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这两天没休息好,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能是换季的原因吧,天气一闷热就容易失眠。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杨桃脸上停了片刻,又自然地移开了,没有往刘海的方向瞟任何一眼。她端起那杯凉透的拿铁,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凉。
她失眠确实是因为没休息好。但跟换季无关,跟天气无关,跟工作压力也无关。她失眠的原因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在这位关心她的好闺蜜杨桃旁边,亲密得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刘海这些天对她的态度跟之前简直天差地别。发生关系之前,刘海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带着笑意的,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在流动。他对她说话的语气也是轻松的,偶尔还会带点若有若无的撩拨,让她觉得在他心里自己是特别的。可自从那天早上在酒店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他的眼神变冷了,语气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敷衍,连回一条消息都要考虑半天。他好像急于跟她撇清关系,好像那个晚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想当面和刘海说清楚。不是通过电话,不是在微信消息里,不是隔着一层电波听他那冷冰冰的声音。她要当面问问他,问他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问他他们两个的关系到底应该怎么往下走。她需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而不是悬在半空中,被一个冷处理挂在那里不上不下。今天这个逛街局确实是她一手安排的,她需要借这个机会找到哪怕几分钟的独处时间,单独跟刘海把话挑明。
焦阳放下手中的美式咖啡,用指尖敲了敲桌面,那双描了眼线的眼睛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杨桃身上。他可不想把整个下午都耗在咖啡厅里,既然人到齐了,就该进入正题了。
“要不等会儿咱们逛累了就去做SPA放松放松吧!我知道楼上新开了一家,环境特别棒,手法也好。未未你这几天没休息好,做个SPA正好能缓解一下疲劳,我上次做完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今天的美容护肤流程了。
杨桃先是看了一眼焦阳,然后转头看向刘海。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询问——虽然她已经代替刘海答应了这个约会,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想确认一下他的意见。
刘海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无所谓的轻松表情:“我没意见。”
他今天来逛街只有一个目的——确保蓝未未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至于逛什么、怎么逛、逛多久,他全都可以配合。SPA也好,逛街也好,哪怕是坐在咖啡厅里干耗一整个下午也好,他都没有任何问题。
“我都行。”蓝未未也轻声回应道,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心里已经飞快地打起了算盘。焦阳提出做SPA,这正好是个不错的机会。杨桃和焦阳做SPA的时候,自己完全可以找个借口不去做,或者说身体不太舒服在休息区等他们。这样一来,如果刘海也不做——事实上刘海确实大概率不会去做什么SPA,一个大老爷们做什么SPA——那休息区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她可以借这个机会单独和刘海聊几句。不用很久,十几分钟就够。够她问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够她把憋在心里好几天的那些话全部倒出来。
“那就这么定了!”杨桃干脆利落地做了最终决定,她从焦阳的言行中感觉出他很不满刘海,也想借着姐妹一起做SPA的机会,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她转头吩咐焦阳道,“焦阳,你先订好咱们常去的那家店,别到时候去了没位置。预约三点半或者四点,这样咱们可以先逛一个小时。”
“好嘞!”焦阳高高兴兴地掏出手机开始操作预约,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能和姐妹们一起做SPA是他最开心的事情之一,他要让自己从头到脚一直美美的。
三人定好计划之后便从咖啡厅起身离开。焦阳走在最前面,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跟杨桃讨论等会儿要逛哪几家店。刘海的指尖在杨桃的腰间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跟在两个女人身后走出了咖啡厅。
蓝未未走在最后面。她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海刚才坐过的位置,那里放着他一口没喝的美式咖啡,杯壁上凝满了水珠。
走出咖啡厅便是商场的主中庭。喧嚣的人声、店铺里传来的音乐声、扶梯运行的低沉嗡嗡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穹顶洒在中庭的巨型吊饰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斑洒在来来往往的顾客身上,周末的商场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刘海走在杨桃身边,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的肩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杨桃的头顶,和走在焦阳另一侧的蓝未未的目光在空气中极为短暂地碰了一下。
那一眼快得像飞鸟掠过水面,两个人谁都没有停顿,各自移开了视线。
第275章 表演·算计
深沉的心计,完美的表演,这世上还有真心吗?
