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有些嫌弃地挥了挥,像在驱赶一只赖在沙发上的懒猫:“去吧去吧!”
刘海如蒙大赦,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转身就要往休息区的方向走,动作利落得像生怕杨桃反悔似的。脚迈出去了两步,身子已经转到了半路,他才仿佛察觉到什么不妥——自己刚才说的是带着未未一起去休息区,现在怎么自己一个人先走了?——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恰好对上了杨桃的目光。杨桃正含着笑看着他,那笑容里有一丝“被我逮到了吧”的促狭,嘴上却故作严肃地说道:“怎么,您这位周到的男朋友不是说帮我照顾闺蜜吗?怎么把未未给忘了?”
“哈哈~~~”
刘海发出了一阵尴尬的笑声,那笑声不大不小刚刚好,既有被再次抓包的窘迫,又有几分嬉皮笑脸的赖皮。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在杨桃的注视中两大步凑到蓝未未身前,伸手就要去接她手上拎着的几个购物袋。那两个购物袋是逛店的时候焦阳塞给她的,里面装着焦阳给妈妈买的丝巾和给自己买的护肤品,一直由蓝未未帮忙拎着。刘海一边伸手接过来,一边嘴上继续热络地表演着:“哪儿能忘呢,我这不是在帮未未拿东西呢吗?你看,袋子我都接过来,这服务态度够好吧?”
他把购物袋从蓝未未手中接过来拎在自己手上,动作殷勤又不越界,像极了一个被女朋友批评之后急于表现自己的男友。接完袋子,他话锋一转,忽然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对杨桃说道:“说到这儿,桃子,我可得批评你了啊。”
杨桃眉毛一挑:“批评我什么?”
“你可是未未的好闺蜜,怎么能让她这个没休息好的人帮你们拎东西呢?你看她手都勒红了。”刘海指了指蓝未未手上被购物袋绳子勒出的浅浅红痕,语气里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正义感。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巧妙——表面上看是在替蓝未未打抱不平,实际上是在给杨桃传达一个信息:我关注蓝未未,不是出于个人的感情,而是出于对桃子你作为闺蜜的责任的提醒。我是在帮你当好一个闺蜜,是在替你操心。
杨桃低头看了看蓝未未的手,又看了看刘海那一脸“我可是在帮你当好闺蜜”的认真表情,心里那点微小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她摆了摆手,笑骂道:“行行行,就你周到,就你细心,好了吧?快去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刘海对蓝未未献的这番殷勤,加上那番“批评”杨桃的话,非但没有让杨桃心中升起任何芥蒂,反而让那芥蒂的可能性都完全消弭于无形。她重新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刘海这个家伙,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偷懒才拿蓝未未当借口。他讨好蓝未未,完全是为了讨好自己,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挣表现分。他们之间果然没有任何超出普通熟人关系的东西。
这样想着,杨桃心情舒畅地重新拿起那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针织衫,在镜子前又比划了一下,然后转头跟焦阳讨论起了这件衣服的领口弧度是不是不太适合她的脸型。
不同于杨桃的舒畅和高兴,蓝未未此刻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原来他主动提出和自己单独相处,演了这么一大出戏,在杨桃面前又是讨好又是殷勤,全都是为了讨好杨桃。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和杨桃分开,没有想过要和自己在一起。他那句“我都是为了照顾你的闺蜜”是说给杨桃听的,而不是说给她蓝未未听的。
蓝未未心头的凉意一路蔓延到了指尖。她看着刘海伸过来要接她手中购物袋的那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接触。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拒绝和疏离:“不必了,我自己拎得动。”
对杨桃劝说她过去休息一下的建议,她也同样拒绝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桃子,我站在这儿等你们就好,不累。”她不想跟刘海单独相处。既然他不是要跟自己说什么重要的话,既然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在杨桃面前演戏,那她跟他过去有什么意义?听他说“你要保持冷静”“你别乱来”“别给桃子看出破绽”吗?这些话她在电话里已经听够了。
刘海看着她往后缩的手,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抗拒和委屈,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蓝未未在抗拒什么,但他不能让蓝未未留在这里。她现在的状态太不稳定了,随时可能被杨桃看出端倪。
于是他仿佛害怕她坚持在这里、自己跑去偷懒的计划就破产了一般,重新挂上那副殷勤的笑容,把手里拎着的购物袋举起来当做挡箭牌,另一只手推在蓝未未的背后——力道不轻不重,手掌贴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之间,隔着那件连衣裙的薄薄布料,能感受到她背肌的微微僵硬。他推着她往休息区的方向走,一边推一边用一种“为了你好”的热络语气大声说道:“哎呀,你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闺蜜,累了就去休息呗,有什么好逞强的?桃子又不是外人,你跟她客气什么。走走走!”
