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着车,没有去公司,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家。他只是开着,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他需要时间,想想清楚。
远处,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座大楼里有海纳资本,有刘海,有他的未来,也许。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朝那个方向驶去。
不是现在去,是朝着那个方向。朝着光的方向。
第256章 投诚
程胜恩住院后的第七天,京城迎来了入秋以来最蓝的一天。
天空高远,云层稀薄,阳光从湛蓝的穹顶倾泻而下,落在CBD的水泥森林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车顶上、咖啡店门前的遮阳篷上。
海纳资本楼下那家咖啡厅,在这个午后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大半,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低声交谈的白领,还有一个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埋头工作的自由职业者。爵士乐从天花板的音响里流出来,慵懒而缓慢,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刘海到的时候,许助理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是一个安全的位置——可以看见每一个进出的人,不会被背后靠近。许助理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修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没点咖啡,没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等。
刘海站在咖啡厅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许助理抬起头,看见刘海,下意识地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欠身,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刘海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许助理这才重新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
“喝什么?”刘海问。
“您定,我听您的。”许助理说。
刘海扬了扬眉,对服务员点点头。
“两杯冰美式。”
服务员走了。刘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许助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不锐利,不咄咄逼人,但有一种让人无处可躲的穿透力。许助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块还没擦干净的水渍。
咖啡很快就上来了。两杯冰美式,深褐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微微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美式的苦涩在舌尖绽放,带着咖啡豆特有的微酸和烟熏味。他细细地品了一瞬,然后咽下去,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许助理。
“许助理,你身为程董事长的心腹,这个时候不在医院陪着他,也不在程峰跟前效命,跑来我海纳楼下约见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可话里的锋铓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不怕引起程胜恩父子的误会?”
许助理的手顿了一下。他正端起咖啡杯,杯沿刚碰到嘴唇。他没有急着喝,而是放下杯子,抬眼看着刘海。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慌张,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我虽然为程董事长服务,但给我发工资的是大德集团。大德集团才是我的老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现在,刘总您是大德集团最大的股东。所以,您才是我的老板。”
刘海没有立刻回应,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在品许助理的话,也在品许助理这个人。
这个理由说得通。
无情了些,但说得通。
在商场上,没有人会因为“忠诚”而饿死自己。
程胜恩能给许助理的,他刘海也能给,甚至能给更多。许助理选择更强大的效力对象,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刘海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不置可否。但许助理知道,这个“嗯”意味着第一关过了。他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端起自己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面不改色。
“而且,”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些,“一个星期过去了,程董一直没醒。峰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峰少又是个没担当、扶不起来的样子。不管是为了大德集团,还是为了我自己的职业生涯,选择另一个老板效命,才是一个更加明智的选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刘海,没有躲闪,没有心虚。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刘海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那不是撒谎的紧张,而是——在说一件让他不舒服、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刘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泛起一丝涟漪。
他对许助理的来意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但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
不是因为不信任,就双方的身份差与此时的局势而言,信不信任无关大局,而是因为——他需要许助理明白,投靠他刘海,不是递一张投名状就能过关的。
聪明人很多时候能看清更多东西,但却也有很多东西会看不清,刘海很慷慨,愿意帮助这位许助理看清一些他一直没有看清,甚至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程胜恩一直没醒过来——这个消息,还蛮有价值的。”刘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许助理此来,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许助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思考——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刘海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时机到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与刘海平视,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刘总您能允许我——为您效力。”
“效力”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比“效忠”更重。
因为“效忠”是单向的,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效力”是双向的,是人才对明主的投靠。
他选了后者。
因为他知道,在刘海这样的人面前,“效忠”太廉价,“效力”才值钱。
刘海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满意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可以。”
他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让许助理签什么保密协议或对赌条款。
就两个字——“可以”。
干脆轻巧得像在说“就点冰美式吧”。
许助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以为会有一番讨价还价,以为刘海会开出一些苛刻的条件,以为至少要经过几轮试探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化了几次——从惊讶到欣喜,从欣喜到轻松,从轻松到一种更加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刘海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但没有点破。他只是坐直了身子,语气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郑重。
“这段时间,你就先在程胜恩和程峰身边,帮我好好盯着他们。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许助理脸上的欣喜凝固了。
他以为刘海会把他调到身边,让他参与核心事务。
可刘海没有。
他让他继续待在程家父子身边,继续做那个“程董的助理”,继续在程峰面前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像一个卧底,一个潜伏者。
许助理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安排,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如果被程峰发现,他不仅可能失去现在最重要的立身之基,还可能面临报复。
可话已出口,他又没有选择的余地。
“明白,刘总。”他低下头,声音沉稳。
刘海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给这个年轻人又加了一分。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面露难色,没有试图争取更好的条件,只是接受。
这说明许助理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知道在刘海面前,他没有谈判的资本。
刘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在玻璃杯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他之所以敢这么轻易地接受许助理的投诚,不是因为他天生信任别人,是因为他早就把许助理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收集所有可能与程家有关的人的信息。许助理作为程胜恩最信任的助理,自然是重点调查对象。许助理叫许诚,三十二岁,未婚,老家在散装省的一个地级市。父母都是机关单位的科级干部,在当地算体面人家。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懂事,从不给父母惹麻烦。考上京城的重点大学后,一路顺风顺水,毕业后进入大德集团,从项目部的普通助理做起,四年内连升三级,成了程胜恩的董事长助理。事业上,他属于一帆风顺、一路顺遂的类型。
工作强度极大,几乎没有私人时间,但他从不抱怨。他收获的回报也相当可观——不仅仅是在无形的人脉、眼界和历练上,在经济上,他已经在大德集团开发的楼盘里以内部优惠价格买了一套房,地段不错,一百二十平,每个月的房贷压力不大。车子也有,一辆四十多万的奥迪,不算张扬,但足够体面。
按理说,这样一个深受“恩遇”的人,应该是程胜恩父子的死忠才对。
可许助理选择了投靠刘海。
为什么?刘海不知道,也不在乎。
因为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依赖对手的失误,而是靠自己的实力碾压一切。
许助理的投诚,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有,很好;没有,也无所谓。
他真正的胜局,从来不系于某一个人的选择。
刘海放下杯子,看着许助理。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仿佛一颗石子一般,在许助理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助理,就连你这样忠诚能干的人,程大公子都能逼反。想来程胜恩留下的班底里,肯定也不缺少想反程峰的人。”
许助理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看穿了心思的、微妙的尴尬。“反”这个字很重。许助理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选择。
他觉得自己是“良禽择木而栖”,是“弃暗投明”,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可刘海用一个“反”字,把所有的美化都撕掉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海。
“刘总说得对。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的声音平静下来,“请问刘总,需不需要我将一些志同道合的同事也拉拢过来?”
他说“志同道合”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他知道,那不是志同道合,是利益一致。在商场上,利益就是最大的道。
刘海看着他,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志同道合也好,利益一致也罢,能办事就行。
“许助理能帮忙,当然是最好的。”刘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如此,不仅可以为大德集团保留优质的员工,也可以让那些优秀员工的生活不出现变故。”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许助理听懂了那轻描淡写里藏着的重。
那些没有归顺刘海的员工,不管多么优秀,不管是依旧死忠于程家父子,还是转投梁君正,亦或者其他人,都将遭到清洗,生活将出现变故。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像一个医生对病人说“这些日子开心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样,温和甚至温柔,却带着最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