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坐啊，别客气。”杨紫曦换了家居服，从厨房端了两杯果汁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冰在沙发上坐下，手抚摸着沙发的皮面。很软，很滑，像婴儿的皮肤。她想起自己在五环外租的那间隔断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都会撞到墙。房间的窗户朝着北，终年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她每月的工资，三分之一交了房租，三分之一寄回老家给表妹，剩下的三分之一要撑一个月。
原来杨紫曦成为刘海的女人后，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冰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压下去，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果汁很甜，冰镇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她不能让杨紫曦看出来。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羡慕这样的生活，她想成为这样的人。
第252章 潮涌
杨紫曦家沈冰不是第一次来了，可这一次，她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以前来，她是以“朋友”的身份，带着欣赏和羡慕的目光。
这一次，她是带着“竞争者”的心态，审视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客厅大小，装修风格，家具品牌，窗外景观。她在心里默默地和自己的出租屋做比较，越比越觉得酸。
杨紫曦换了家居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从冰箱里拿出两杯酸奶，递了一杯给沈冰。
“坐啊，别站着。”
沈冰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云朵包裹。她靠在靠背上，看着落地窗外CBD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央视大楼在夜色中闪着光。
“真漂亮。”她由衷地说。
杨紫曦在她旁边坐下，盘着腿，一边吃酸奶一边说：“是啊，我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这里看一会儿。看着这些灯，就觉得心里特别塌实。”
沈冰转过头，看着她。杨紫曦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嘟着，像在跟谁撒娇。
“小曦，你不觉得……这样很辛苦吗？”沈冰的声音很轻，辛苦二字也带着别样的意味。
杨紫曦愣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笑了。
“辛苦？怎么会辛苦？有人养着，有人宠着，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完全不必担心自己从今往后的日子没有着落。这种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吧？”
她放下酸奶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沈冰。
“而且，沈冰，如果这样的生活都要觉得辛苦，你不觉得有些过于无病呻吟了吗？”
“咱们可都不是什么不止人间疾苦，满脑子幻想的小姑娘大小姐。”
“沈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靠男人，不体面。可我问你，体面值多少钱？能吃吗？能穿吗？能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付医药费吗？”
沈冰没有说话。
杨紫曦继续说：“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在跟你说这个世界的现实。这个社会，对女人不公平。你努力工作，人家说你没本事；你靠男人，人家说你不要脸。怎么做都有人说。那还不如选一条让自己舒服的路。”
“务实些，才是我们应该做的明智选择。”
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
“我知道，你觉得我俗，觉得我拜金。可是沈冰，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曾经像你一样，觉得爱情比什么都重要。我和吴狄在一起四年，四年！我等他，盼他，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家。可他呢？他连一双三千五的鞋都舍不得给我买。”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快又恢复了轻快。
“后来我想明白了。与其等一个男人给你安全感，不如自己去找一个能给你安全感的人。海哥能给我安全感。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说话算话。他说不会赶我走，就一定不会赶我走。”
沈冰听着，心里的那堵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不是因为她被杨紫曦说服了，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杨紫曦说的那些，她也有共鸣。她也曾经以为石小猛能给她一个家，可他们没有走到最后。她也曾经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可现实告诉她，不能。
“小曦，我没有觉得你不好。”沈冰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杨紫曦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怜悯。她知道沈冰在嘴硬。一个人如果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会露出那种纠结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在决定跟吴狄分手之前，在决定接受刘海之前，在决定把林夏拉进来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的表情。
“没关系，慢慢想。”杨紫曦拍了拍她的手，“不着急。”
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拿出一条丝巾，走回来递给沈冰。
“这个送给你。今天逛街的时候看到，觉得很适合你。”
沈冰接过来。丝巾是浅蓝色的，真丝的，手感柔软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认得这个牌子，随便一条丝巾都要好几千块。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杨紫曦把丝巾塞进她手里，“就当是我谢谢你今天陪我。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沈冰握着那条丝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看着杨紫曦，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肤浅。她精明，她算计，但她也有她的真诚和善良，只是在那些精心包裹的伪装下，轻易看不出来。
“谢谢你，小曦。”沈冰把丝巾小心地叠好，放进包里。
杨紫曦笑了。“谢什么？以后多陪陪我就行了。”
......
