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紫曦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她伸出手,在林夏的大腿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少喝点,别醉了。”
林夏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喝。
......
“刘总,我敬您。”石小猛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因为酒意微微泛红,“公司的事,多亏了您。”
刘海也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杯。“小猛,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叫刘总,叫海哥。”
石小猛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海哥,公司现在走上正轨了,发展态势良好。您借我的那笔钱,很快就能还上。海纳资本的投资,也很快就能获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底气。
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实打实的业绩撑起来的。
沉思广告最近接连签下了几个中型项目,团队也从最初的六七个人扩展到了十几个人。
虽然和大广告公司没法比,但至少在京城这个行业里,站稳了脚跟。
刘海点点头,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好,我就等着给你庆功了。”
语气随意而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笔钱对刘海来说确实微不足道——别说那点借款,整个沉思广告的所有资产加起来,在海纳资本的财务报表里都排不上号。
他甚至不会看到关于这个项目的任何文件,因为那些数字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拿到面前浪费他时间。
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他拍了拍石小猛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
“小猛,好好干。我看好你。”
石小猛的眼眶有些发红。不是矫情,是真的感动。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在胡氏广告被胡荣强压榨,累死累活不敢请假,八万块奖金被拖欠了大半年。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永远都是那个站在最底层、被人呼来喝去的牛马。
“海哥,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哑,“要不是您,我现在还是那个受了伤连假都不敢请的最底层牛马。是您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站着赚钱。”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他脸上带着笑。
刘海也喝了,放下杯子,摆了摆手。
“别总提这些。我看中的是你的为人,再说咱们都是滇省老乡,不帮你帮谁?”
石小猛听见“老乡”两个字,仿佛触动了什么,他的表情忽然就变了,从感激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当年胡荣强也一直跟我说这两个字。他跟我说,小猛,咱们是老乡,我不会亏待你的。结果呢?把我当牛马使了三年多,奖金拖着不发,活往死里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酒意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
“那个王八蛋,压榨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老乡’,可他什么时候真的把我当老乡看过?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头不用给够草料也能干活的驴!”
“蠢驴!”
“我真是个没用的大蠢驴!”
沈冰放下筷子,伸手拉了拉石小猛的袖子。“小猛,你喝多了。”
石小猛甩开她的手。“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
他转向刘海,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
“海哥,您不一样。您是真心帮我,不图回报。您给的那十万块,从来没要我还。您借我的那些钱,连利息都没提过。您才是真正的老乡,真正把我当自己人看!”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要再敬刘海。沈冰赶紧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从他手里夺下酒杯。
“小猛,你不能再喝了。你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
石小猛想抢回来,胳膊伸了几下没够着,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抱着一个空酒瓶,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像一台渐渐停止运转的机器。
沈冰看着他安静下来,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端起自己的酒杯,面向刘海。
“海哥,小猛他喝多了,说话没分寸,您别见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这杯酒,我替他敬您。也是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
她举起酒杯,要往嘴边送。
刘海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一个女孩子,别喝那么多酒。”
沈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海哥,咱们滇省的女孩子,哪有不会喝酒的?我从小就会。”
她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
刘海没有松手,只是摇了摇头,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拿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沈冰看着那个杯子——那是她刚刚用过的杯子。
杯沿上还留着她的唇印,淡淡的口红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可它就在那里。
两人共用一个酒杯,他的唇碰上自己的唇印,那我们不是......
她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那个杯子。
刘海把空杯子放回桌上,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拉着沈冰坐下,语气随意而自然。
“沈冰,工作现在做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沈冰低着头,盯着桌面,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挺好的。我们行政的主管说我学得很快,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了。”
“那就好。”刘海点点头,“上次说搬家,搬好了吗?”
“搬好了。就半个多月前。”
“现在住哪儿?环境怎么样?离公司远不远?住着还方便吗?”
沈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画着圈。“在五环外,比之前远了一些。不过交通还不错,通勤时间和之前差不多。”
她没有说“之前住哪儿”,也没有提“之前”是和谁一起住。
她刻意回避了那个话题,就像回避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不只是因为不想提起石小猛,更是因为——她不想让刘海记起,她和石小猛曾经同住一个屋檐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和石小猛是清白的,住在一起半年多,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
可她还是觉得,那是她的一个“污点”。
一个在刘海面前抬不起头的污点。
尤其是今晚,当她看见林夏从那辆宝马Z4上下来,看见杨紫曦挽着林夏的胳膊说“这是林夏的车”,看见刘海揽着两个人的腰走进包间——她忽然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心中升起了某个或许不该有的期待。
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什么也不期待。
只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好好干。”刘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争取早点升职,在京城买房,把你妈也接过来。”
沈冰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海。
自己母亲的精神问题,她发病时对自己的行为,她从没跟刘海说过。
远离家乡,离开母亲,与她而言,有一种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轻松。
面对刘海的鼓励,她只能说:“谢……谢谢海哥。”,但声音止不住的有些发涩。
刘海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继续说:“你家里就你妈一个人吧?辛苦了。外面拼搏还要担心家里的老人,不容易。”
沈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桌沿,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我会努力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
杨紫曦坐在刘海左边,表面上在照顾喝醉的林夏,实际上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沈冰。
从沈冰端起酒杯要敬刘海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她看见沈冰的脸红了,看见她低着头不敢看刘海,看见她的手指在桌沿上画圈。
那些细微的动作,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反应。
杨紫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慢慢翘起。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成形。
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从林夏“入伙”之后就开始萌芽的——既然林夏可以,为什么别人不行?
沈冰比林夏更需要依靠。
林夏好歹是京城本地人,有父母有房子,退一万步还有地方可去。
沈冰呢?老家一个孤苦无依的妈,自己一个人在京城飘着,无根无基。
如果她拒绝了刘海,她还能去哪儿?
而且,把沈冰拉进来,对她杨紫曦只有好处。
上一次拉林夏入伙,她得到了什么?
消弭了和刘海之间的小隔阂,还让刘海偷偷把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产权转到了她名下。
要是能把沈冰也拉进来,刘海会给她什么?
那家为了给她办京城户口而投资的公司?
这回说不定能不仅仅是挂名,真的能拿到一部分股份和权益。
以科技公司投资人、高管的身份,出入高端宴会,科技峰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想想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杨紫曦放下酒杯,站起来。她撇下已经半醉的林夏,抄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红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沈冰旁边。
“沈冰,来,咱们姐俩喝一杯。”
沈冰抬起头,有些意外。“紫曦姐?”
杨紫曦在她旁边坐下,拿过一个干净杯子,倒了满满一杯红酒,推到她面前。
“别总跟海哥聊工作,也陪陪我嘛。”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沈冰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来,干了。”
沈冰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有些涩,她皱了皱眉。
杨紫曦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心里暗暗计算。
沈冰的酒量一般,半瓶红酒下去就该上头了。
她不需要沈冰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只需要她微醺,需要她放松警惕,需要她在刘海面前露出那层坚硬外壳底下的柔软。
“沈冰,你一个人住,平时不害怕吗?”杨紫曦随意地聊着。
沈冰摇摇头。“还好,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