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三人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之后,餐桌上的气氛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凝重。
薛素梅虽然还在用纸巾轻轻按着眼角,但肩膀已经不再抖了。
苏青的妆哭花了些许,眼线在眼尾洇出浅浅的灰影,但她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婉从容。
杨桃吸了吸鼻子,端起面前的红酒抿了一小口,让自己的呼吸彻底平复下来。
刘海的目光越过桌面,精准地落在段西风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下巴朝薛素梅的方向轻轻一抬。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说点儿别的,把气氛活跃起来。
段西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可他并不想接招。他回了一个同样明确的眼神,眉梢下压,嘴角微微一撇,带着几分抗拒。
‘为啥不是你来?’
段西风的眼神这样说。
他和刘海之间虽然没到心有灵犀的地步,但同在一条船上这么久,基本的默契还是有的。一个眼神,彼此都能读懂个七八分。
刘海的眼睛眯了眯,眼珠子先转向杨桃的方向,又转回段西风脸上,最后朝薛素梅那边斜了一下。
这一连串的眼部运动蕴含着完整的信息量:你自己看看现在这场面——桃子她们为什么哭?因为你跟苏青姐不打算要孩子。
事情的源头在你身上,你自己点的火,你不灭谁灭?
我就是个被无辜卷入的围观群众!
这是其一。
再说了,咱俩现在的身份可不一样。
你是什么人?你是马上要跟苏青姐结婚的新女婿,婚期都定好了,饭桌上刚宣布完,薛素梅看你的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你现在说什么她都爱听。
我呢?我是一个推延着跟杨桃结婚的男朋友,催婚的火力现在还架在我头顶上没散呢。
咱俩对比一下,你说谁开口更合适?
这是其二。
两个理由,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段西风盯着刘海的眼睛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他想反驳,可他不得不承认刘海有道理。
人是你惹哭的,你现在还是家里的红人,好事全是你的,责任你也得担着。
他认栽了。
段西风无奈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刘海看见了。段西风伸手拿起面前那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那一下皱眉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算多自然,嘴角咧开的弧度稍微大了一点,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过猛的热络。但在此刻,这种刻意的热络恰恰是最需要的东西。
“大姨,桃子。”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起哄式的欢快,“今儿是宣布我和青儿结婚喜讯的好日子,是个开心的日子,咱们得高兴起来呀。对吧,青儿?”
他把话头抛向苏青,同时朝她眨了眨眼。
苏青立刻会意。她不愧是当姐姐的人,收了半辈子的眼泪收得比谁都快。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把被泪水沾湿的那几缕别到耳后,然后绽开一个温婉柔和的笑容。那个笑容就像雨后的阳光,不刺眼,却温暖妥帖,把方才的阴霾扫了个七七八八。
“对对对,西风说得对!”苏青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她一边说一边从薛素梅身边站起身来,手依然搭在薛素梅的肩上,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通过掌心传递过去,“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今后都是好日子,可不能哭哭啼啼的,得笑,得开心!”
作为大姐,又是作为养女被养在这个家里的外甥女,苏青一贯有很强的作为姐姐的自觉。家里出了什么事,气氛不对了,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缓和局面的那个人。这个角色她扮演了这么多年,早已驾轻就熟。此刻,短暂的泪水宣泄之后,她迅速收敛起情绪,配合着段西风一起劝说薛素梅。
段西风的话或许只是客套的场面话,但苏青的话却别有份量。她说“咱们今后都是好日子”,这句话在薛素梅心里激起的涟漪远比任何场面话都要深。薛素梅这辈子吃的苦比享的福多得多,丈夫走得早,留下一屁股债和两个需要拉扯大的孩子,她咬着牙把日子一天天地熬过来,最盼的就是“今后都是好日子”。
或许正是这句话说到了薛素梅的心坎里。又或许是她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今天这场合自己哭得确实有些不合时宜——明明是宣布苏青婚期的好日子,自己这个当长辈的却带头抹眼泪,让孩子们反过来安慰自己,这算怎么回事?