一行人融入商场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焦阳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轻快而笃定,像一头识途老马在熟悉的草原上驰骋。
他对这家商场太熟悉了,哪家店上了新款,哪家店的试衣间最大,哪家店的导购态度最好,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杨桃本来是挽着刘海手臂的,胳膊穿过他的臂弯,手指搭在他的前臂上,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步调一致,姿态亲昵。
这是她逛街时的习惯动作——挽着刘海的胳膊,走走停停,看到感兴趣的橱窗就拉着他一起凑过去看。
可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刚经过第二家女装店,焦阳就发出了一声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呼:“桃子!快来看!这家上了今年夏天的新款!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法式复古系列,橱窗里那件碎花连衣裙简直绝了!”
他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猎人,手指已经指向了橱窗里那件浅蓝色碎花的及膝连衣裙。
杨桃的脚步立刻停住了。
她的脑袋转向橱窗的方向,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和焦阳同款的亮光——那种女人看到漂亮衣服时特有的、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光芒。
她松开了刘海的手臂,几乎是小跑着跟焦阳一起冲进了那家店,留下刘海一个人站在店门口,手臂上还残留着她刚才挽着时的温度和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又看了看店里已经拿起两件衣服在身上比画的杨桃和焦阳,无奈地笑了笑,迈步跟了进去。
起初,杨桃还会回头询问刘海的意见。
她从货架上拿起一件鹅黄色的雪纺衫,转过身来举在自己身前,歪着头问刘海:“这件怎么样?颜色会不会太亮了?”
那姿态像一只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小鸟,带着几分期待和撒娇。
刘海靠在试衣间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认真地看了看,然后点点头:“好看。”
杨桃对这件衣服其实不算太满意,于是又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比在身前又问了一句:
“那这件呢?会不会太正式了?”
刘海依然点点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杨桃又换了一件粉色针织短袖。
刘海说好看。
又换了一件白色蕾丝领的。
刘海还是说好看。
每一次他的回答都很真诚——他是真心觉得杨桃穿什么都好看,那张国民初恋脸配上凹凸有致的身材,简直就是天生的衣架子,披个麻袋都好看。
可问题是,当一个人对每一件衣服的评价都是“好看”的时候,这个评价的可参考性就趋近于零了。就像一个每次考试都给满分的老师,学生固然高兴,但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道题答得好、哪道题还需要改进,就完全没有头绪了。
杨桃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拿着两件不同款式的外套,左手一件右手一件,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下意识地想回头问刘海哪件更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了——问了也是白问,他肯定会说“两件都好看,要不都买了吧”。这种回答虽然大方,虽然让女朋友感到被宠着,但给的情绪价值总有些不够。她需要的是有人跟她讨论这两件衣服的剪裁差异在哪里,哪件的面料更舒服,哪件的颜色更衬她的肤色,哪件的款式更适合她的身材特点——而这些,刘海一样也给不了。
于是她很自然地转向了焦阳。焦阳正在旁边翻着一排连衣裙,听到杨桃问“焦阳你看这两件哪个更好”,立刻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歪着头端详了两秒,然后精准地给出了专业级别的评价:“右手那件收腰的位置不对,你腰本来就细,这件把腰线拉得太低了,显不出你的优势。左手那件的领口设计更适合你,刚好露出锁骨,配你那条银色锁骨链绝了。信我,选左边。”杨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把右手那件放回了货架。
刘海站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心里对焦阳的评价不得不服气。这哥们看衣服的眼光确实有一套,三两句话就说出了自己绞尽脑汁也说不出来的门道。从那次之后,杨桃便没再询问刘海的意见了,她和焦阳沉浸在两个人专属的时尚世界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每一件衣服的优缺点——这件袖口的做工太粗糙,那件的面料洗一次就会起球,这条裙子的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最显腿长的位置,那条裤子的腰围偏大需要配腰带。刘海被晾在了一边,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人形购物袋支架,手里拎着杨桃的包和刚买的两三个购物袋,默默跟在两个人身后,从一个店逛到另一个店。
不过刘海并不觉得无聊。他靠在店铺的柱子上,目光追随着杨桃的身影,看着她在一排排衣架之间穿梭。她拿起一件衣服,在身前比划一下,不满意就放回去,满意就兴奋地跑到焦阳面前展示,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讨论一番,然后决定是拿下还是放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鲜活生动——皱眉的时候额头上会挤出几道可爱的小细纹,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两盏小灯,笑的时候嘴角会翘到一个特定的弧度,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小虎牙。她不像是快奔三的女人,倒像是一个刚发现世界新奇有趣的大学女生,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生命力。
刘海忽然意识到,原来杨桃还有这样的一面。原来没有像原剧中那样经历过背叛、没有背负上沉重债务、没有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想着还钱和咒骂渣男的杨桃,也可以这么鲜活,这么无忧无虑,这么灿烂。她不用在凌晨惊醒后对着天花板发呆,不用在路过某些街道时想起不愉快的记忆,不用在面对朋友关心时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没事,我能扛得住”。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被爱着的、正在享受周末逛街乐趣的漂亮女人。
