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诶——”刘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段西风的胳膊,“姐夫,你干嘛呢?”
“开车回家啊。”段西风被他拉住,转过头来,一脸理所当然。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刘海板着脸说道,手没有松开,“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这两句话是后来交通安全宣传里的经典口号。在二零零六年的现在,这几句话虽然已经开始在电视上偶尔出现,但远远没有深入人心。尤其是后半句,“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这时候传播度远不如后来那么广。但刘海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这些道理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段西风不以为然。他嘿嘿笑了一声,摆摆手说:“这点酒算什么。我是跑业务的,一周少说三四场酒局,哪次不是喝完自己开车回家?你看我出过事吗?”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经验丰富者的自信,那自信源于他无数次喝完酒开车回家却安然无恙的“战绩”。在二零零六年,这样的想法再普遍不过。醉驾还没有入刑,查酒驾的力度远不如后来,开车喝酒的人比比皆是。段西风觉得自己酒量好,反应快,完全可以在喝了酒之后平安到家。他甚至觉得刘海有些小题大做——你一个坐办公室的,见过几场酒局?
“再说了,你家离这儿也不近,你跟桃子不也得开车回去?”
段西风找到了反驳的理由,有些得意地看着刘海。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也要开车的,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我也不开。”刘海想都没想就说道,“我跟桃子打车走。”
“你——”段西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一时有些语塞。
刘海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搬出什么样的理由,不管他的表情多么不以为然,只是一味拉着他往外走。他的手劲不小,段西风被拽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
“姐夫,”刘海边走边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也是开车来的,身边还带着桃子呢。我都选择不开车,你也别开了。你也不想因为逞能到时候结不了婚吧?”
这句话终于戳中了要害。
结不了婚——段西风脚步一顿。六月十六号领证,距离现在不到两周。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和苏青修成正果了,要是这时候因为酒驾出点什么事,不用多严重,哪怕就是被交警查了扣了车,都够他烦的。万一出点更大的事……他脑子里闪过苏青今晚哭得妆都花了的样子,又闪过她在饭桌上笑着说“今后都是好日子”时的笑脸。
算了算了。
“得得得,听你的,听你的!”段西风放弃了挣扎。他被他拉着就往外走,口中无奈地说道。走了两步又扭头看自己那辆孤零零停在路灯下的奥拓,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诶,没看出来呀,你力气还挺大!”出了小区大门,刘海松开手,段西风揉着被他抓过的手腕,上下打量着刘海,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还以为你这坐办公室的是风吹就倒呢,没想到手劲儿这么足。刚才拽我那一下,我还以为被钳子夹住了。”
“人不可貌相嘛。”刘海笑了笑,“我每天早睡早起,饮食规律,还爱运动,身体能不好吗?”
这话半真半假。早睡早起是真的,饮食规律也算真的,爱运动——最近确实在努力运动攒能量值,这一项也算说得过去。真正的原因当然是他体质已经奔着三级去了,只是没法跟段西风细说。
“倒是姐夫你,”刘海话锋一转,看着段西风微微发红的脸和略显疲惫的眼底,“平时喝那么多酒,可得注意身体呀。今天在饭桌上你说的,以后都是好日子,身体不好,好日子谁来过?”
“唉——”段西风叹了口气,摆摆手,“哪儿有那个闲工夫?你以为我想喝?不喝不行啊。”
他说起做业务的不易。客户要你喝,你不能不喝。领导要你陪,你更不能推。有时候一顿饭下来,白的红的啤酒轮番上,喝到最后胃里翻江倒海,还要陪着笑脸把客户送走。第二天头疼欲裂,照样得爬起来去公司报到。有时候他也想歇一歇,可歇下来业绩就没了,业绩没了收入就少了,收入少了怎么养家?怎么给苏青一个好的生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酒劲让他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刘海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也不打断。
说到最后,段西风感慨道:“还是你们好,端铁饭碗的,朝九晚五稳稳当当,不用受这个罪。”
“姐夫,铁饭碗也有铁饭碗的不好。”刘海摇摇头,“稳定是稳定,可钱少啊。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刨去吃喝拉撒,攒不了几个子。你跑业务虽然辛苦,可一个单子下来顶我干好几个月呢。”
这话段西风听着舒服。他咧嘴笑了笑,虽然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语气里那几分自得却藏不住。是啊,累是累,可挣得也多。这年头,能挣到钱,受点罪算什么。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刘海招手叫住,把车门拉开,让段西风上车。
“姐夫,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报平安。”
“行行行,知道了。”段西风猫腰钻进车里,隔着车窗朝刘海和杨桃挥挥手,“你们也早点回去。”
出租车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融入了街道上川流的车河之中。
刘海和杨桃站在路边,等着下一辆车。
晚风继续吹着,杨桃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把它们拢到耳后,转头看向刘海。
“等会儿咱俩分开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随意的提议,“省得麻烦师傅跑两个地方。”
她这话是有缘由的。
为了工作方便,杨桃在靠近首都机场的五元桥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每天上下班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车程。
而刘海的房子在团结湖附近。
这两个地方在两个方向。如果坐同一辆车送完这个再送那个,要多绕不少路,多花不少钱。
杨桃说这话是出于实际考虑。
她一直是个实在的女人,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哪怕是给出租车司机,哪怕是给刘海。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刘海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那笑容里有某种杨桃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她刚才在房间里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水蜜桃。”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含着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笑意。
杨桃的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撩拨了海爷,你今晚还想跑?”
