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君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可怎么让程峰支持他?直接找程峰谈?不行。程峰现在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谁靠近都会被他咬一口。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程峰信任、又愿意为他说话的人。
梁君正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许助理。许助理是程胜恩的心腹,跟了程胜恩十几年。他了解程家的所有事,也了解大德集团的所有事。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程峰身边。如果他愿意帮忙,说服程峰不是难事。可许助理会帮忙吗?他是程胜恩的人,不是梁君正的人。他会背叛程家吗?
梁君正不知道。但他可以去试探。
如果许助理愿意投靠他,那他就能掌握程峰的信息,甚至影响程峰的决策。如果许助理不愿意,他也不损失什么。反正许助理在刘海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一个新来的大股东,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旧臣。许助理这种程胜恩的心腹,一定是被清洗的对象。他也许会主动来找自己。
梁君正想到这里,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有了必胜的把握,是因为他有了一个方向。有了方向,就不会慌。
他端起茶杯,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可他觉得,比今天的局面,甜多了。
......
许助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手里拿着的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CBD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车流如织,人来人往。这座城市的繁华,从来不属于他。
他在想梁君正的反应。梁君正今天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要冷静。他以为梁君正会拍桌子,会骂人,会摔门而去。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接受了所有的结果,然后默默离开。这让许助理有些不安——一个不会发脾气的人,比一个会发脾气的人更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程峰的反。程峰今天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摔门,也没有骂人。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许助理跟了他一个月,从程胜恩住院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观察程峰。这一个月,程峰的处理应对可以说是进退失据,令人大失所望。不是没有人提醒他——许助理提醒过,各经理之类提醒过,甚至几个老员工也委婉地劝过。
可他就像是烂泥扶不上墙一般,只会让人失望透顶。
许助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懦弱?逃避?还是……怕?也许都有。
许助理也怕。他怕自己跟错了人,怕站错了队,怕自己这十几年的努力,一朝化为乌有。
所有他遵从理性选择投靠刘海,不是因为他觉得刘海是好人,是因为他觉得刘海是赢家。
他不想站在输家那边。
仅此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刘海发来的消息:“今天表现不错。继续盯着。”
许助理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明白。”发送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明天的会议议程。他拿起笔,在议程上勾画着,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程胜恩醒过来,发现他最信任的助理,背叛了他,他会是什么表情?许助理不敢想。他怕想了,会后悔。
可他不能后悔。因为后悔没有用。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这座城市从不休息。就像那些人心里的算计,也从不停止。
夜,才刚刚开始。
第259章 最后一战(下)
临时股东会召开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车顶上、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没来得及堆积就化了。地上湿渌渌的,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大德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上,喷泉依旧关着,水池里的冰比上次更厚了。保安还是那批保安,制服还是那些制服,可气氛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临时股东会,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这一次,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所有人都知道结果,只是来走个过场。
会议室里的椅子重新摆过了。主席台后面挂着大德集团的Logo,蓝底白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放着名牌、文件、矿泉水、话筒。名牌上的名字有增有减——洪德民的名字不见了,许诚的名字第一次出现。
梁君正来得比谁都早。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名牌写着“梁君正——董事”。不再是“董事长”,是“董事”。这两个字的变化,浓缩了他二十多年的奋斗、隐忍和最终的失败。他盯着那个名牌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董事”两个字的烫金在指尖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自嘲的表情。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他告诉自己,不能输了阵势。就算不再是董事长,他梁君正还是大德集团的创始人,还是持股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大股东,还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没有人能轻视他——至少表面上不能。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一切都变了。不是循序渐进的量变,是断崖式的质变。刘海不会再给他任何施展的空间,程峰更是指望不上。洪德民……他看了一眼斜后方那个空着的位置,洪德民没来。那个骑了二十多年墙的人,终于从墙上掉了下来。掉下来之后才发现,墙的两边,都不是他的。
梁君正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他觉得那口气重得像一座山,从二十多年前压到现在,终于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程峰是踩着点来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茬也刮干净了,看起来和一个月前那个不修边幅的程峰判若两人。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窝深陷,眼底青黑,布满血丝。那是一双没有睡好觉的眼睛,更是一双没有睡好觉也不敢让别人看出来的眼睛。