看着她此刻灿烂的笑容,刘海的心神被震动了。那种震动不是山崩地裂的剧烈,而是像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泛起的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每一圈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真美。不是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那种美,而是鲜活生命本身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是一种“活得很认真、很用力、很真实”的美。喜欢购物其实蛮肤浅的,刘海在心里诚实地说。可看着她对着一条裙子两眼放光的样子,看着她跟焦阳争论一件外套该不该买时手舞足蹈的样子,看着她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笑得那么开怀的样子,他就一点都觉得不肤浅了。他只希望她能永远这样笑下去,不会遭遇原剧情中那些让她心碎欲裂的伤痛,不会在深夜独自流泪,不会对这个世界的善意失去信心。
想到这里,刘海心中忽然出现一丝惶恐。
那惶恐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块大石头突然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他胸口正中央,砸得他呼吸都停滞了一拍。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杨桃身上——她正拿着一件红色的露肩连衣裙往身上比划,转头跟焦阳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穿过店铺里播放的背景音乐传进刘海的耳朵里。
可刘海的心里却在那一刻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若是她知道了我和蓝未未的事情呢?
若是她知道,她最信任的男朋友,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闺蜜,背着她上了床呢?
遭遇了男友与闺蜜的双重背叛之后,她的脸上还会再出现这样鲜活动人的笑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刘海方才所有的温情脉脉,露出了底下那层他一直在回避、一直不敢直视的真相。他太清楚答案是什么了。在原剧情里,仅仅是一个李威的背叛就足以把杨桃摧毁得支离破碎——她的人生在那之后的整整三四年里都是一片狼藉,被抛弃的痛苦每天噬咬着她的心,沉重的债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对爱情的信任被连根拔起,对友情的信任也被动摇得七零八落。而自己现在做的,比李威更过分。李威只是背叛了她,而刘海是让她在最信任的两个人身上同时看到了背叛。男友和闺蜜——这两个最不该背叛她的人,同时背叛了她。这种伤害,远比单纯的失恋要深重百倍。
刘海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感到自己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衬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这个念头一起,他忍不住悄悄将目光转向蓝未未。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个唯一可能引爆这枚炸弹的人,此刻是什么状态。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控制不住自己,把一切都说出来?她会不会用某种只有杨桃不在场时才敢流露的眼神,暴露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最开始,蓝未未便有些心不在焉。当焦阳和杨桃兴奋地冲进第一家女装店时,她只是缓步跟进去,手里拎着自己的小包,靠在货架旁边,目光在衣服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焦阳拿起一件亮片上衣给她看,她扯出一个笑容说了句“挺好的”,便又把目光移开了。杨桃也拉过她一起看衣服,她敷衍地翻了两下衣架上的货品,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人群外围,重新变回了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着刚才在咖啡厅里看到的那一幕——刘海和杨桃并肩站在一起,光从他们身后的穹顶洒下来,他们交换眼神的方式,刘海说“我最喜欢跟桃子一起玩儿了”时的温柔语调。还有更早之前,今天凌晨那个让她辗转难眠的电话里,刘海冷冰冰的质问——“你和桃子逛街,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这些画面和声音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轮番上演,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根针,扎得她心神不宁。
焦阳和杨桃最初还会招呼她。焦阳拿了一件碎花短裙在她面前晃了晃:“未未你看这件!超适合你的风格!你那双大长腿配上这条裙子,走出去不得把街上所有人的眼球都吸过来?”蓝未未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杨桃也拿了一件雪纺衫递给她:“未未你试试这件嘛,颜色特别衬你,你皮肤白穿上肯定好看。”蓝未未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下次再试吧”,又把衣服挂回去了。
几次之后,焦阳和杨桃也就不再勉强她了。焦阳小声对杨桃说了一句“未未今天状态确实不太好”,杨桃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两人逛得越来越投入,越逛越开心,渐渐地就把蓝未未抛在了脑后。焦阳后来甚至还给这个情况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说法:“既然未未这些天没休息好累了,那我们就不烦她了。让她自己安静待着,说不定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杨桃深以为然,于是两个人继续兴致勃勃地投入到下一轮的衣服品鉴中,把蓝未未一个人留在了他们欢乐世界的边缘。
刘海的目光就是在这一刻和蓝未未的目光相遇的。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越过一排排悬挂的衣服,越过焦阳和杨桃讨论某件外套好不好看的声音,在空气中安静地碰在了一起。蓝未未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委屈,有困惑,有隐忍,有期待,还有一丝藏得很深但刘海看得出来的一触即溃的脆弱。她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一根浮木的溺水者,想呼救又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会被浪头彻底吞没。
刘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是铁石心肠。
看到蓝未未这个样子,他也心软。
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无可抑制地情况下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虽然那个男人是闺蜜的男朋友——然后在某个酒意上头的夜晚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醒来,迎接她的是这个男人的冷脸和疏远。她有什么错呢?错在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错在她没有在关键时刻推开他?错在她信了他那些抱怨杨桃的话?
