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我一手创立的,我才不想看着它死。”程胜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刘海要的是控制权,不是要毁了大德。他拿了控股权,不会让公司倒掉的。这样也好……至少,你以后不用再操心了。”
程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说“我不需要他保护”,想说“我可以自己来”,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对。他不行。他根本撑不起这家公司。
程胜恩看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的嘴唇。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小峰,爸老了。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他转过身,推着轮椅,慢慢走向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程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去看烟花。那天的烟花特别好看,满天都是金色的光。他趴在父亲背上,问:“爸爸,我们以后天天都来看烟花好不好?”父亲笑着说:“好。天天来。”
可他们再也没有一起看过烟花。
程峰低下头,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海并没有要求担任大德集团的董事长。
他甚至在董事会上公开表示,自己依旧自谋求作为财务投资者,绝不会过多干预公司的日常经营。
他只派了几个人进驻财务部门和监事会,进行监督和风险控制。除此之外,他让梁君正继续担任董事长,让程胜恩保留名誉董事长的头衔,让程峰继续做他的副董事长。
一切照旧。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梁君正有些意外。
他以为刘海会趁胜追击,直接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可他没有。他退了一步,把那个位子留给了梁君正。
这让梁君正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他不明白刘海为什么要这样做,是真心实意地不想管事,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程胜恩也意外。他以为刘海会把自己彻底踢出局,连名誉董事长的头衔都不会给他。可刘海没有。他保留了那个头衔,甚至还让程峰继续做副董事长。
这让程胜恩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感激?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程峰更意外。
他以为刘海会把他从董事会里赶出去,让他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可刘海没有。
他甚至还当着所有董事的面,说了一句“程副董年轻有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程峰不知道刘海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只知道,这句话让他在董事会上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可他知道,刘海不是好人,至少面对他的时候不是。
他只是在演,演给所有人看。
刘海当然在演。
他退一步,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需要时间。他需要大德集团的创始人团队自己乱起来,需要他们内斗,需要他们互相消耗。然后他再坐收渔利。
这招不是他发明的。不过是老祖宗以退为进的故智罢了。退一步,不是认输,是让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刘海相信,程胜恩和梁君正之间,不可能永远相安无事。
他们斗了二十年,现在程胜恩倒了,梁君正上位了,可梁君正能坐稳那个位子吗?
不能!
因为程胜恩还在,因为他手里还有百分之十七点三五的股份,因为那些老臣、老客户、老关系,都更认程胜恩,而非梁君正。
只要程胜恩还活着,梁君正就永远坐不安稳。
而程胜恩呢?
他甘心吗?
他把公司交给了别人,让自己的儿子给别人当副手。他嘴上说“这样也好”,可心里呢?他真的放得下吗?
放不下。
所以他们会斗。一定会斗。
刘海只需要等。
等他们斗累了,斗垮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
刘海没有干预大德集团的经营,但他也没有停止对大德集团的压力。
银行的抽贷虽然放缓了,但并没有完全停止。上游供应商的账期被拉长了,下游客户的回款被延迟了。
大德集团的现金流虽然比最危险的时候好了一些,但依然紧巴巴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程胜恩知道,这是刘海在暗中使力。可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银行说是因为政策收紧,大德集团评级降低,供应商说是市场环境不好,客户说是自己的资金也有压力。
每一件事都有合理的解释,可每一件事都恰好踩在大德集团的软肋上。
而果然如刘海担心那般,自己的强势介入,终究是让两个老冤家坐到了一起,也证明了他退一步的策略是正确的。
“他在逼我们。”程胜恩对梁君正说。
梁君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程胜恩苦笑了一下,“他要的不是证据,是结果。等我们的现金流再出问题,他就可以再次提出债转股。到时候,他手里的股份就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梁君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程胜恩说的是事实。刘海手里还有七点二亿的债权,那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只要大德集团的经营稍有不慎,还不上钱,那把剑就会落下来。到时候,债转股,海纳资本的持股比例就会超过百分之四十。
到那时,梁君正也好,程胜恩也好,洪德民也好,都只是小股东了。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梁君正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胜恩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你想怎么办?”
梁君正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亮。可书房里,还是暗的。
......
接下来的日子,大德集团的高层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梁君正照常主持董事会,照常签署文件,照常出席各种活动。
程胜恩照常在家休养,偶尔来公司坐坐,但很少发表意见。
程峰照常来上班,但大家都知道他只是来坐坐,什么事也做不了。
洪德民照常骑墙,谁也不得罪,谁也不靠近。
一切都很正常。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
程胜恩开始暗中接触一些老部下、老朋友。他不说刘海的坏话,只是请大家“多关照小峰”。那些人都是跟了他十几二十年的老人,有的是分公司的总经理,有的是核心项目的负责人,有的是长期合作的供应商。
他们听了程胜恩的话,心里都明白——老董事长在为自己儿子铺后路。
梁君正察觉到了。
他不是傻子,公司里那些风吹草动,他都看在眼里。
程胜恩的那些老部下,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可背地里,他们甚至只听程胜恩的。
他签的文件,到了下面就会打折扣;他布置的任务,到了下面就会拖延;他的权威,永远被那个“名誉董事长”压着一头。
他开始不安。
他知道,只要程胜恩还在,他就永远坐不稳这个位子。
可他能怎么办?
把程胜恩赶走?
程胜恩手里还有百分之十七点三五的股份,还有那些老臣的支持,还有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他赶不走。
就算他强行把程胜恩从名誉董事长的位子上拉下来,那些人也不会服他。
梁君正陷入了一个死局——他需要程胜恩的支持来稳住局面,可程胜恩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最大的威胁。
刘海在等。
等梁君正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刘海难得没有安排任何工作。
他坐在家中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的CBD。阳光很好,从玻璃窗倾泻进来,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远处的央视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玻璃的城堡。
他的手机响了。是王哲。
“刘总,大德集团那边有动静了。”
刘海放下酒杯。“说。”
“程胜恩和梁君正最近在争一个项目的审批权。那个项目是大德集团下半年的重点项目,投资额几个亿。梁君正想自己拍板,可程胜恩那边的人说必须经过他的同意。双方僵住了。”
刘海嘴角微微上扬。
“继续盯着。不要干预,让他们争。”
“明白。”
挂了电话,刘海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曹操和袁绍。官渡之战后,曹操没有急着南下,而是退回去,修整内政,发展生产。他知道,袁绍虽然败了,但袁家的势力还在。他需要时间,让袁家自己乱起来。后来袁绍死了,袁谭和袁尚兄弟相争,曹操才一举平定河北。
他不是曹操,可道理是一样的。
程胜恩和梁君正不是兄弟,可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兄弟还复杂。他们斗了二十年,现在程胜恩倒了,梁君正上位了,可程胜恩还在。那个位子,梁君正坐不稳。只要程胜恩还有一口气,梁君正就永远活在阴影里。
而程胜恩呢?他甘心吗?他把公司交给了别人,让自己的儿子给别人当副手。他嘴上说“这样也好”,可心里呢?他真的放得下吗?
放不下。
所以他们会斗。一定会斗。
刘海只需要等。
等他们斗累了,斗垮了,他再出来。
到时候,大德集团就是他的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烟熏味。他想起杨紫曦,想起林夏,想起那些他正在慢慢疏远的人。也许,等他忙完这一阵,他会回去看看她们。也许不会。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