他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跟他寒暄,甚至没有人跟他对视。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把他一个人留在沙滩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留下。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名牌上写着“程峰——董事”。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攥成拳头,不让它们抖。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第一次带他来大德集团,指着这栋楼说:“小峰,以后这就是你的。”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是祝福,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诅咒。因为这家公司从来就不是他的。他爸在的时候不是,他爸倒了更不是。他只是被借来坐了几年那个位子,现在租期到了,该还了。
洪德民没有来。他让人递了请假条,理由很官方——“身体不适”。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不是身体不适,是脸面不适。一个持股只剩下零点几个点的前副董事长,坐在那些手握几个点、十几个点的董事中间,那种滋味比坐针毡还难受。与其来受辱,不如不来。刘海看了那张请假条,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纸条递给旁边的法务,示意存档。
九点整,刘海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定制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沉稳、锐利。他站在主席台后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梁君正到程峰,从鼎盛基金的周董到那些持股不足一个百分点的小股东。没有遗漏,也没有停留。
“各位股东,各位代表,大德集团二零一一年第二次临时股东会现在开始。”
会议进行得很快。每一项议题都提前沟通过,每一个结果都提前确定过。投票不过是走形式,就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演员们按部就班地念台词、举牌、鼓掌,然后换下一幕。梁君正投了赞成票,程峰投了弃权票——不是弃权,是放弃。他放弃了表达,放弃了抗争,放弃了最后那一点点尊严。
刘海当选为新一届董事长。当主持人念出这个结果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故意的冷落,是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从今天起,这家公司姓刘,不姓程了。刘海没有笑,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接下来,刘海提出了董事会改组的方案——不再设立副董事长一职,只设董事长和董事。梁君正和程峰担任普通董事。
梁君正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会继续担任董事长,可他没有想到,刘海连副董事长的位置都不给他留。
只让他当一个普通董事。
不,不是针对他,是釜底抽薪——把“副董事长”这个职位整个砍掉,让所有人都没有念想。
他只觉得这一招够狠。
他没有反对,反对也没有用。他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提案,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了手。“同意。”
程峰也举起了手,没有说话,脸色铁青。
洪德民彻底退出了董事会。当主持人念出“洪德民不再担任董事”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一块石头被从棋盘上拿掉,连响声都没有。他早已不是这盘棋的棋手了。
......
临时股东会结束后,新一届董事会召开了第一次会议。
会议地点还是那个会议室,只是长桌两端的人换了个位置。刘海坐在主席位上,面前的名牌写着“刘海——董事长”。梁君正坐在他的左手边,程峰坐在他的右手边。这个座位安排不是按资排辈,是按持股比例。简单,直接,残酷。
刘海没有浪费时间。“我提议,由我本人兼任集团总经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副总经理张建国抬起头,看了刘海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张建国在集团干了快二十年,从项目经理一路做到副总。程胜恩在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有机会接总经理的位子;程胜恩倒了,他又以为梁君正会提他。现在刘海自己坐了上去,连汤都不给他喝一口。
梁君正的手指攥了一下。他知道刘海会掌握管理权,可他没想到会这么直接。他以为刘海会装模作样地让大家提名,至少走个过场。可刘海不走,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控制权,不是形式上的民主。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刘海问。
没有人说话。梁君正没有开口,程峰低着头,其他人更不会出头。刘海等了三秒,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任免名单,才是真正的暴风雨。
第一个名字就让程峰的血涌上了头顶——“任命许诚为集团总裁助理,列入高管序列。”
许诚站起来,微微欠身,朝着刘海,也朝着在场的所有人。“谢谢刘董事长信任,我一定不辜负集团的期望。”他的声音平稳,表情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或张扬。他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可今天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衣服变了,是身份变了。从“程董的助理”变成“集团总裁助理”,从“听命于人”变成“高管之一”。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角落里、随时等着被召唤的影子,他是坐在桌上发牌的人之一。
程峰的血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不是从心脏,是从胃里,酸涩的、滚烫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冲过食道,冲过喉咙,冲到眼眶。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许诚!”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伸出手,指着许诚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你这个叛徒!你还有脸坐在这里?我爸对你那么好!你在他身边十几年,他把你当儿子一样待!他住院了,你一次都没去看过!现在他还没死呢,你就迫不及待地投靠了别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爸看错你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梁君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这场闹剧。他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帮腔。他在观察——观察程峰的失控,观察许诚的反应,观察刘海的脸色。这些都是他以后要算计的变量。
许诚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他转过身,面朝程峰,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强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他的眼睛像两口古井,程峰扔再大的石头进去,也激不起一点水花。
“峰少,您说得对。程董对我恩重如山,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可我是大德集团的员工,领的是集团发的薪水,不是谁的家臣私兵。面对集团董事会的任命,作为集团的人,我选择听从,理所当然。即使降职也是如此,更何况这是升职为高管的任命呢?”
