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个“醒醒神”主要是为了她自己,毕竟从昨晚到今天上午,她被刘海翻来覆去折腾得够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要不是刘海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塞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又亲手给她吹干了头发,她恐怕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
即便如此,她现在走路时腿还微微有些发软,腰也酸得要命。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瞪了刘海一眼,刘海走在旁边被她这没来由的一眼瞪得莫名其妙。
咖啡厅里,焦阳和蓝未未已经到了。
焦阳是杨桃最铁的“闺蜜”,两人从幼儿时代就玩在一起,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杨桃有什么事都跟他说,高兴的事跟他说,不高兴的事也跟他说,工作上的烦恼、感情上的困惑、家里妈妈的唠叨,事无巨细他全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他看刘海的眼神里才总带着那么几分审视和不爽。
焦阳把杨桃当自己亲姐妹看待,可以说是半个娘家人。
杨桃跟刘海谈了四五年恋爱,从一个校园里单纯的小姑娘谈成了一个职场里的干练精英,最好的年华全都耗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可刘海呢?
杨桃明里暗里提了多少次结婚的事,他每次都回避,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
什么工作太忙,什么还没准备好,什么等条件再成熟一点,甚至拉出办理离婚业务搞出心理阴影这么荒谬的理由——这些借口在焦阳看来全都是鬼扯。
四五年了还叫没准备好?那要准备到什么时候?准备到杨桃三十岁吗?准备到杨桃熬成了老姑娘然后被他一句“不合适”甩了吗?
焦阳心里憋着这一肚子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终于让他逮着了当面发作的机会。
果然,刘海和杨桃刚走进咖啡厅,远远看见焦阳和蓝未未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焦阳便率先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亮色的修身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精神。可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的表情却一点都不精致——嘴角虽然是上扬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是冷冰冰的打量。
“呦,这不是刘大领导吗?”焦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张桌子的客人都听见。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一只炸了毛的孔雀,
“怎么,今天有空陪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小人物逛街呀?”
他特意在“大领导”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又在“无所事事的小人物”上拖长了尾音。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刀子,字字扎人。
刘海在婚姻登记处不过就是个基层科员,连副主任科员都不是,每天做的就是给新婚伉俪痴男怨女办结婚离婚手续的活儿,到他嘴里却成了“大领导”,这讽刺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后半句就更厉害了——“陪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小人物逛街”,把刘海抬高的同时把自己踩低,典型的反话正说,明面上是自嘲,实际上是在骂刘海架子太大,陪女朋友逛街都像是恩赐似的。
这已经不是“有些阴阳怪气”能形容的了,这是阴阳怪气得很!简直就是把一瓶陈年老醋泼在了刘海的脸上。
杨桃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正要开口替刘海说话,却被刘海轻轻拉了一下手。刘海的手掌温热而稳定,那轻轻一拉的力道像是在说“没事,交给我”。
说实话,焦阳这话对刘海根本没什么杀伤力。他这会儿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焦阳身上。
从走进咖啡厅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在蓝未未身上扫了一圈。
她坐在卡座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拿铁,奶泡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显然点了之后没怎么喝。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化着比平时稍浓一些的妆,大概是用了遮瑕,但还是没能完全盖住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吸管的纸套,一圈一圈地缠,又松开,又缠上,透着一股心神不宁的焦躁。
看到这一幕,刘海的心微微往下沉了几分。
他昨天晚上在阳台给她打了电话,在电话里他已经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了——他很不满她通过杨桃把他拉到这场逛街局里来,他警告过她别乱来,别在杨桃面前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蓝未未在电话那头的沉默和最后那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给了他一个暂时的答复,但他并不完全放心。
冷静下来之后他也反复在脑子里复盘过。
在原剧情中,蓝未未确实背着杨桃跟李威勾搭了好几年,一直没有曝光过。
那个李威是什么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把杨桃的银行卡刷爆然后人间蒸发。
可蓝未未在那几年里,居然一直能瞒着杨桃,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后来李威跑路了,她又瞒着杨桃跟李威暗中交往了整整三年,依然没出什么幺蛾子。
这份心理素质,这份藏得住事的能力,放在谍战片里都能演女特工。
从这个角度来说,蓝未未应该是可以信任的——至少在原剧情里,她不是那种冲动之下会把所有事情抖搂出来的人。
可刘海心里还是有一根弦始终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他毕竟不是李威。
李威对蓝未未是什么样的态度?
