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呀,咱们这位程大公子,不仅人品不行,做事也不成熟,缺乏大局观。”
王哲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更没有发表意见。他跟了刘海这么久,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什么。
刘海的感慨,不是真的感慨。
或许是在确认——确认对手的弱点,确认自己的胜算。
“晚安,老大。”王哲说。
“嗯。”刘海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卧室里隐隐约约传来的、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刘海握着手机,没有急着回卧室。他走到厨房,从净水器接了一杯凉白开,端着走到阳台。
阳台不大,摆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他把水杯放在圆桌上,没有坐,只是站着,手肘撑在栏杆上,手里慢慢摩挲着杯壁。玻璃杯冰凉,指腹的温度让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家居裤,光着上身,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没有回去拿衣服,他需要这阵风,让自己清醒,让自己把脑子里的想法一条一条地理清楚。
程胜恩住院这件事,对他夺取大德集团控股权的影响,要从两个层面来看。
第一个层面,是市场层面。程胜恩是市场信心的锚。他在,股价就能稳住;他倒下,股价就会晃。而程峰的不孝行为一旦曝光,市场会怎么反应?投资者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大德集团的继承人是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管的人,他能管好一家公司吗?他能对股东负责吗?他能在危机时刻站出来吗?
不能。
所以股价会跌。
股价一跌,那些质押了股票的股东就会被追缴保证金。补不上,就会被强制平仓。平仓的股票砸向市场,股价继续跌。这是一个死亡螺旋。而刘海,手里握着大把现金,可以在螺旋的每一个环节精准地吃进筹码。
第二个层面,是内部层面。程胜恩是创始人团队的精神领袖。梁君正和洪德民虽然和他有矛盾,但在面对外部压力时,程胜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制衡。现在这个制衡消失了,梁君正会怎么想?洪德民会怎么想?
洪德民已经被他拿下了。洪德民手里那百分之八点六八的股权,已经签了转让协议,只等交割。等那些股份到了刘海手里,他的持股比例就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加上鼎盛基金的百分之四点七,接近百分之四十五。再加上市场上那些散落的流通股,他随时可以突破百分之五十。
到那时,大德集团就是他的了。
刘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他想起了一个人——梁君正。
梁君正现在是董事长,持股百分之二十一点六九。如果程胜恩真的撑不住了,梁君正就是名义上的第一大股东。可他没有程胜恩的威望,没有程胜恩的人脉,没有程胜恩的手腕。他坐不稳那个位子。尤其是在程峰被曝出不孝之后,梁君正会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是站出来收拾残局,还是趁机把程家彻底踢出局?
选择前者,他需要面对一个烂摊子;选择后者,他需要面对舆论的压力。
不管他怎么选,刘海都有办法让他按照自己的剧本走。
刘海看着远处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嘴角慢慢翘起。
“看来,梁董,你有些倒霉呀~~~”
他举起水杯,朝远处那片霓虹灯火的方向虚虚地敬了一下,像敬一杯酒。然后一仰头,把杯中水一饮而尽。水有些凉,可他觉得心里是热的。
他把杯子放在圆桌上,转身走回屋里。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他走过客厅,走过走廊,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两个人还在睡。杨紫曦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门的方向,一只手伸到林夏那边,搭在她腰上。林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刘海站在床边,看着她们。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皮肤照得像玉一样温润。她们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离开,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归来。
他轻轻掀开被子,躺回中间。杨紫曦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体温,身体自动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她的呼吸温热,像一阵小小的风。林夏也动了动,往他这边挪了挪,头靠在他肩上。
刘海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听着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潮水,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
......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林夏先醒了。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见刘海还在睡,杨紫曦也还在睡。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没有白天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做美梦的男人。
她轻轻坐起来,披上睡袍,赤着脚走出卧室。客厅里的阳光更亮,照在木地板上,反射出温暖的光。她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开始准备早餐。
杨紫曦第二个醒来。她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夏忙碌的背影。
“早。”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林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早。去洗脸,马上吃饭。”
杨紫曦“嗯”了一声,没有动。她看着林夏,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踏实。就像一家人,早上起来,有人做饭,有人等着吃饭。简简单单的,不用想太多。
“林夏。”她叫了一声。
林夏回头。“嗯?”
杨紫曦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去洗脸,别在这儿碍事。”
杨紫曦也笑了,转身走向卫生间。
刘海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身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林夏叠的,她总是随手就把被子叠了,不像杨紫曦,起床后被子什么样就什么样,从来不叠。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阳光正好。餐桌上摆着煎蛋、牛奶、面包、水果,还有一壶刚泡好的红茶。杨紫曦和林夏已经坐在桌边,等他。
“醒了?”林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刘海走过去,在她们中间坐下。杨紫曦给他倒了一杯红茶,林夏把煎蛋推到他面前。
三个人吃着早餐,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远处CBD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车流如织,人来人往。这座城市的早晨,总是那么忙碌,那么喧嚣。
可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
同一时间,程家别墅。
程峰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助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峰少,出事了。”助理的声音很低,压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董事长住院的消息被人爆出来了。还有……还有关于您的消息。”
程峰猛地坐起来。“什么消息?”