程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你少在这儿冠冕堂皇!你就是为了往上爬,出卖了我爸!”
许诚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又像在看一具还没腐烂的尸体。
“峰少,程董和我之间的事,您未必都清楚。”他顿了顿,“就像您和程董之间的事,我也未必都清楚一样。”
程峰的脸从红变白。他听出了许诚话里的讽刺——“你连你爸住院都不去,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忠诚?”
“你……”程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这个卑鄙小人!我说这些日子我的丑闻热度一点也降不下来,肯定是你——是你在背后搞鬼!”
许诚没有被这个指控吓到。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释然。
“峰会,您说的那些方案,每一个都是我亲自拟的。我给了您最优的策略——第一时间去医院,发通稿,接受媒体采访,把‘孝子’的人设立住。可您呢?您说‘我不去,我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程峰和许诚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许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程峰和附近几个人能听见。“方案没有达到预期,除了方案本身可能有问题,执行人的执行效果,或许才是更决定性的因素。”
程峰的血在这一刻凝固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听懂了——许诚在骂他,骂他自视甚高、固执己见、脾气暴躁,不愿意接受专业人士的指导,擅自自行其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冲上去抓住许诚的领子。可他张不开嘴,迈不动腿。因为他知道,许诚说的是事实。
他不敢去医院,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他怕看见父亲那个样子,怕自己会崩溃,怕承认自己其实从来没恨过他。他不敢见媒体,不是因为不屑,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说他爱父亲?太假。说他恨父亲?太蠢。说他后悔了?太迟。
“你……”程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你……”
他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刘海敲了敲桌子。
“够了。”
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两个人之间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所有目光转向刘海。他没有看程峰,也没有看许诚,只是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
“关于人事任免,还有其他几项。销售总监赵某某,调任集团战略发展部副部长;财务总监钱某某,免去现有职务,另行安排……”
他一条一条地念下去。每念一条,会议室里就少一分温度。那些被免职的,都是程胜恩和梁君正的死忠;那些被提拔的,都是有能力但因为各种场外因素一直得不到晋升的骨干精英。这不是任免,是清洗。手术刀式的、精准的、不留余地的清洗。
梁君正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听出了那些名字背后的含义——刘海对大德集团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不是浮于表面的了解,是深入到骨髓里的了解。他知道谁忠诚于谁,谁有能力谁没能力,谁该留谁该走。这不是一个外来者短时间内能掌握的信息。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对集团人事了如指掌的内应。
梁君正的目光落在许诚身上。
许诚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刘海的每一条指令,表情专注而认真,像一个称职的秘书。可梁君正知道,他不只是秘书,他是刘海的耳朵、眼睛、手。
梁君正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曾经打算拉拢许诚,让他帮忙说服程峰。现在想来,那个念头是多么可笑。许诚从来不是站在他这边的人,也不是站在程家那边的人。他只站在赢家那边。
刘海念完了最后一个人名,合上文件夹,抬起头。“以上任免,即日起生效。散会。”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程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他想起自己刚才指着许诚骂,想起许诚说的那些话,想起刘海那句“够了”。他想站起来离开这里,永远不来。可他的腿是软的,站不起来。他想哭,可他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输了。不是输给刘海,是输给自己。输给自己的懦弱,输给自己的冲动,输给自己那该死的自尊心。如果那天晚上他去了医院,如果这一个月他好好配合公关挽回形象,如果他在董事会上控制住情绪,不指着许诚骂……也许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也许他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也许他还能在董事会上多一个盟友,而不是多一个敌人。可没有如果。
梁君正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往外走。他的步伐很稳,脸色也很平静,可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他在盘算——程峰已经废了,许诚已经投靠了刘海,那些被提拔的骨干精英会迅速填补空缺,形成新的权力网络。不出半年,刘海就能彻底掌控大德集团。到时候他梁君正手里那百分之二十几的股份,不过是一张会下金蛋的鹅,可鹅不是他的,蛋也不是。
他想翻盘。可他拿什么翻?他没有刘海的资金,没有许诚那样的内应,没有程峰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他也想找程峰合作,可程峰刚才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跟阿斗合作,只会让他也变成阿斗。
梁君正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没有回头,他不愿意看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