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后的傍晚,京城东三环,杨紫曦家,也是林夏家,楼道里。
深秋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银杏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刘海今天开了那辆新提的保时捷帕拉梅拉,深灰色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这车空间大,四个人坐着都绰绰有余。可他今天不用开——杨紫曦非要开林夏那辆新买的宝马Z4。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刘海站在电梯门口,左边搂着杨紫曦,右边搂着林夏。他的手臂搭在两个人的腰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她们的存在。
杨紫曦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一条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她整个人靠在刘海身上,脑袋歪着,贴着他的肩膀,像一只慵懒的猫。
林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踩一双棕色的短靴。她的身体微微绷着,不像杨紫曦那样放松,但也没有试图挣脱刘海的手臂。她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数字上,看着它从“18”变成“17”,再从“17”变成“16”。
她也在努力。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在公共场合的亲昵,努力不扫刘海的兴,努力不让自己的紧张和羞怯被他察觉到。她知道,像刘海这样的人,身边不缺女人。如果他觉得和她在一起太累、太麻烦、太不“省心”,他随时可以换一个。她不想被换掉。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为了留住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压抑自己,违心地配合他不合理的要求。可她现在明白了,杨紫曦为什么会那么怕失去刘海。不是因为那些物质,是因为……当你真正拥有过一件好东西之后,你就再也回不到没有了的日子。
想到这里,林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忽然理解了杨紫曦当初为什么非要拉她“入伙”。像她们这样的女人——年龄、外貌、身份,在刘海面前,确实很难不产生不安全感。那些更年轻、更漂亮、更优秀的女人,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如果没有一个可以相互扶持的“战友”,一个人孤军奋战,真的太容易慌了。
“待会儿咱们就像现在这样出场好不好?”杨紫曦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刘海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看向林夏,目光里带着询问。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刘海在问她——你愿不愿意?
她当然知道该顺着他的意。她知道如果她说“好”,刘海会高兴;如果她说“不好”,他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一定会失望。可她是真的害怕。害怕走进那个包间,看见石小猛、沈冰、肥四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后他们看着她被刘海搂着,和杨紫曦一起,三个人这样走进去。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她?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
“海哥……”她的声音很轻,“过一阵好不好?人家现在还不适应。”
她的语气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她抬起头看着刘海,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随时会掉下泪来,又像是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还没等刘海回答,杨紫曦就开口了。
“管别人怎么看干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咱们自己过得舒服就行了呗?咱们只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不需要对别人的看法负责!”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在战场上挥舞旗帜的将军。她是真的不在乎。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刘海的关系——虽然她最希望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和刘海是彼此的惟一,但既然不可能,让大家看到她和林夏以及刘海三个人关系亲昵,也是好的。
她不太清楚刘海在外面还有没有别的女人。但她知道,在他们这个小小的三人世界里,她和林夏是“特别”的。这种特别,别人或许会视为羞耻,起码也是羞于见人——比如林夏。可杨紫曦不怕。她就喜欢展现自己的特别。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种“特别”亮出来,亮得刺眼,亮得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林夏还想着用什么话搪塞过去,杨紫曦的下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林夏,你不会想藏着自己与海哥的关系,向外人表示自己单身吧?”杨紫曦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带着一丝审视,“怎么,还有别的心思?是放不下程峰那个花花大少,还是放不下邵华阳那个斯文败类大叔?”
“你!”林夏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她对程峰和邵华阳早就没有任何念想了,那两个人渣,她连想起来都觉得恶心。她生气的是,杨紫曦明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却还要故意这样说,在刘海面前给她上眼药。
林夏顾不上害羞,一把抓住刘海的胳膊,急急地解释:“海哥,不是的!我没有!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眼眶都红了。她怕刘海多想,怕他觉得她还有别的心思,怕他因此疏远她。
刘海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反而舒服了一些。他知道杨紫曦是在故意激他,也知道林夏对那两个人渣早就死心了。但听到她这样急切地对自己解释,那种“被在乎”的感觉,还是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伸手揉了揉林夏的头发,轻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别急。”
然后他转头,作势训斥杨紫曦:“小曦,你乱说什么呢?林夏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杨紫曦撇了撇嘴,一副“我错了还不行吗”的表情,但眼神里一点悔意都没有。她甚至偷偷朝林夏挤了挤眼,那意思是——看,我帮你了吧?
林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刘海搂着林夏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给你时间慢慢接受。不急。”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马尔代夫夜晚的海风。林夏的心跳慢下来,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海哥。”
她没注意到,杨紫曦在刘海身后,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
“林夏,要不咱俩今天开你的车去吧!”杨紫曦忽然说。
林夏愣了一下。“啊?海哥今天开的车不是可以坐咱们三个的吗?”
