笔勾销的了;
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却真实存在的期待——蓝未未确实很诱人,她的身材,她的声音,她那种杨桃身上没有的野性和主动,都让他作为一个男人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蓝未未听到这个“好”字,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终于真实了一些。
她的眼睛从茶几上移开,转向刘海,那里面有了一点亮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得到糖吃的小孩般的满足,以及更多的得寸进尺。
“那——今晚,你是属于我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又带着一丝娇媚的撒娇,在“今晚”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她不是在问他今晚有没有空,她是在宣示主权——我用不逼你分手换来了这个承诺,现在我要兑现它。
今晚,你这个人,全部,属于我。
不是属于杨桃的男朋友,是属于蓝未未的刘海。
这……
说实话,蓝未未确实很诱人。这一点刘海从来没有否认过。
她的身材是那种穿任何衣服都让人移不开眼的类型,该凸的地方凸得惊心动魄,该凹的地方凹得恰到好处,每一道曲线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刚才在走廊上看她的背影时,虽然心中没有旖念,但那种纯粹的视觉冲击力是客观存在的,任何男人都无法否认。
如果能将今天晚上给她,将很多个晚上给她,刘海十分愿意。
食髓知味,尝过一次的滋味还留在记忆里,作为一个正常男人,他不可能不想再尝。
但——唯独今晚不行。
这个“但”字像一块石头硌在刘海的喉咙里。
他昨天就跟杨桃约好了。
不,不是昨天,是这段时间以来每天都约好的——杨桃知道他要辞职了,很快就不用再坐班了,所以她提前就跟他商量好了周末的安排。周六陪焦阳蓝未未逛街,周日两个人过二人世界。
她大概是想在他忙起来之前多跟他待在一起,所以把周末排得满满的。
如果今晚跟蓝未未走了,那明天早上他从哪里醒过来?
从蓝未未的床上醒过来,还是从杨桃的床上醒过来?
不管哪一个,另一方都会炸。
如果他爽了杨桃的约去陪蓝未未,蓝未未是高兴了,他也满足了,可杨桃那边呢?
他怎么解释?借口他一个都还没想好,而且杨桃不是傻子,一次两次或许能糊弄过去,次数多了她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这时候刘海忍不住怪系统。给他安排的身份为什么是朝九晚五的婚姻登记处科员?
工作时间规律得像瑞士钟表,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一个不落。
这样的工作当然有它的好处,可坏处也同样明显——他的时间表是透明的,杨桃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休息。
以前这份透明是安全感的来源,现在这份透明却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如果他是个经常出差的销售经理,或者是个没日没夜的创业老板,那就好办多了。
随便一句“出差”、“加班”、“应酬客户”,杨桃就会信,而且不会多想。
可一个婚姻登记处的小科员,出差?往哪儿出?从城东出到城西吗?这个借口根本不能用。
辞职的事还在流程中,创业的事还没跟杨桃细说,快递这个借口暂时还不能用。
刘海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被锁在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一举一动都被杨桃看在眼里。
蓝未未突如其来的要求,完全打在了他最脆弱的时间节点上。
“未未,我跟桃子约好了……”
他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为难。
他想解释,想说“明天行不行”或者“改天行不行”,想说“今晚真的不方便”,想找一个能让蓝未未接受的说辞。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把明天分成两半——白天陪杨桃晚上偷偷去见蓝未未,虽然累一点但至少两边都能交代。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说到“约好了”三个字,蓝未未就直接打断了他。
“否则下午、明天也属于我!”
蓝未未的声音骤然变硬,像一把刀从丝绒的刀鞘里拔了出来。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盯着刘海,目光不躲不闪,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微微扬起,整个人的姿态从方才的妥协和隐忍忽然间变得咄咄逼人。
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指控和眼泪,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要么答应我今晚,要么我就把价码翻倍。
你的选择不是“今晚给她”或“今晚不给”,而是“今晚给她”或“下午加明天都给”。
两个选项中,只有一个是你承担得起的。
话语中的意思十分明显,她甚至不需要把潜台词说出来,刘海就完全听懂了。
我能退一步,也能进一步。你要是不想今晚陪我,那就不如大家摊牌,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刘海毫不怀疑蓝未未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一个从小就把杨桃当竞争对手的女人,一个有着极强好胜心的女人,一个为了赢可以隐忍多年的女人——当她发现自己在一场竞争中处于劣势时,她绝不会束手就擒。
她的武器有很多,其中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武器,就是直接走到杨桃面前,把一切都摊开。
刘海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今晚赴约,明早在杨桃发现之前回家,或者找个“某某找我喝酒”之类的理由——这个计划的风险在于,蓝未未会不会让他在十二点之前离开。
如果蓝未未要求他陪一整夜,那他明早要从蓝未未的床上爬起来,赶在杨桃醒来之前回到自己家或者出现在杨桃面前,难度太大了。
直接拒绝蓝未未——代价更大,她可能真的会去找杨桃摊牌。
想来想去,只能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想办法。
他需要时间,需要创造一些空间,需要在两个人之间找到一个能站住脚的支点。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蓝未未不现在就炸。
“……好吧,今天晚上我属于你,谁也抢不走。”没办法,刘海只得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