这些当然都是错,可这些错真的值得被这样冷处理、被这样晾在一边好几天不闻不问吗?
好吧,其实不是心软,不是蓝未未真的无辜,不过是刘海渣,还有着别的想法,在为自己,为蓝未未找理由罢了。
可不管是心软还是渣,事情该怎么做还是得怎么做。
他不能让蓝未未毁掉这一切,不能让她毁掉杨桃脸上此刻的笑容。
或者说,不是她,而是自己。
刘海在心中快速做出了一个决定。然后,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显得刻意,也不过分冷淡显得生硬。他迈开步子,用一个十分自然的步伐朝蓝未未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姿态放松随意,仿佛只是逛累了想找人聊两句。走到蓝未未面前时,他没有压低声音,而是用一种整个店都能听见的自然音量,仿佛在说一件最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未未,看你没休息好的样子,要不咱们到休息区坐一下吧。那边有沙发,比站在这儿舒服多了。”
他的声音宏亮而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种朋友之间应有的关心,不多不少刚刚好。路过的顾客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翻衣服了。
没等蓝未未回应,刘海便转过身,朝杨桃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嘻嘻的表情。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狡黠,还有几分“被女朋友抓包偷懒”的做贼心虚。他的语气轻快而坦荡,像是一个被抓了现行之后干脆选择坦白的顽皮男友,大大方方地说道:“桃子,未未那么累,你作为她的好朋友,总不忍心看着她站在这儿干等着你们吧?”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恰到好处地挺了挺胸膛,用一种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继续说道:“正好,我在这儿。作为你的男朋友,我有义务照顾好你的闺蜜。人家未未为了陪你们逛街牺牲了休息时间,你们俩倒是逛得开心了,把人晾在一边也不合适。现在我就带着未未过去休息区休息一下,帮你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站在杨桃的角度,每一个理由都围绕着“帮桃子照顾闺蜜”这个核心。他用“作为你的男朋友,我有义务”这个表述,把整件事情的出发点牢牢地钉在了“为了杨桃”这一点上。他还不动声色地暗示了一下焦阳和杨桃把蓝未未晾在一边有些不妥,既显得他细心周到,又让杨桃产生一丝对蓝未未的歉意——而这丝歉意恰好能让她更容易接受刘海照顾蓝未未的提议。
听到这话,杨桃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挑的针织衫,动作停了下来。她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从刘海脸上缓缓移到蓝未未脸上,又从蓝未未脸上缓缓移回刘海脸上。那目光不凌厉,也不咄咄逼人,但带着一种女人特有的直觉审视。她什么话都没说,但她的眼睛已经在替她发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蓝未未站在刘海身后半步的位置,面对杨桃扫过来的目光,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跳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响,她几乎怀疑身边的刘海都能听见。她紧绷着一张脸,不敢表现出丝毫情绪。她不知道刘海要干什么,这个昨天晚上在电话里对自己冷言冷语、疾言厉色警告的男人,怎么突然又变了?他不是要自己跟他保持距离吗?他不是恨不得把两个人之间有过的那点事情从时间里彻底抹掉吗?那他为什么又要在杨桃面前主动提出和自己单独相处?这完全不合逻辑。
蓝未未此刻的心情像一团被揉乱的毛线球,又困惑又紧张又隐隐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她赶紧压下这个危险的想法,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不敢在杨桃那审视的目光中露出任何破绽。
至于刘海——他脸上那讨好的笑容始终稳稳地挂着,一丝变化也无。从杨桃的视角看过去,他的表情就是一副典型的“想偷懒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拿照顾闺蜜当借口”的心虚模样。那模样太逼真了——眼神微微闪烁,嘴角讨好的弧度,还有那挺直了腰板故作坦荡的姿态。他的内心其实毫无波动,冷静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脸上却是一副被女朋友看穿了小九九之后的窘迫和讨好。
只听杨桃开口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去照顾未未?作为我的男朋友?”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每一个词的含义。她的目光依然在刘海和蓝未未之间来回游移,那道目光像一支画笔,在两个人身上画着看不见的问号。