从杨紫曦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冰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缩了缩脖子。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购物袋——除了那条丝巾，杨紫曦还硬塞给她一瓶香水、一盒巧克力和一袋面膜。说都是“买多了用不完”，沈冰知道，她是在变着法子对你好。
出租车来了。沈冰上车，报了地址，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在送别什么。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杨紫曦刷卡时的从容，她提起刘海时的温柔，她说“他不会赶我走”时的笃定。
她忽然很羡慕。
不是羡慕杨紫曦有钱，是羡慕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只属于她，至少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是安全的，踏实的，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沈冰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一切都遮住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此刻大概又坐在老家的窗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请表妹帮忙照顾。那笔钱是她工资的三分之一。如果她也能像杨紫曦那样……她不敢往下想了。
沈冰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急。不能像杨紫曦那样赤裸裸地扑上去。她要慢慢来，要让刘海看见她的好，看见她和杨紫曦、林夏不一样。她要让他觉得，她不是冲着那些物质来的，她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门口。她付了钱，下车，裹紧外套，走进漆黑的楼道。
声控灯又坏了。她摸黑爬了五楼，开门，进屋，开灯。
出租屋还是那么小，那么简陋，冷清得像一座坟墓。她把包放在桌上，把杨紫曦送的那些东西拿出来，摆在床头。丝巾、香水、巧克力、面膜。它们躺在那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访客。
沈冰看了它们很久，然后拿起那条丝巾，系在脖子上。浅蓝色，很衬她的肤色。她在镜子里看了看，然后取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回盒子里。
她关上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白线。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会住进那样的房子里。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她太清楚了，以她的条件，靠自己在京城买房，下辈子都不可能。她需要一个人，一个有能力、也愿意拉她一把的人。
而那个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同一时间，三里屯某家酒吧。
灯光昏暗，音乐嘈杂。舞池里有几个人在扭动，吧台上三三两两坐着喝酒的人。吴狄和肥四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已经空了两个。
肥四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啤酒，慢慢喝着。他的外国女朋友坐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偶尔抬头看看肥四，又低头继续刷。吴狄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三四个空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确定？”吴狄放下酒瓶，声音有些大，“林夏真的被刘海也给……包了？”
他说“包了”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恶。肥四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夏是他曾经跪舔的女神。虽然他早就放下了，也有了新的女朋友，但听到别人用这种词形容林夏，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更何况，林夏也是吴狄的朋友。即使朋友做错了事，他又怎么能用“被包了”这种词来形容她？
肥四放下酒杯，看着吴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是啊，跟杨紫曦一样，被刘海花钱给包了。”
他把“杨紫曦”三个字咬得很重。吴狄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端起一瓶啤酒，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大半瓶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也不管。
“唉……”他把空瓶狠狠地顿在桌上，“女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小曦是那样，现在连林夏也……”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攥着瓶身，指节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肥四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暗爽。
不是他心肠坏，是吴狄这个人太讨厌了。
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对别人的选择指指点点，好像他自己就多么高尚似的。
他对杨紫曦念念不忘，嘴上说着“我永远不会放弃她”，可实际上呢？
他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
杨紫曦跟了刘海之后，他除了在这儿借酒消愁，还做过什么？
杨紫曦跟着他的时候，他又做了什么？
“其实，这跟男女没多大关系。”肥四端起酒杯，语气淡然，“既然感情上求不得，那就退而求其次，务实些追求物质上的收获呗。”
他的目光从吴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你说是不是？”
吴狄愣住了。他听出了肥四话里的刺——那是在说他。说他吴狄给不了杨紫曦物质上的保障，所以杨紫曦才不得不去“务实”。说他吴狄自己没本事，还在这儿怨天尤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杨紫曦不是那种人，想说他只是一时没能力，给他时间他一定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瓶，沉默了很久。
肥四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吴狄在想什么。他也不想再刺激他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吵了。舞池里的人群开始兴奋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肥四的女朋友放下手机，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
“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吴狄点点头。“你先走吧，我再坐会儿。”
肥四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吴狄的肩膀，然后揽着女朋友走了。
桌边只剩下吴狄一个人。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周围的世界在旋转——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泣。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端起最后一瓶啤酒，仰头喝干。酒液苦涩，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杨紫曦。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生气时噘嘴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吴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的样子。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会一直在一起。可他错了。杨紫曦走了，林夏也走了。她们都选择了刘海。
是他太没用了吗？还是这个社会太现实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像这间酒吧里那些被喝空的酒瓶，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
深夜，刘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紫曦和林夏都已经睡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此起彼伏。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在想杨紫曦今晚说的话。
“我倒要看看，当我把她沈冰也拉入到我们的圈子之后，你还能不能那么嘴硬。”
他没有制止她。不是因为他不能，是因为他不想承认——他确实对沈冰有过想法。不是那种强烈的、非她不可的想法，而是那种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她的干净，她的倔强，她明明很苦却从不诉苦的坚韧，还有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眼睛。这些特质在杨紫曦和林夏身上找不到——杨紫曦太世俗，林夏太随性。沈冰不一样。沈冰像一朵长在石缝里的花，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沛的阳光，可她还是努力地开着，开得那么安静，那么倔强。
刘海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了。你现在有紫曦，有林夏，够乱了，别再招惹别人了。可他的心不听话。
那个女人此刻大概也睡不着吧。她会不会也在想他？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的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