苏青话音落下,薛素梅深吸一口气,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她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擦过被泪水打湿的皮肤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拿起桌上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放在碗边。
然后她端起了面前那杯红酒。
“哎呀,都怪我,都怪我。”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和热络,“今天这么个好日子,我居然哭起来了,真是不应该。来,咱们干一杯,为西风和青儿祝贺。大姨祝你们——永结同心!”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尤其用力,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像是在给这两个孩子压上一份沉甸甸的祝福,也像是在用这一声喊把刚才所有的不痛快都一笔勾销。
众人纷纷举杯。
高脚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红酒在杯中轻轻晃荡,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的红宝石光泽。白酒的杯子则发出更低沉厚重的碰撞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恰如这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恭喜姐姐姐夫,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杨桃双手捧着酒杯,说得真诚又热烈。她的眼眶还有些微红,但笑容已经从心底浮上来。
“姐,姐夫,恭喜恭喜。你们这段姻缘是天作之合,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刘海也举杯说道,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说完仰头饮尽杯中的白酒,咂了咂嘴。
“谢谢桃子,谢谢妹夫。”段西风笑得开心,刚才那些不愉快已经彻底被他抛到脑后。
苏青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柔和地看着杨桃和刘海,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桌上的气氛很快又重新热烈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热络了几分。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一场眼泪让所有人都释放了某种压抑的情绪,反而卸下了包袱,说话也自在了许多。薛素梅重新拿起筷子,忙着给每个人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婚礼的细节,从酒席的菜单到新娘子的礼服,从迎亲的流程到回门的规矩,事无巨细都要念叨一遍。苏青在旁边不时补充两句,偶尔还要纠正一下薛素梅记错了的地方。段西风则是端着酒杯,时不时来一句“大姨您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青儿”,每一次都被苏青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一脚。
在这片热闹之中,刘海忽然放下酒杯,看向段西风和苏青,开口问道。
“姐,姐夫,你们打算哪天去领证呀?”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然后补充道,“我跟同事说一声,给你们安排快速通道,不用排队。”
段西风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领结婚证还要排队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尤其是好日子,民政局门口排的队伍能拐好几个弯。刘海在婚姻登记处工作,能安排快速通道,那可省了大麻烦了。
“行,妹夫,那就先感谢你了!”段西风提起酒瓶,亲自给刘海斟满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满,端起杯子,直接叫起了妹夫。这个称呼他之前也用过,但今晚叫得格外顺口,格外理所当然。他举杯和刘海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仰头干了杯中酒,这才回答。
“六月十六,周五。”他说这话时看了一眼苏青,眼神里带着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柔情蜜意,语气也放缓了几分,“那天是我跟青儿正式在一起的日子。好几年前的六月十六,我还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青听到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大概在想同一件事——同一个晴天,同一个日子,两个人在不同的记忆里保存着同一幅画面。
“这个好,日子有意义!”刘海由衷地夸道。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转的却是另一个念头。把结婚纪念日和恋爱纪念日合并在一起,一年少过一个纪念日,省了一份礼物,少了一番折腾。这招高明啊,段西风。他见过太多把各种纪念日分开来过的人,恋爱纪念日、牵手纪念日、第一次接吻纪念日、求婚纪念日、领证纪念日、办酒纪念日,一年到头光是纪念日就能过出七八个来,哪个都不能含糊,哪个都得精心准备。段西风这一手直接合二为一,简洁高效。
不过,这种大实话说出来,他怕自己挨揍。薛素梅还在这儿坐着呢,自己一个拖延着不结婚的男朋友,在饭桌上公然说什么“少过一个纪念日很轻松”,那怕不是当场就要被薛素梅的筷子敲到脑袋上来。所以他只是笑着夸了一句,把后面的真实想法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那天咱们都去!”薛素梅一听这个日子选得好,立刻来了兴致,大嗓门响彻整个餐厅,“桃子,怎么样,那天能抽出时间来吗?”
薛素梅的算盘打得明白。段西风父母早就没了,苏青的父母——也就是薛素梅的姐姐姐夫——同样离世多年。刘海在这个世界的设定也是父母双亡,孤家寡人一个。所以所谓的“全家出动”,所谓“四家人”,实际上就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全都在这个饭桌上坐着了。四家的全部人口,挤在一张圆桌旁边,倒也坐得下。
没有长辈要去拜访,没有兄弟姐妹要去通知,没有七大姑八大姨要去张罗。他们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家庭联合体里,每个人都是当事人,每个人都不可或缺。所以薛素梅理所当然地觉得,六月十六那天,所有人都得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这……”
面对母亲的询问,杨桃犹豫了。她握着红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之前已经说过,她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酒店大堂经理的位置眼看就要落到她头上了。论能力,论资历,论上级对她的评价,她都是最有竞争力的人选。可以说这个升职机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差最后的聘书和合同签字了。
可偏偏就是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刻,她越是患得患失。就像一个踢了整场比赛的球员,前面的表现堪称完美,可到了罚点球的时候反而腿软了。她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请假,哪怕只是半天,会不会让领导觉得她不够敬业?会不会有别人趁她不在的时候抢了她的位置?会不会……
这些“会不会”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子里,让她在面对薛素梅的询问时,迟疑了。
她的犹豫写在脸上,明明白白。薛素梅的笑容淡了一分,段西风的目光略微收敛了笑意,苏青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刘海看了杨桃一眼,把她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下唇被上齿咬住了一小截,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女人,又在自己给自己加压力了。
“桃子,”刘海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是请个假吧。”
他没有马上说理由,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杨桃的杯子里添了一点红酒。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放下醒酒器,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一来,这样重要的日子,青姐肯定希望你能陪在她身边,见证这个幸福时刻。”刘海说着看了苏青一眼。苏青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开口附和,但那个微小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确希望杨桃在。从小到大,她们姐妹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在苏青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她最想让杨桃在旁边看着。
“二来,”刘海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以为然的轻松,“如果你们酒店因为你请半天假就把你板上钉钉的升职机会给取消了,那这样的单位,待着也没有意思。”
他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但这话里的分量却让杨桃微微一怔。
“一个真正值得你留下的单位,”刘海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不会因为你行使正当权益就否定你的能力和价值。如果它真这么干了,那说明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好去处。你用半天假就看清了一个单位的面目,那也是赚了。”
“哎,不用,桃子,工作要紧!”