助理沉默了一秒。“说董事长是被您气病的,还说您……没去医院。”
程峰的脸白了。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当头一棒。
“谁干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应该是海纳资本那边。”助理的声音依旧平静,“消息已经上了热搜,各大平台都在转。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但……”
“但是什么?”
“但是这次不太好压。之前董事长就住过一次院,这次又是同样的原因,而且您确实……没有出现在医院。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程峰把手机摔在床上,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两圈。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做点什么来发泄。可他不知道该骂谁,不知道该摔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躺在医院里的老人,此刻大概还在昏迷中,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想起自己昨晚的选择——没有跟救护车去医院,没有守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在父亲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他以为没人会知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了。
程峰拿起手机,拨了助理的号码。“你现在过来。”
“我在楼下。”助理说。
几分钟后,助理走进书房。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重,头发有些乱,西装也没有昨天那么挺括。他昨晚在医院守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回来,刚想休息,就接到了公关部的电话。他没有休息,直接赶了过来。
程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大德集团董事长程胜恩再度入院,疑与亲子冲突有关”“程峰:花花公子还是不孝子?”“父亲病危,儿子缺席——程家父子恩怨再升级”。他把那些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向墙壁。“砰”的一声,玻璃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助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脚边有一块碎片,他没有躲。
“你昨晚为什么不提醒我?!”程峰转过身,指着助理的鼻子,声音大得像在吼,“你明知道我该去医院,你为什么不叫我?!”
助理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程峰又抓起桌上的镇纸,朝助理的方向扔过去。镇纸擦着助理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个凹坑。
助理还是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心里,有一根弦断了。
他想说:我提醒过您。我说“程董进了急救室,您最好来一趟”。您回了我什么?您回了一个“已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想说:我是程董的助理,不是您的保姆。您一个成年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需要别人提醒吗?
他想说:程董在医院里命悬一线,您在家睡觉。现在出事了,您怪我?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程峰不是那种听得进真话的人。他只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永远不反思自己。
程峰还在砸。书、笔、文件夹、水杯,能拿到的都砸了。书房里一片狼藉,纸张散落一地,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助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叶子都掉了,可根还在土里。
终于,程峰砸累了。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喘着粗气。
“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恳求的虚弱,“你帮我想想办法。你是跟了我爸十几年的老人了,你肯定有办法。”
助理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有过办法。在来的路上,他想了三个方案:第一,让程峰立刻去医院,守在程胜恩床前,让媒体拍几张照片,发一篇通稿,至少把“不孝”的帽子摘掉。第二,以程胜恩的名义发一份声明,说程峰一直陪在身边,之前的消息是谣言。第三,找一个程峰的朋友出面,说程峰昨晚情绪崩溃,无法面对镜头,并不是不想去医院。
这些方案,每一个都有可操作性,每一个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挽回形象。可他现在不想说了。
他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他跟在程胜恩身边十几年,见过大风大浪,见过人情冷暖。他以为自己已经对一切都有了心理准备。可他没有想到,程峰能烂到这种程度——自己闯了祸,不反思,不弥补,不担当,只会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我是程董的助理,不是峰少的助理。
这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在他脑子里转,现在终于清晰了。程峰不是他的老板,他没有义务替他擦屁股,没有义务替他背锅,没有义务在这里听他的吼叫、忍受他的砸东西。
助理低下头。他的表情看起来沉重而无奈,像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被少主伤透了心。可他的心里,一片清明。
“峰少,”他的声音很平静,“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我先回去盯着。您……您好好休息。”
他没有说那些方案。一个字也没说。
程峰抬起头,看着他。“你就这样走了?”
助理欠了欠身。“峰少,现在情况紧急,我必须得时刻盯着。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转身走了。步伐沉稳,不急不慢。
走廊很长,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助理走过那条走廊,经过那间被砸烂的书房,经过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经过那盏亮了一夜也没人关的壁灯。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很新鲜,带着银杏叶的味道。
他忽然想,是该考虑一下以后的事了。程董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太久了。程峰这个人,根本指望不上。大德集团的未来,大概率会落在刘海手里。他一个董事长助理,在新主子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旧朝遗老。是留下来,还是另谋出路?
他关上门,走进电梯。电梯往下走,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疲惫,但清醒。
他想,也许该去拜访一下刘总。不是背叛,是……未雨绸缪。程董对他不薄,他不会做对不起程董的事。可程董总有走的那一天。那一天之后,他总要为自己打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海的号码,看了几秒,又锁了屏。
不急。
再等等。
等局势再明朗一些。
他走出大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窗外的阳光很好,京城的秋天总是这样,天很高,云很白,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