蓝未未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微微一僵,但没有反抗。她的脚步迟疑了一瞬,然后终于迈开了。
刘海一边推着她走,一边还扭头对杨桃眨了眨眼,大声说道:“未未就是太倔强了,没事儿,有我在!桃子你放心,保证把你的好闺蜜照顾得妥妥帖帖,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杨桃被他的贫嘴逗得翻了个白眼,笑着摇了摇头,没理他,继续和焦阳讨论那件针织衫的配色问题。
感觉到刘海手掌上传递来的坚定力道——那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不容拒绝的推动——蓝未未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她偏过头来,对杨桃的方向说了一句“那行,桃子,我在旁边等你们,慢慢选,不着急”,声音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说完之后她转过身,不再看杨桃,率先朝着休息区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她的背影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见蓝未未终于肯走了,刘海转过身来面向杨桃,脸上重新堆起了讨好的笑容。他快步退到杨桃身边,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笑嘻嘻地说道:“嘿嘿,那我也过去休……”
“休”字刚出口,他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像是说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他迅速改口,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陪着未未,绝对不让桃子你在客人面前失礼!你男朋友我,可是最靠谱的!”
杨桃被他这欲盖弥彰的拙劣演技逗得直摇头。她算是彻底看透了这个男人——就是想去休息区偷懒,扯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演了一出殷勤周到的戏码,全都是为了少站几分钟。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识破了这个滑头鬼的所有伎俩。她没眼看地挥挥手,脸上挂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笑容,语气里却没有任何真的生气:“去去去,快去吧!”
刘海讨好地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饱含了“被媳妇儿看穿了嘿嘿嘿”的憨厚和感激。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蓝未未的方向追去。他走出去几步的时候还能听到身后焦阳小声跟杨桃咬耳朵的声音:“你家刘海今天还挺殷勤的嘛,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杨桃笑着啐了他一口说“他就是想偷懒,懒得要死”。
刘海在心里默默地给焦阳这句无心之言打了个高分。猜得真准,哥们。我确实做了亏心事,你也确实说对了。只不过你做梦也想不到,那件亏心事到底是什么。
当他转过身,面容不再被杨桃看到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那个讨好的笑容,那个做贼心虚的窘迫,那个嬉皮笑脸的赖皮,那个被媳妇看穿了的憨厚——全部消融得干干净净,像太阳底下融化的冰块,连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平静的面容,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双眼睛恢复了它们本来的样子——淡然而镇定,像是在看一盘已经算到了十步之后的棋。
他盯着蓝未未走在前面的背影。
商场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照在她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上。她的身段是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产生遐想的动人曲线——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臀线圆润饱满,双腿笔直修长,穿高跟鞋走路时腰臀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既有成熟女性的风情又不失年轻女孩的活力。这样的身材,放在任何一个男人的审美里都是满分,甚至是可以额外加分的存在。当初也正是这副身材,让刘海的分身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在那些暧昧的日子里有意识地纵容了两个人之间那条界线的模糊。
可此时刘海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他既没有想起那个夜晚的具体画面,也没有对她这副身材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冲动。他的大脑冷静得像一台正在运行计算程序的机器,所有的思维资源都被调用来做一件事——预判蓝未未接下来可能的所有反应,并提前准备好每一种反应的应对方案。
她等会儿会说什么?会哭吗?会逼问他要一个答案吗?会用杨桃来威胁他吗?还是说她真的想通了,愿意安安静静地维持现状,把他当做一个不可告人的情人?
每一种可能性他都推演过了。每一种可能性他都有应对的预案。他唯一没有预案的是——如果所有预案都失效了怎么办。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压了下去。预案不可能失效。他绝不允许它失效。
他加快了几步追上了蓝未未的步伐。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休息区的走廊上,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表情里有一种被伤透了心之后强撑出来的平静。他知道她此刻心里有多委屈,有多不解,有多想转过头来质问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他很想开口先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未未,谢谢你刚才配合我”——但他忍住了。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说不定杨桃就在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任何一个多余的口型,任何一个不自然的表情,都不能有。
他只想在走到休息区之后,关上门或者找个没人的角落,再次跟蓝未未强调一遍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在桃子面前,必须保持正常。绝不能让她看出任何不妥。
不管蓝未未心里有多委屈,多不甘,多想要一个答案——这些都可以等,都可以在私下解决。但在杨桃的视线范围内,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次不经意的失言,都必须滴水不漏。她是一个能潜伏三年的女人,她应该有这样的本事。他相信她有。他必须相信她有。
第276章 退而求其次
一个男人脱轨,一段关系走向歧途之后,摇摆不定的男人竭力挽回,最终双方冰释前嫌顺利结婚,收获祝福,幸福生活的故事。
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蓝未未此时此刻坐在商场休息区的米白色皮沙发上,隔着自己两个身位的距离看着那个正翘着二郎腿翻杂志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故事都是骗人的。
那些电视剧里、小说里写的“出轨的男人最终浪子回头和原配幸福生活在一起”,全都是在给背叛披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写故事的人大概从来没有当过那个被背叛的人,也从来没有当过那个第三者。
他们不知道被夹在中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休息区。
蓝未未坐在沙发的最右端,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斜放,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包带上的金属扣。
刘海坐在同一个沙发的另一端,中间空出了足足两个身位的距离——那距离不远不近,近到外人看起来他们是一起来的同伴,远到无人会察觉他们之间早已越界的关系。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摊着一本从茶几上随手捡起的时尚杂志,翻得很慢,目光落在某一页上久久没有移动,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某个品牌的新款发布会报导,在考虑是否购买,实际上那页纸上印的是女包的广告,他已经停留在这一页三分钟了。
“未未,对不起。”
刘海的声音忽然从杂志后面传过来。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在嘈杂的商场背景音中只有隔了两个身位的蓝未未能听见。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目光依然停留在杂志上,从远处看过去,他就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在跟着杂志上的文字默念。
他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很淡,很轻,没有声泪俱下的忏悔,没有痛心疾首的自责,就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能偿还所有的亏欠。
可偏偏就是这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像一块烧红的炭落入雪地,在蓝未未心里那些郁结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冰雪上烫出了一个洞。
蓝未未的手指停住了。那根一直在无意识捻着包带金属扣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蓝未未,你真是好贱啊!
