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助理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听说过很多关于刘海的传奇故事——二十四五岁就创下海纳资本,手握上百亿资产,投资风格凌厉,从不失手。
他知道这个人心狠手辣,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这个行业里站到这样的高度。
可亲耳听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决定那么多人的命运,感觉还是不一样。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风从谷底吹上来,冷飕飕的。
许助理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刘海皱了皱眉,挥挥手,示意他坐下。许助理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坐下,腰背挺得比刚才更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明白,刘总。我一定竭尽全力,拉拢人才,并为您将忠奸分辨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刘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许助理大可不必如此。”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随意了,“再说了,做个员工职业生涯规划调查而已,说什么忠呀奸呀的?现在可不是古代了。大家都是拿钱办事,员工跟公司是平等的,跟董事长、副董事长之类的更是平等的。说什么忠奸?”
许助理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感受到了刘海的无情——用一个“员工职业生涯规划调查”的轻描淡写,把刚才那番生活出现变故中包含的腥风血雨轻描淡写隐去了。
又用员工与公司、高管的平等,给了提出“忠奸”论的他以体面。
这样的老板,无情又似乎友情,但无论如何,值得跟。
“刘总说得对。是我用词不当了。”许助理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两个人又喝了几口咖啡,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许助理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刘总,我得回去了。峰少那边还有事要处理,程董那边也随时可能有情况。”他顿了顿,“我不能离开太久。”
刘海也站起来,伸出手。“好。保持联系。”
许助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握得很紧。这不像一个投靠者的手,像一个合作者的手。刘海对这种感觉很满意。
两个人松手,许助理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刘总。”
刘海看着他。
“谢谢您。”
他转身,推门出去。风铃叮当作响,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
咖啡厅里又安静下来。爵士乐还在放,换了一首更慢的,钢琴的声音像雨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心上。
刘海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了的冰美式,轻轻啜饮了一小口。苦涩在舌尖停留,然后慢慢化开,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他透过玻璃窗,看着许助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此刻大概正急匆匆地赶回医院,继续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的许助理。
刘海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
许助理的投诚,他并不完全信任。不是因为许助理表现得不真诚,而是因为——他从不轻易信任任何人。尤其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但许助理的投诚,是真是假,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他对付程胜恩的所有招数,都是堂皇阳谋。不是阴谋,是阳谋。阴谋需要内应,需要卧底,需要有人在内部配合;阳谋不需要。阳谋就像潮水,涨起来的时候,不管你站在哪块礁石上,都会被淹没。
程胜恩的股份已经转给了程峰,可程峰根本撑不起那百分之十七点三五的分量。梁君正手里握着百分之二十一点六九,可他没有程胜恩的威望,坐不稳那个位子。洪德民的百分之八点六八已经在他手里,只等交割。他自己手里握着百分之三十四点五,加上鼎盛基金的百分之四点七,加上洪德民的百分之八点六八,就是百分之四十七点八八。离绝对控股,只差两个多百分点。
两个多点,随便在市场上扫一扫就有了。大德集团的股价还在阴跌,那些小股东们每天都在恐慌中煎熬。只要他稍微放出一个消息,股价就会继续跳水。跳得越深,那些散户就越慌。越慌,就越想卖。越想卖,价格就越低。越低,他就越买。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许助理能提供什么?程家的内部动态,梁君正的态度,那些中层管理者的倾向。这些信息有价值,但不是决定性的。因为不管有没有这些信息,他都会赢。
刘海睁开眼睛,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冰美式喝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咖啡的味道淡了许多,可苦涩还在。他喜欢这种苦涩。
他站起来,把几张钞票压在杯底,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出咖啡厅。风铃再次叮当作响,门在他身后关上。
阳光很好。他站在咖啡厅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银杏叶的味道,干燥而温暖。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CBD的高楼。那些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金色的森林。
他迈步走进那片光里。
第257章 最后一战(上)
十二月一日,京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天气预报说最低气温零下八度,可坐在车里的人都觉得不止。风从西伯利亚来,穿过燕山山脉的缺口,毫无遮拦地灌进城市,把银杏树的叶子一夜之间扫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张牙舞爪,像一群垂死的老人伸出的手臂。
大德集团总部大楼在寒风中矗立着,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淡的日光,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大楼前的广场上,喷泉已经关了,水池里结了一层薄冰。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黑色制服的身影在大堂、电梯口、走廊里来回穿梭,对讲机里不时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今天,这里将举行临时董事会。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董事会。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决定大德集团命运的一天——是继续由创始人掌控,还是彻底易主。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是还需要一个形式来确认。