第270章 男人的应变能力
“哎呀,我不去,明天还有事儿呢!”
杨桃在刘海的怀抱里扭了扭身子,做出一副挣扎的姿态。
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推了两下,力道却软绵绵的,像一只小猫在用肉垫拍人。
她的头偏向一侧,躲避着刘海凑过来的脸,嘴上说着拒绝的话,身体却诚实地赖在他怀里没有真正离开的意思。
“明天周末能有什么事儿?走走走,去我家。”
刘海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他的手臂像两把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她的腰,任由她怎么扭都没有松开的迹象。
他太了解杨桃了,这女人嘴上说不要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你再多劝两句我就答应了”。
真要是铁了心拒绝,她根本不会让你有抱住她的机会,直接一巴掌拍开转身就走,干净利落得很。
现在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分明就是在等他再加一把劲。
刘海与杨桃就这样在路边纠缠了好几分钟。
六月的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杨桃的发梢吹得拂过刘海的脸颊,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黏在一起分不开的小人。
一辆出租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顶的灯牌亮着空车的绿色微光。
刘海腾出一只手来朝它招了招,车子便打着右转向灯缓缓靠边停下,轮胎擦过马路牙子发出轻微的磨擦声。
杨桃还在他怀里不轻不重地挣扎着,嘴上嘟囔着“不要不要”,却被刘海半推半抱地带到了车门边。
刘海拉开车门,一手护着她的头顶把她往车里送,杨桃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七分的羞恼和三分的纵容——就是这三分纵容,让刘海越发得寸进尺。
车里还有司机,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瞥了两人一眼,什么都没说。
刘海也不敢过分,杨桃也不再挣扎了,两个人都收敛了几分。
刘海的手臂从她腰间移到了肩头,松松地环着。
杨桃则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一下一下,沉稳而踏实。
她的腿侧过来靠在他的腿上,隔着裤子的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刘海低头闻着她发间的香气,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出租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在杨桃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的睫毛很长,在光影中微微颤动着。
收音机中,一个女声在唱一首慢悠悠的情歌,音量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的白噪音。
安静了一会儿,杨桃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还埋在刘海的胸口,声波透过他的胸腔传上来,震得他胸口微微发麻。
“我跟焦阳、未未约好了,明天一起逛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的扣子上画着圈,“你去不去?”
话音落下,她明显感觉到刘海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僵硬的幅度很小,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但杨桃趴在他胸口,感知得清清楚楚。
刘海没有说话。
杨桃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便抬起头来看他。
刘海感觉到她抬头的动作,迅速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抹得干干净净。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些,这个细节杨桃没有注意到。
刘海的目光越过杨桃的头顶,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但眼睛里看到的根本不是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和行道树。
跟女人逛街?女人里还有蓝未未?
一股凉意从他的脊背缓缓爬上来。
这两个女人凑一块儿不会出事吧?
出租车后排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杨桃还在等他的回答,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怀疑,只是单纯地在等自己男朋友答复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而刘海却在脑子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所有的思维在那一刻全部调动起来,开始高速运转。
他这几天对蓝未未做了什么?
他在酒店房间里对她说“桃子是受害者,我们都对不起她”,然后把她一个人丢在床上,扬长而去。
之后她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海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见你”、“你还在生气吗?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话的”——他只回了一条冷冰冰的“这几天工作交接有点忙,过几天找你”。
过几天。
一晃好几天过去了,他一个电话也没打,一条消息也没发,仿佛那个女人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蓝未未是什么人?
她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
她从小就跟杨桃暗中较劲,什么都想争一口气。
这次的事情,她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他,换来的却是他的冷处理和回避。
她心里能没有怨气吗?
能心甘情愿地默默退出吗?
不可能!
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可是,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刘海的脑子里飞速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人不安。
蓝未未见到自己,情绪能控制住吗?
她的眼眶会不会在杨桃不注意的时候突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