是真的贱!
她的第一次给了这个男人,那是她守了二十多年最珍贵的东西。
结果呢?
他穿上裤子就跑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酒店的床上,丢在那间还残留着两个人身体温度和暧昧气息的房间里。
床单上那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还在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而制造这场梦的男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走得那么快那么急,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只丢下一句“桃子是受害者,我们都对不起她”。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而她得到的第一个早晨不是温柔的呢喃不是甜蜜的亲吻,而是一个男人仓皇逃离的背影和一扇被重重关上的门。
之后那几天,她给他发消息。
有时候她等了一个上午,没有回复。
之后她的措辞更直接,更卑微,她已经在放下自己的骄傲了。还是没有回复。
最后,她甚至咬着牙把错误揽到了自己身上,虽然她根本不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
一条条消息石沉大海,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每一次提示音响起她都飞快地抓起来看,然后每一次都不是他。
即使有回应也冷漠异常。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心挂在晾衣绳上,风吹一下晃一下,永远落不到实处。
然后是昨晚那个电话。她听到手机屏幕上亮起“刘海”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几乎是秒接,用最欢快的声音喊了一声“海哥”,把自己这些天所有的不满和委屈都压在那声欢快底下。
可他连一声问候都没有,上来就是一句质问,声音冷得像冰块碰玻璃——“你和桃子逛街,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她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声音。
之后就是今天在咖啡厅里,刘海看她的第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温柔,没有歉意,没有一丝一毫她想看到的东西,只有警惕和防备,像是在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然后他又在杨桃面前演了那么一大出戏,殷勤备至,关心有加,表面上句句都是在照顾她蓝未未,实际上句句都是在讨好杨桃。
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全部都是表演。
她蓝未未不过是他舞台上的一件道具!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冷暴力她的男人,这样一个把她当道具表演给女朋友看的男人,这样一个对她说“对不起”都说得漫不经心的男人——此刻只需要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她心中那些郁结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冰雪就全部融化了。
那些委屈、愤怒、不甘、怨恨,那些她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发誓要讨个说法的情绪,就在这三个字面前软了下来。
这不是贱是什么?
她恨他,更恨自己恨不起来。
蓝未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尽力压了下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皱着眉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刻意保持的两个身位的距离,像是看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两个身位——这就是他对她的态度。
即便是道歉,即便是单独相处,他也要把距离控制在“清白”的范围内,随时可以被洗清嫌疑,随时可以撇清关系。
她没有回应他的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
道歉能让时间倒流回那个晚上之前吗?
道歉能让他把遭受冷暴力的那几天倒退回去吗?
道歉能让他在咖啡厅里看她的眼神从警惕变回从前的温柔火热吗?
她不要道歉。
她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方向,一个能让她知道自己这些天的煎熬到底是为了什么的理由。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自然到理所当然。
就像在问一个明天天气如何、晚饭吃什么这样的日常问题。
她的手指重新开始捻那个金属扣,一圈一圈地转,指甲和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那是她身体里唯一没有控制住的紧张信号。
“你什么时候跟桃子提分手?”
这句话从蓝未未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
她的声音很平稳,语调没有起伏,像是一句排练了很久的台词终于被念出了口。
事实上,这句话她在心里已经练了无数遍。
在那些刘海不回她消息的深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换过好几种语气——有咄咄逼人的版本,有楚楚可怜的版本,有撒娇的版本,也有委屈的版本。
最后她选了这一种——最平淡、最自然、最理所当然的版本。
因为在她看来,这个提议本就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刘海背叛了杨桃,跟她蓝未未跨越了道德的边界,跨越了情感的边界,甚至跨越了身体的边界——那不就说明,他已经不爱杨桃了吗?
如果他爱杨桃,他怎么会舍得背叛她?
如果他爱杨桃,他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如果他爱杨桃,他又怎么会和自己躺在同一张床上,肌肤相亲,做尽了一切只有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