苏青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姐姐特有的那种“先为妹妹着想”的本能。她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摆,像是在把刘海说的那些话统统拂开。
“那天就是领个证,几分钟的事儿,不用那么多人。你工作上的事要紧,别因为这个耽误了前程。等回头办婚礼的时候你再来,一样的。”
她的笑容很真诚,没有一丝勉强。可正是这种真诚,这种毫无保留的体贴和对自己的好,反而让杨桃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苏青越是体贴,越是不要求她去,杨桃就越是无法接受为了工作而缺席姐姐的结婚登记现场。她会想,姐姐从来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己怎么能连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都不在场?
“姐,你别说了。”
杨桃打断了苏青的话。她坐直了身体,把刚才一直在手中转来转去的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她的声音不再犹豫,变得笃定而干脆。
“刘海说得对。这样重要的日子,如果我缺席了,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且您别担心,我就请半天假,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有不少年假没休呢,随便用半天,谁也挑不出毛病。”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强硬,那种属于职场上干练女性的锋芒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如果酒店因为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请假就不让我升职,那说真的,这地方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苏青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她总觉得因为自己让妹妹的工作受到影响,心里过意不去。可她的话还没出口,薛素梅就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力道不轻,碗筷都被震得微微跳动了一下。
“桃子说得对,就这么定了!”
薛素梅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她看了看苏青,又看了看杨桃,用一种“这件事讨论到此为止”的神情说道。
“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你姐的婚事重要!”
这话——
刘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向杨桃。
杨桃也在同一时刻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交汇,在那盘已经凉了的红烧排骨和半碗番茄蛋花汤之间无声地碰撞。杨桃的眼神里有同一种微妙的领悟,嘴角微微抿着,憋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两人都听出来了。
薛素梅这句话表面上是说给苏青听的——工作比不上婚事重要。可那语气里藏着的弦外之音,分明是说给自己和杨桃听的。什么叫“你姐的婚事”?杨桃的婚事呢?老太太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你姐的婚事你得上心,你自己的婚事你更得上心,刘海你小子也给我听好了,工作也好创业也好什么借口都好,在我这儿都排不上号。
显然,两人都有同样的感觉。杨桃微微点头,幅度小得只有刘海能看见。
既然如此,那就肯定是薛素梅又在一箭双雕了。
这老太太说话的功力见长。话是说给苏青听的,枪口却对准了刘海和杨桃。偏生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你能反驳“工作没有婚事重要”吗?尤其是在你姐姐马上要结婚的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反驳就是不重视姐姐的婚事,就是没良心。
高明,实在是高明。
不过两人都不敢接这个话。
刘海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白酒,借这个动作把脸挡在杯子后面。杨桃则是拿起筷子,低头去夹盘子里的清炒时蔬,用一个忙碌的侧脸应对薛素梅的目光。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喝酒,一个吃菜,仿佛薛素梅那句话真的就是说给苏青一个人听的,跟他们俩毫无关系。
糊弄过去了。
刘海放下酒杯,不等薛素梅再有什么发挥的机会,直接转向段西风和苏青,开始聊起登记那天的各种琐碎注意事项。需要带什么证件,户口本、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各几份。照片可以自带也可以当场拍,但他建议提前拍好,当场拍的不一定好看。还有登记时间,最好上午去,因为下午有时候会有特殊情况提前关门。以及到了之后找哪个窗口,他到时候会提前打好招呼。
段西风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还拿出手机记了几个关键点。苏青也听得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一句,比如照片的底色一定要红色还是白色也可以,比如如果那天临时有事能不能换人代办。刘海一一解答,耐心得很。
聊完正事又聊了些闲篇。薛素梅说起苏青小时候的趣事,说这丫头从小就懂事,别的小孩还在哭着要吃糖的时候,苏青已经会主动帮着洗碗了。杨桃在旁边吃醋,说妈您每次都夸姐,我在您眼里就是那个不懂事的。薛素梅白她一眼说你还敢说自己懂事?你小时候打碎了多少个碗自己数数。众人哄笑。
气氛暖融融的,谁也不提刚才那场眼泪,谁也不提催婚。
晚饭结束后,众人起身告辞。薛素梅和苏青站在门口送三人离开。
苏青今晚就住在这儿,薛素梅说明天还要带苏青去庙里拜拜,给婚事祈福。
三个人一起下了楼。
六月初的深夜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小区里路灯昏黄,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段西风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飘,那几杯白酒虽然没让他醉,但后劲上来了,走路多少有些不太稳当。刘海和杨桃并肩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若即若离的。
到了楼下停车场,段西风打了个酒嗝,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朝他那辆老奥拓走去。那辆白色的奥拓停在路灯底下,车身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左后视镜还用胶带缠了一圈,看起来颇为寒酸。可段西风走向它的步伐却沉稳昂扬,像是走向一辆崭新的奔驰。
刘海一眼就看出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