程峰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车库的角落里,引擎已经熄了,空调也关了。车箱里很冷,冷得他手都僵了,可他没有发动车子。他不想上去。不想走进那间会议室,不想看见那些人的脸,不想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可他没有地方可去。
父亲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一个月了,一直没有醒。医生说他的心脏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刺激,只能静养,只能等。至于等什么,医生没说,程峰也没问。他不敢问。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可他需要这种疼。这一个月,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来回踱步,却找不到出口。外面的舆论铺天盖地——“不孝子”“花花公子”“大德集团的掘墓人”——什么样的帽子都有。他想解释,想辩解,想说“我不是那样的”。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是那样的。
父亲被气倒的那一刻,他在家里。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在家里。父亲被推上手术台的时候,他还在家里。他没有去医院,没有守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在父亲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他怕看见父亲那个样子,怕那个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男人躺在那里,插满管子,一动不动。他怕自己会哭,怕自己会崩溃,怕自己会承认——他一直在恨的那个人,其实是他唯一的依靠。
“峰少,该上去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
程峰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裹紧大衣,朝电梯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电梯往上走,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一个月没怎么打理,头发长了,胡茬也冒出来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一个在深夜游荡了太久的孤魂。他别过脸,不想看自己。
......
顶楼会议室的门是红木的,厚重得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程峰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那些人已经到了——梁君正、洪德民、刘海、鼎盛基金的代表,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董事和股东代表。他们坐在里面,等着他。等着看他怎么出丑。
程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的说话声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落在程峰身上——落在他凌乱的头发上,落在他疲惫的脸上,落在他有些皱褶的西装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程峰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椅子是空的,名牌上写着“程峰——副董事长”。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讽刺。副董事长。他有什么资格坐这个位子?他连自己都管不好,还管什么副董事长?
他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发抖,他用力按住桌面,不让它们抖。
会议室的安静只持续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声音很低,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可有些“窃窃私语”,声音并不小。
“听说程董到现在还没醒,都一个月了。”“可不是嘛。儿子不争气,老子气成这样,换谁都醒不过来。”“哎,程董这一辈子,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没想到最后毁在自己儿子手里。”“也不能全怪程峰吧?他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你懂什么?要不是被气的,能突然倒下?”……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程峰的心。他知道他们在说他——说他是不孝子,说他是败家子,说他是大德集团的灾星。他应该站起来,应该拍桌子,应该让他们闭嘴。可他不敢。
因为没有了程胜恩,他没有任何底气。
那些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每一个都是靠自己的本事爬上来的。
梁君正当年和程胜恩一起打江山,洪德民也是创始人之一,刘海更不用说了——二十四岁,白手起家,手握百亿资产。
就连鼎盛基金那个周董,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做到今天的。
只有他程峰,是靠父亲的关系混进来的一个纨绔子弟无能之辈。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
程峰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桌面是黑色的,光可鉴人,映出他的脸——一张苍白的、疲惫的、毫无生气的脸。他把目光移开,不想再看。
梁君正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文件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指尖转着。他没有看程峰,也没有制止那些窃窃私语。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心里在盘算。
那些话,有些是董事们自己说的,有些……是他让人说的。不过程峰不孝是事实,他不需要编造,只需要推一把,让火势烧得更旺一些。
火烧得越旺,程峰的形象就越差,那些还念着程胜恩一丝旧情不愿坚定支持自己的董事就越会靠近自己身边。
至于那些“兔死狐悲”的感叹,他不在乎。程胜恩倒下,他梁君正才有出头之日。兔死狗烹,这是自然规律。
他看了一眼斜对面的洪德民。
洪德民低着头,在翻文件,看起来很专注。可梁君正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已经翻了很久了。
洪德民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对。
平时开会,他总是笑眯眯的,跟谁都点头,跟谁都寒暄。今天他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头都没怎么抬。
梁君正不知道洪德民已经把股份卖给了刘海——那份转让协议还在交割流程中,还没有对外披露。
他只是觉得洪德民今天有些不对劲,但他没有深想。
他又看了一眼刘海。刘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得不像在参加一场决定数十亿资产归属的会议。
梁君正隐隐觉得不安。从上一次债转股之后,刘海就没有再对董事会施加过大的压力。
他以为刘海是想息事宁人,以为刘海是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控一家房地产公司。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刘海太放松了。
一个真正在打盹的人,不会把双手交叉得那么整齐,不会把后背挺得那么直。
他在等。
等什么?
