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风了。秋天的最后一阵风,吹落了满树的叶子。它们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路灯下,落在两个人各自的心事上。
秋天快结束了。
新的季节,正在来的路上。
而有些人,也正在来的路上。
挡不住的。
第253章 筹码
洪德民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办公室在大德集团总部的二十三层,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半个京城。
可此刻他完全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从刘海强势入局大德集团的那天起,他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不是害怕——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来自外部的压力,而是来自内心的某个角落,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但一直提醒着他——有什么东西不对。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跳漏了一拍。
刘海。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脸上自然地堆起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亲近。
“刘总,稀客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刘海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洪董,下午有空吗?想请您去打场球。”
洪德民的手指微微收紧。
打球。
自己与刘海并不相熟,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刘海约自己打球,绝不只是打球那么简单。
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是因为他怕刘海,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刘海想干什么。
“有空,有空。”他的声音依旧热情,“刘总相邀,没空也得有空啊。”
“那好,下午两点,京城高尔夫俱乐部。我订好场地。”
“好好好,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洪德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海纳资本进入董事会、债转股、程胜恩被架空、梁君正上位、刘海暗中打压现金流……每件事都和他无关,至少表面上看无关。
他是一个骑墙派,从不主动站队,从不明确表态。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可刘海这个电话,让他开始怀疑——他真的安全吗?
他到底是准备拉拢自己,还是要将不确定因素拔除?
他当然期待是前者,可事情真的能如自己期待那般发展吗?
要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
......
下午两点,京城高尔夫俱乐部。
秋天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绿色的草地上,空气清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几个球友在挥杆,白色的高尔夫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地上,弹跳几下,滚进果岭。
洪德民换好衣服,站在会所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见刘海相迎,连他的助理也未出现,只有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礼貌地向他欠身。
“洪先生,刘先生已经在球场等您了。请跟我来。”
洪德民点点头,心情有些沉重地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走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远远看见刘海一个人站在发球台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深蓝色的休闲裤,脚踩一双白色的高尔夫球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洪德民走近的时候,刘海正好挥杆。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白色的高尔夫球像一颗子弹,“嗖”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果岭上,滚了几圈,不偏不倚地滚进了洞里。
一杆进洞。
洪德民适时地鼓掌,脸上堆着笑。
“刘总好球技!这一杆,漂亮!”
刘海转过身,朝他笑了笑,把球杆递给旁边的球童。“洪董来了。来,打两杆?”
洪德民接过球童递来的球杆,走到发球台前,摆好姿势,挥杆。球飞出去,落点在球道中央偏左的位置,不算远,但起码没出界。他放下球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两个人沿着球道慢慢往前走。助理、球童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刘海先开口了。“洪董,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毛病,不碍事。”洪德民笑着说,“刘总呢?年轻人事业心重,也要注意身体。”
“多谢洪董关心。”刘海点点头,脚步不紧不慢。
两个人又走了几十步,刘海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助理、球童等说:“你们先到前面等。”
众人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
草地上只剩下刘海和洪德民两个人。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晃。洪德民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慢慢上涨,很快就要没过头顶。
刘海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洪德民在那潭死水下,看见了暗涌。
“洪董,三年前,大德集团有一个项目出了问题。”
洪德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球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刘海,等着他往下说。
刘海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那个项目,当时出现了人员伤亡。工地上死了两个人,伤了好几个。项目被叫停,停工整改,集团差点资金链断裂。”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果岭。
“当时的调查结论是项目经理私自采用了低标号的建筑材料,加上现场管理不力,导致了事故。项目经理承担了全部责任,被开除,被起诉,判了五年。现在还在监狱里服刑。”
洪德民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可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刘海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可有趣的是,经过我们海纳资本的调查,那个项目经理的儿子,在事故发生后不久就出国留学了。公开的说法是他获得了国外大学的全额奖学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洪董,您猜怎么着?我让人查了一下,根本不存在什么奖学金。那孩子在国外的一切花销——学费、生活费、房子、车子,一切纸醉金迷生活的来源,都来自一家离岸基金。”
洪德民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变化,而是一种从深处慢慢泛上来的灰白,像一层霜,从脖颈开始,一直蔓延到脸颊。
刘海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更有趣的是,我让人一查,那家离岸基金,居然是洪董您的。”
洪德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否认,或者只是随便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可怕的沉默。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刘海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猎物。
“知道了这件事,我心中忍不住升起好奇。洪董原来如此宽洪大量、重情重义的吗?居然愿意为一个犯了重大错误、背叛了公司、中饱私囊的老员工,对他的儿子照顾得如此周到?”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本以为这是洪董您与那位项目经理的夫人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可惜啊,这件事不是风流韵事……”
他摇了摇头,好像真的觉得很遗憾。
“洪董,您能告诉我,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吗?”
洪德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把这一切圆过去的说法。
可他找不到。
因为刘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那个项目,是他负责的。那些低标号的材料,是他授意使用的。
因为他想省钱,想把项目的利润做高,好在年终的董事会上拿出漂亮的数字。
他没有想过会死人,可人死了,他慌了。
他找了一个替罪羊——那个项目经理。
他承诺会照顾好他的家人,只要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
项目经理答应了。
因为他不答应,他的家人也会被牵连。
洪德民以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三年了,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
那个项目经理在监狱里安安静静地服刑,他的儿子在国外过着富裕的生活,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刘海查到了。
洪德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高尔夫球鞋,在绿色的草地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双肩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像一座正在被拆除的建筑。
“刘总,”他的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开条件吧。”
刘海看着他,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洪德民会这么痛快地认输。没有狡辩,没有抵赖,没有试图用任何借口来开脱。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
“能这么快接受现实,洪董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刘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
洪德民苦笑了一下。“不过是愿赌服输罢了。别废话了,提出你的条件吧。”
刘海摆了摆手。“哎,洪董别急嘛。”
他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除了三年前的这件案子,我们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前年的拆迁案——那几个不肯搬走的钉子户,是怎么被‘请’走的。比如去年的投资案——那家被收购的公司,评估报告上的数字,和实际的价值差了不止一倍。还有四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