原剧情里李威和蓝未未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
这些细节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和蓝未未的故事,跟李威和蓝未未的故事,已经在最关键的地方截然不同了。
他没有像李威那样花言巧语地把蓝未未哄得团团转,没有给她画过“我会跟杨桃分手然后跟你在一起”的大饼,没有给她制造过任何虚假的期待。
他在酒店醒来的那个早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桃子是受害者,我们都对不起她”。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承认了这是背叛,也等于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我们之间没有未来。
之后那几天,他更是彻底冷落了她,把她的消息晾在一边,只回了一条冷冰冰的“过几天找你”。
这样的态度,对于任何一个刚刚付出第一次的女人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
蓝未未心里的委屈、愤怒、不甘,经过这几天的发酵会变成什么样子,刘海真的没有把握。
换个角度想,原剧情里她能隐忍三年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李威至少还在给她甜头,还在跟她说甜言蜜语,还在维持着一种“我们之间是有可能的”假象。
可现在呢?刘海给她的只有冷脸和回避。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刘海不敢往深了想。
艹草芔茻!
刘海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都怪系统!就不能让他早降临半天吗?哪怕只早半天,他就能在蓝未未酒意上头之前抽身离开,就能在她把衣服脱掉之前义正词严地说“我们不能这样”。
这样的话,蓝未未虽然可能会失落,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被玩弄了,被抛弃了,觉得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一个翻脸无情的男人。
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存在,他现在就能理直气壮地站在杨桃身边,坦坦荡荡地面对蓝未未,不用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杨桃的注意力跟刘海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没注意到刘海在看蓝未未,也没注意到蓝未未的脸色有多憔悴。
她全部的关注点都在说话的焦阳身上,因为焦阳这话实在太难听了,说得好像刘海是个多傲慢多不近人情的人似的。
这可不行。
“胡说什么呢!”杨桃嗔怪地瞪了焦阳一眼,那一眼里有姐姐教训不懂事弟弟的味道,“大海是工作实在忙,可不是不愿跟咱们一块儿出来玩儿!他这几天连周末都在加班交接材料,今天能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可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她说完还特意回头看向刘海,给了刘海一个“我说得对吧”的眼神,邀请他一起来圆这个场子:“是吧,大海?”
“当然!我最喜欢跟桃子一起玩儿了!”
刘海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从杨桃回头叫他到他把这句话接上,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的声音轻松自然,语气里带着笑意,转头看向杨桃的目光里全是温柔的宠溺。
整句话行云流水,接得天衣无缝,就好像焦阳刚才的阴阳怪气他压根没听懂似的,好像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只在杨桃一个人身上似的。
事实上,刘海说这句话的时候注意力确实刚从蓝未未身上收回来。
他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完成了多项复杂的操作——把对蓝未未的观察记录归档存入大脑,把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切换成宠溺,把身体的朝向从正前方微调到偏向杨桃,然后精准地接住了杨桃抛过来的话头。
这一切行云流水,除了他刚才悄悄观察过的蓝未未,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常来。
焦阳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发难,重新坐回了卡座里。
刘海说的那句话虽然是在接杨桃的话,但姿态放得足够低——人家压根不接你的茬,你怎么继续吵?
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把那股不满暂时咽了回去。
可杨桃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我最喜欢跟桃子一起玩儿了”——这句话接得确实没有问题,从字面上看就是在回应她的圆场。
可不知怎的,杨桃就是从中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的意味。
那个“玩儿”字,从刘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似乎带了那么一点点上扬的尾音,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昨晚到今天上午的刘海,在床上给她带来了太多全新的、完全不同的体验?
昨晚在那扇防盗门后面,今天上午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刘海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在床上虽然温柔体贴但总有些按部就班的男人,忽然间变得像是刚出笼的猛兽。他带着她尝试了她从没试过的姿势,引导她做了一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在今天上午,他居然厚着脸皮骗她说“在外面吃”,然后把她抱到沙发上,最后还把她翻到了上面——一想到那个画面,杨桃就觉得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滚烫。
啊!杨桃!你怎么可以满脑子装着这些东西!
她赶紧在脑子里拼命地把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甩出去,可越是想甩,那些画面就越是不争气地往回蹦。他额角滴落的汗珠,他低沉的喘息声,他扶在她腰间那双有力的手,他说“来嘛来嘛”时那双灼热的眼睛……停停停!杨桃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面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了两团红晕,连耳根都跟着烧了起来。
都怪刘海!都是他的错!