梁君正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
十点整。梁君正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下来。
“各位,时间到了。现在开会。”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正式进入议题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说。”他的目光扫过程峰,落在角落里的许助理身上。“许助理,程董的情况怎么样了?在座的各位都很关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他,也在看程峰。
现任董事长问前任董事长的情况,不问他的儿子,问他的助理。
这不是疏忽,是态度,一种对程峰不屑的态度,这不啻于是公开侮辱。
所有人都知道,许助理也知道。
但许助理仿佛不知道其中含义一般,听到询问没有一丝迟疑,连看也没看程峰,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脸上没有表情。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那面墙是白色的,衬得他的身影格外挺拔。
“感谢梁董事长的关心,也感谢各位董事的挂念。”他的声音沉稳,不带感情,“程董目前仍在重症监护室,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尚未恢复。主治医生的意见是,需要继续静养观察,短期内恐怕无法出院履职。”
他说完了,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落在纸页上。他没有看程峰。程峰坐在那里,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想到,梁君正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许助理。更没有想到,许助理会回答得那么流畅,那么自然,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稿子。好像他程峰不存在一样。
那些目光又落下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重,更刺。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用眼神交换着什么。程峰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儿子还不如一个助理。”“程董这辈子,值吗?”“大德集团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唉……”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不是伤心,是屈辱。可他不能哭。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梁君正。梁君正正看着许助理,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那表情在说——“我很关心程董,我很难过。”可程峰知道,他不难过,他在表演。他在借着关心程胜恩,暗示在座的每一个人——程胜恩倒了,现在是他梁君正在挑大梁。
梁君正收回目光,转向所有人,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程董为大德集团付出了二十多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大德。”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跟他一起创业的时候,条件很艰苦。没有办公室,就在家里办公;没有资金,就抵押了房子;没有客户,就一家一家地跑。那时候我们都不年轻了,可我们有劲儿,有梦想,有把大德做大做强的决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个老人在翻一本泛黄的相册。在座的老人都跟着点头,那些年轻的董事虽然没经历过,但也露出肃然起敬的表情。梁君正看着那些表情,心里满意。他这番话,表面上是缅怀程胜恩,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大德集团不是程胜恩一个人的,是他梁君正和程胜恩一起打下来的。程胜恩倒了,他梁君正还在。大德集团的天塌不了,因为还有他撑着。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现在程董倒下了,集团的担子就落在我们这些人肩上。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团结,越要稳定。任何试图在这个节骨眼上夺权的行为,都是对大德集团的不负责任,都是对二十多年创业史的背叛!”
他的目光扫过刘海,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那一秒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但刘海注意到了。刘海睁开眼睛,看着梁君正。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动,也不说话。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知道,梁君正的所有表演,都是徒劳。就像一只在舞台上慷慨激昂的演员,不知道台下已经没有一个观众了。
梁君正说完,环顾了一圈。没有人接话,没有人表态。他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好了,程董的事,我会安排助理代表集团去慰问。下面进入今天的正题。”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第一项议题——集团即将到期的债务,如何应对?”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