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他走到书桌前,站定,看了程胜恩一眼,欲言又止。
“查到了?”程胜恩问。
助理点点头,把信封放在桌上。“程董,您要的那两个人的资料,都在这里。”
程胜恩伸手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林夏的照片——一张生活照,烫过的卷发,穿着白T恤,笑得很灿烂。他把照片放在一边,翻开下面的调查报告。
助理站在旁边,没有离开。
他知道程胜恩会问什么,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程董,林夏女士现在已经成为海纳资本刘总的女朋友了。”
他的称呼正式,语气平静沉稳。
程胜恩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助理,眉头皱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姑娘不是一直喜欢小峰的吗?”
助理清了清嗓子,语速不快不慢,尽量客观。“根据我们的调查,林夏女士确实喜欢了峰少很久。两人在去年还交往过两个月。交往两个月后,峰少和她分手了。当时林夏女士为此情绪激动,曾经在国贸……”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曾经在国贸楼顶有过过激行为。”
程胜恩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跳楼这件事,他听说过。当时程峰惹的麻烦,他让公关部去关注过,细节没有过问。
现在想来,一个能为程峰跳楼的姑娘,适不适合成为大德集团的女主人不说,对程峰的感情应该是真的。
“这不是证明这姑娘很喜欢小峰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
助理没有接话,继续说自己的。“自从那件事之后,林夏女士确实还一直喜欢峰少,时常出现在他周围,试图跟他和好。但是……”
他又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自从上次地铁站的事件之后,林夏女士就仿佛将峰少给放下了,随后转而和一位叫邵华阳的中年男士关系暧昧。应该是……不再将峰少作为目标了。”
程胜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邵华阳?什么人?”
“邵华阳,金牌操盘手,在金融圈有些名气。不过此人在国外有家室,还有孩子。林夏女士知道后,应该是和他断了。”
程胜恩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
一个爱得炙热纯粹,愿意为程峰跳楼的姑娘,转头就莫名其妙成小三了?
可怜!
他摇了摇头,把照片放下。
“那怎么又成刘海的女朋友了?”那个讨厌的名字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根据我们的调查,国庆假期期间,林夏女士与刘总以及一位杨紫曦女士一同去了马尔代夫旅游。回来之后,林夏女士便也同杨紫曦女士一样,成为了刘总的女朋友。”
“杨紫曦?这又是谁?”
“杨紫曦女士也是峰少的朋友。她之前是峰少的同学吴狄先生的前女友,后来跟了刘总。”助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我们所知,杨紫曦女士和林夏女士关系很好,情同姐妹。”
程胜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林夏的资料往桌上一丢,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
“明知道刘海有女朋友还凑上去,甘愿成为他众多女友中的一个——这样的人,配不上小峰!下一个!”
助理早有准备,从信封里抽出第二份文件,递过去。“程董,这是沈冰女士的资料。”
程胜恩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沈冰的照片——素颜,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丸子头,眼神清澈而干净。
他看了几秒,微微点头,形象比那不知廉耻的林夏好多了,配得上小峰,也难怪他为了这个女人要和朋友翻脸。
沉默着继续往下翻。
助理在旁边介绍,声音依旧保持平稳。“峰少为了追求沈冰女士,曾经给集团旗下的幼儿园打招呼,希望能将她招入园中工作。还曾经……”
他犹豫了。
“还曾经什么?”程胜恩抬起头,目光锐利。
“还曾经设计过一些商业手段,试图影响沈冰女士前男友石小猛先生的事业,以此达成让石小猛先生与沈冰女士分手的目的。”
助理说得委婉,可程胜恩怎么可能听不懂?
程峰干的那些事,他虽然不全知道,但多少有些耳闻。
抢兄弟的女人,设计毁人家的公司——这些事,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不光彩的。
可程胜恩又能说什么呢?
那是他儿子!
他骂过,打过,可骂了打了,程峰还是那个程峰。
他没有追问这令人尴尬的细节,只是问:“这个石小猛,是上次地铁口打架那个?”