她抬起眼,狠狠地给了刘海一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带着百分百的迁怒和零分的道理——反正不管怎样,害她在公共场合胡思乱想,就是他的不对。
刘海被她这一记白眼瞪得一头雾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了看杨桃,满脸写着无辜。我做啥子了嘛?刚才接话不是接得好好的吗?焦阳阴阳怪气我也没怼回去,态度不可谓不好吧?桃子你怎么莫名其妙瞪我?
好在杨桃自己也意识到这个白眼翻得太过无厘头,连忙把目光从刘海脸上移开,开始寻找下一个可以转移话题的目标。她的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半圈,落在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蓝未未身上。
这一看,她立刻有了新发现。
“未未,”杨桃的语气从方才的羞恼切换成了关心,她侧过头仔细打量蓝未未的脸,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好像有些憔悴呀。是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还是工作太累了?你那个新来的主管还是那么难伺候吗?”
蓝未未正在出神。
她从刘海和杨桃并肩走进咖啡厅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两个人。她看到刘海的手自然地搭在杨桃的后腰上,那是一个亲昵又不逾矩的绅士动作。她看到杨桃回头跟刘海说话时,两个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那种只有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眼神交换。她还注意到了——虽然刘海掩饰得极好,但以她对他现在这种高度警惕的状态,她还是捕捉到了——刘海进门后第一眼不是看焦阳,而是看向了她蓝未未。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蓝未未察觉到了。那一眼里没有温柔,没有歉意,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我想你了”,有的只是警惕和戒备。
他在防着我。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不粗不细,却精准地扎进了蓝未未心里最柔软的那个部位。
紧接着她又听到了刘海说的那句“我最喜欢跟桃子一起玩儿了”,声音里的温柔和宠溺就像他们之前在电话里聊天时一样,甚至比那时候更浓了几分。她想起刘海曾经跟她说过的那些话——他说杨桃不懂他,不理解他,只知道一味地催婚,给他施加压力。他说他和杨桃之间的感情没有看上去那么好,有很多裂痕,只是外人看不出来。这些话她都信了,甚至在心里暗暗为他不平——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为什么杨桃就是不懂得珍惜呢?
可现在,她亲眼看到的画面却和那些话完全对不上号。
刘海和杨桃并肩站在咖啡厅的入口,晨光从他们身后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他们的手虽然此刻没有牵着,但他们站的距离,他们交换眼神的方式,他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无形的亲密感,都在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对恩爱的情侣,非常恩爱。
这和他说的“感情不和”完全不是一回事。他骗了她。他当初接近她、对她好的时候,说的那些抱怨杨桃的话,那些让她觉得他是需要被理解和被关心的男人的话,现在看来,也许全都是谎言。男人们在外面撩别的女人时都会这么说,不是吗?“我女朋友不理解我”、“我和她感情不太好”、“我们总是吵架”——这些不过是标准的出轨开场白,而自己居然像个傻子一样全盘照收。
想到这里,蓝未未的心口一阵绞痛。
可她又不甘心完全否定这段感情。她开始拼命地在脑子里寻找另一种解释,一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解释。也许——也许他现在对杨桃好,正是因为做了对不起杨桃的事情,所以补偿性地对杨桃加倍好?对,一定是这样的!不是都说,当男人无缘无故给你买花、对你格外殷勤、突然变得特别温柔的时候,一定就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吗?她在杂志上看到过这个说法,在闺蜜聊天中也听别人说过。
刘海现在对杨桃这么亲密,这么温柔,这么有求必应,不就是因为他心里有愧吗?他背叛了杨桃,跟杨桃最好的闺蜜上了床,他良心不安,所以才要用更多的温柔来弥补杨桃,也弥补自己心里的那道裂缝。
肯定是这样的!
蓝未未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这个解释让她心里好受了许多,至少比“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要好受一万倍。如果他对杨桃的好只是出于愧疚和补偿,那说明他对自己的冷淡也并非真心,也许只是他在面对两个女人时陷入了矛盾和纠结。如果是这样,那她还有机会。
这时忽然听到杨桃叫她的名字,蓝未未像是被从一场深水潜泳中猛地拉出了水面。她微微一惊,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差点碰倒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她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把所有的苦涩、委屈和不甘重新压回心底,换上了一个略显疲惫但不失礼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