帕拉梅拉,SUV,后排宽敞得很,别说三个人,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杨紫曦抱住林夏的胳膊,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哎呀,你那辆车新买的,人家想开嘛~~~别那么小气嘛,好不好嘛~~~”
林夏被她晃得站不稳,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开开开。”
杨紫曦欢呼一声,从她包里抢过车钥匙,蹦蹦跳跳地往地下车库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刘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低头对林夏说:“你开车小心点。她这个人,开车毛躁。”
林夏点点头,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地下车库。白色的宝马Z4在前面,敞篷没有打开,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去,把杨紫曦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在意,一边开一边跟着车载音乐哼歌。深灰色的帕拉梅拉跟在后面,不急不慢,像一头沉稳的猎豹。刘海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前面的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
餐厅是石小猛订的。一家开在东四环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秋天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石小猛、沈冰、肥四已经到了。三个人站在门口,正聊着什么。
肥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精神不错。他最近在公司升了职,虽然还是小职员,但至少不用再干那些跑腿打杂的活了。沈冰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脚踩一双雪地靴,素面朝天,看起来和普通的女大学生没什么区别。石小猛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精神了很多。
两辆车依次停在胡同口的停车位上。
杨紫曦第一个跳下车,笑着朝他们挥手。“嘿!等很久了吧?”
石小猛摇摇头。“我们也刚到。”
肥四的目光落在杨紫曦身后那辆白色的宝马Z4上,眼睛亮了一下。“紫曦姐,刘总又给你买新车了?这车真漂亮!”
杨紫曦摆摆手,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我的车,这是林夏的。前天刚提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肥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石小猛的表情也变了,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冰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杨紫曦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往下说:“怎么样?漂亮吧?我特别喜欢这车,这不,连海哥的车都没坐,给林夏当起了司机!”
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缓缓驶来的帕拉梅拉。刘海把车停稳,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从容。他朝石小猛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肥四的目光在林夏、杨紫曦、刘海三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这车……是林夏的?”
“对呀。”杨紫曦眨眨眼,“前天我跟海哥一起陪她去买的。海哥花了上百万呢!”
她说完,忽然“哎呀”一声,捂住了嘴。那表情,那语气,那动作,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说错话了!”她转向林夏,一脸歉意,“林夏,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林夏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火烧。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肥四的震惊,石小猛的沉重,沈冰的复杂。每一个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能怎么办?否认?说那车不是刘海买的?说那车是她自己攒钱买的?说她和刘海没有任何关系?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她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石小猛最先打破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个……咱别站门口了,进去说,进去说。”
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肥四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夏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他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加快脚步追上了石小猛。
沈冰走在最后面。她经过林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院子。
林夏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想跑,想离开这里,想回到那个没有人认识她的马尔代夫。可她动不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杨紫曦。
“别怕。”杨紫曦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有我们在呢。”
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是刘海。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大衣的布料,把温度传到她的肩头。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有我在。”
林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三个人并肩走进院子。
身后,那辆白色的宝马Z4安静地停在路灯下,车漆在灯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
它们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车顶上,落在三个人的影子上。
秋天快过去了。
新的季节,正在来的路上。
第250章 酒桌
私房菜馆的包间不大,放下一张圆桌就差不多了。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色调淡雅,和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形成了奇异的对照。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刘海坐在主位,左边是杨紫曦,右边是石小猛,沈冰坐在石小猛旁边,林夏坐在杨紫曦旁边,肥四与刘海对面而坐。
圆桌的布局让每个人都能看见其他人,也都能被其他人看见。
林夏坐在那里,混身不自在。
她低着头,仿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从对面、从斜对面、从旁边偶尔飘过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她浑身发痒。
可实际上,并没有人在看她。
石小猛在和刘海说话,目光始终落在刘海脸上。
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眉思考,偶尔笑一下,从头到尾没有往林夏的方向瞟过一眼。
沈冰坐在石小猛旁边,低着头喝汤,偶尔抬头看一眼石小猛,偶尔看一眼刘海,目光平和而自然,没有任何刻意。
肥四今晚倒是往林夏那边看了两次——第一次是杨紫曦说“这车是林夏的”的时候,第二次是刚坐下的时候。
但那两次的目光都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捕捉,根本不会注意到。
而且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感慨。
像在看一个曾经很熟悉、如今却已经走远的人。
他虽然是林夏舔狗,但断舍离的决心也是有的,否则不会在林夏放弃程峰又奔向邵华阳后,那么快就找了个外国女友。
面对林夏这个自己这辈子可能认识的最厉害人物的女人,他绝不会做任何可能让人误会的举动。
可林夏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那些其实并不存在的目光。它们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有些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
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酒意慢慢涌上来,像一团温热的雾,把那些针一根一根地融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