助理点点头。“是的。石小猛先生是峰少的大学同学,也是多年好友。他后来在海纳资本刘总的支持下创立了自己的广告公司,目前发展势头不错。”
“沈冰现在和石小猛还有关系吗?”程胜恩问。
“他们已经分手了。沈冰女士前段时间搬出了石小猛的住处,两人应该已经彻底分开。”助理顿了顿,“而且,沈冰女士现在在海纳资本的行政部门工作。”
程胜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又开始闷了,他用力按了按,把那口气压下去。
海纳资本,海纳资本,又是海纳资本。
那个刘海,像一棵疯长的藤蔓,缠住了他身边的一切,怎么也扯不开。
程胜恩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文件。
这个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像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了进去。
杨紫曦是他的女人,林夏是他的女人,石小猛是他扶持的,沈冰在他公司上班。
程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被刘海收编、拉拢、同化。
在这个圈子里,他程胜恩的儿子,就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周围的鱼一条一条地游走了,只剩下他自己,在干涸的泥里挣扎。
“虽然峰少之前对沈冰女士追求得很炽烈,逼得很紧,但这一两个月频率和强度明显下降了。”助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恐怕……已经不再喜欢她了。”
程胜恩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两份摊开的调查报告。林夏的资料,沈冰的资料,两叠纸,两个人,两个他都曾经以为可以成为程峰归宿的女人。一个不喜欢程峰了,还成了刘海的女人;一个程峰不喜欢了,也在刘海的公司上班。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这两个女人,一个不喜欢小峰了,还成了刘海的女友。一个小峰已经不喜欢了?”
助理低下头,没有说话。
程胜恩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纸页散落一地,照片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林夏的笑脸朝上,沈冰的素颜朝上,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张被遗弃的面具。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些无用的东西拿来给我干什么!”
助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心里说:还不是您让我们调查的?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他只是低着头,等程胜恩的怒气过去。
程胜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脸从苍白涨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青紫。助理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
“程董,您别动气,身体要紧……”
程胜恩抬手制止他,声音沙哑。“药……抽屉里……”
助理连忙拉开抽屉,找到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递过去。程胜恩接过来,塞进嘴里,就着桌上的凉茶咽了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时间喝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那股灼烧感慢慢退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接着说。”他的声音虚弱了很多。
助理犹豫了一下。“程董,峰少女朋友众多,但仅有这两位比较特别。所以我们优先调查了她们。后续的调查还需要一些时间……”
“等?等什么?”程胜恩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来等?把小峰叫进来,我直接问他!”
助理想劝。他知道程峰和程胜恩的关系有多僵,也知道每次父子单独相处,结果都不愉快。可他看着程胜恩那张铁青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退出了书房。
......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助理走到程峰的房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重了一些。
“谁?”里面传来程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峰少,程董请您去书房。”
沉默了几秒。门被猛地拉开,程峰站在门后,穿着一件花哨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红。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阴郁。
“大晚上的,又有什么事?”
助理垂下眼帘。“程董说,是关于您个人问题的事。”
程峰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个人问题?他自己那一屁股烂账还没擦干净,倒有心思管我了?”
他没有再多说,踢踏着拖鞋,朝书房走去。
助理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程峰的背影——宽大的睡衣,微微驼着的背,有些散漫的步态。这个背影,和当年那个骑在程胜恩脖子上的小男孩,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程峰推门进去,看见程胜恩靠在椅背上,面前的书桌空荡荡的——那些文件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一个茶壶和两只杯子。程胜恩的脸色很差,比上次见他时又差了许多,可程峰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找我什么事?”程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程胜恩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一阵发堵。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气按下去。
“小峰,你现在也是公司的副董事长了。个人问题得尽快解决。我这身体也不好,也想看到你成家、生子……”
“停停停!”程峰放下手机,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老头儿,我还没玩够呢。成家什么的,不急。更别说什么生孩子了,我这辈子都不一定会生孩子。”
程胜恩的脸色变了。“怎么能不生孩子呢?”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结婚我不逼你,你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但孩子一定得生!否则咱们程家的香火,由谁来继承?”
程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生孩子来干嘛?让他也跟我似的,有个悲惨的童年吗?”
程胜恩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程峰。拼命赚钱,是为了让程峰过上好日子;创建大德集团,是为了给程峰留下一份家业;即使在病中还在操持公司的事,也是怕自己走了以后,程峰无依无靠。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亏欠了程峰什么。可程峰说“悲惨的童年”。
“悲惨?”程胜恩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为了你,我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钱吗?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开最好的车。你那些朋友,哪个有你这样的条件?”
程峰猛地坐直身体,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像在吼。
“条件?你跟我谈条件?你忘记我妈是怎么死的了吗?”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程胜恩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峰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有心软,反而更来劲了。他站起来,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程胜恩。
“你整天在外面应酬,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我妈一个人在家,生病了没人管,难过了没人陪。她是怎么死的?你记得吗?你记得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说你为了我?你那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面子,为了你的钱,为了你那个破公司!”
程胜恩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心痛,是一种说不清的、被最亲近的人捅了一刀的感觉。
“小峰……”
“别叫我!”程峰直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