听见这话,蓝未未的心情更激动了。杨桃问得这么直接,这么犀利,是不是说明她也觉得刘海这个提议有些不合常理?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如果杨桃真的起了疑心,如果刘海被杨桃这个追问逼到了墙角,他会不会就势摊牌?会不会干脆承认一切,然后说“桃子,对不起,我和未未在一起了”?蓝未未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紧绷的表情了——那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希望刘海和杨桃分手然后和自己在一起的念头,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往上冒,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但她终究还是控制住了。她只是让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一个面对朋友男朋友略显奇怪的举动时该有的正常反应。她很自然地转头看向刘海,那眼神仿佛和杨桃站在同一阵线:对啊,我也觉得你这个提议有点奇怪,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焦阳此时也放下了手里的衣服,抱着双臂看了过来。他眉头微皱,嘴角微微下撇,表情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不爽。他虽然不喜欢刘海,但也知道刘海和蓝未未之间应该没什么交集。可这个“应该”并不妨碍他跟着杨桃一起怀疑——毕竟一个男人主动提出要和女朋友的闺蜜单独相处,换谁都会多看一眼。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刘海身上。
刘海却依然稳如泰山。
“嗯呐。”他先是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有什么问题吗”的坦荡。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方才还挂着讨好笑容的脸上,此刻浮上了一抹“做贼心虚”的微表情。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被女朋友看穿了什么小心思,嘴角的笑容也从不自然的讨好变成了被揭穿之后的尴尬。
“我绝对不是想着偷懒,真的!”他像是不打自招似的补了一句,语气急切得恰到好处,“能看见你换上不同的漂亮衣服,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刚才试那件碎花裙子的时候,好看得不得了,我看得眼睛都直了。我还等着看你试更多好看的衣服呢!”
他说得声情并茂,把一个“明明想偷懒但嘴上死不承认”的男友形象演得入木三分。然后他的语气一软,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替人着想的诚恳:“但,这不是未未现在有些累了嘛。你看她今天精神头一直不太对,咱们都是朋友,不能只顾自己开心对不对?你和焦阳聊得高兴,都好像要把未未隔绝在外了。刚才焦阳拿了好几件衣服给未未看,未未都没什么反应,人家是真的累了。”
他顿了顿,然后挺起胸膛,用一种大义凛然的语气总结道:“我这都是为了照顾你的闺蜜!桃子,你想啊,未未是你的好姐妹,她要是累着了,回头心疼的还不是你?我替你心疼她,不就是心疼你吗?”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不仅把自己的“动机”解释得清清楚楚——帮桃子照顾累了的闺蜜——还不动声色地把杨桃和焦阳刚才无意中冷落蓝未未的事实点了出来。这一点戳得极准,让杨桃心中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丝疑虑瞬间转移了方向——从“刘海为什么对蓝未未这么殷勤”变成了“我确实有些忽略未未了”。
当然,刘海最后那句“我绝对不是想着偷懒”和前面欲盖弥彰的表现,才是整场表演的点睛之笔。他故意让杨桃“看穿”自己的小心思——你就是想偷懒,拿照顾未未当借口!这个“看穿”让杨桃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让她产生了一种“我男朋友就是个想偷懒的滑头鬼”的认知。而一旦她认定了刘海的小心思就是偷懒,她就绝不会再往“他和蓝未未之间可能有什么”这个方向去想了。
“哼,最好是!”
杨桃如此说道。她的这一声轻哼里带着几分“被我抓到把柄了吧”的得意,她的表情松弛了下来,眼角甚至浮上了一丝笑意。她觉得自己看穿了刘海——这个滑头鬼,想偷懒就直说,还扯什么照顾闺蜜,真是够了。
但她的这句“最好是”说得含糊,究竟是指最好是为了照顾未未而不是自己想偷懒,还是最好是因为自己这个女朋友而不是对未未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往第二个方向上想——这正是刘海想要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