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的表现,确实不像一个副董事长,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脸色青红变幻许久,终于在程胜恩殷切恳求的目光中,慢慢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程胜恩转过头,看着刘海。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年轻人,太厉害了。他不仅能打败你,还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刘海转向所有人,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各位,我的要求很明确。要么,大德集团在三十天内,提供有效的还款保证;要么,启动债转股程序。请董事会作出决定。”
梁君正抬起头,看着刘海。“刘总,能不能宽限一些时间?现在的市场环境不好,集团确实面临一些暂时的困难。大家都是股东,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刘海摇摇头。“梁董,我理解您的难处。可海纳资本首先必须对自己的投资人负责。我们的投资人里,包括社保基金。我不能辜负这份巨大的信任。”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好像他不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好像他只是一个无辜的、被逼到墙角的、不得不做出艰难决定的债权人。
程胜恩看着他的表演,心里一阵绞痛。
他见过很多无耻的人,没少见过比这更无耻的,但这刘海确实最让他感觉愤怒的。
明明是他一手造成了大德集团的困境,明明是他要谋夺自己辛苦积攒起来的家业,现在却摆出一副“我也没有办法”的姿态,刀都架到自己这个老头子脖子上了,他还要装好人。
可他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发作没有用。他只能忍。
“刘总,”程胜恩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集团目前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给我们一些时间,现金流就能缓过来。您能不能先把到期的债务展期?利息照付,条件可以谈。”
刘海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带着恳求的眼睛。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程董,作为看好集团前景才积极入股,现在还在增持股份的股东,董事。我也想帮集团渡过难关。可海纳资本有海纳资本的规定,有对投资人的承诺,有我们自身的难处。我不能因为个人情绪、私人感情,就违背这些原则。”
以万般遗憾的语气说完这番话,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发出最后通牒,声音霎时间变得冰冷刺骨。
“请董事会在一周内作出决定。否则,我们将依法行使债权人的权利。”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老韩和周姐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骂刘海趁火打劫,有人怪程峰不争气,有人担心自己的股票会不会变成废纸,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提前跑路。
程胜恩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今天输的,或许从他病倒的那天起,就已经输了。
程峰坐在那里,低着头,攥着拳头。他想冲出去,想追上去,想做点什么。
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他去了,什么也做不了,更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无能,第一次如此后悔浪费了许多宝贵光阴。
梁君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片破碎的星空。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程胜恩的事——“能帮就帮”。
可他帮不了。
如今关头现金为王,他与程胜恩一样,也没有赎回自己质押的股票,持股比例也降低了。
虽然自己质押的股权较少,此番过后反倒以25%成为单一最大股东,可此时并不是什么可以懈怠的时刻。
他很害怕,自己懈怠片刻便可能被人暗算。
不一定是来势汹汹的刘海,也可能是之前豁下老脸哀求自己的程胜恩。
他连自己都没有绝对自信保得住,又拿什么去帮别人?
洪德民端着水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已经凉了,可他没让服务员换。他需要水的凉意刺激自己的神经,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骑墙,还是倒向刘海?
亦或者,与程胜恩、梁君正一起,三个创始人再次团结起来,和刘海这条过江龙斗一斗?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那些眼睛看着这间会议室,看着这些西装革履的人,看着他们的算计、挣扎、妥协和失败。它们不说话,只是看着。
等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第243章 得陇
谈判持续了整整七天。
大德集团的会议室,在这七天里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双方坐在长桌的两侧,面前堆满了文件、合同、财务报表和法律意见书。咖啡一杯接一杯地换,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律师的嗓门从最初的温文尔雅变成了后来的面红耳赤,财务总监的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连空气都像是被反复拉扯过的橡皮筋,绷到了极限。
刘海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债转股协议草案。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像一潭死水,任凭对面怎么拍桌子、怎么威胁、怎么恳求,他都只是微微摇头,或者简短地重复那句话:“按照合同来。”
程胜恩坐在他对面,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了。
他每天都是被助理推着来的,轮椅停在会议桌的主位,像一尊被搬来搬去的雕塑。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语速越来越慢,可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钝了的刀,砍不动了,但还能扎人。
梁君正坐在程胜恩旁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他翻文件,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刘海,又迅速低下头。
洪德民坐在更远的位置,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附和一下梁君正的意见,或者点头表示同意。
他的存在感很弱,弱到有时候大家会忘了他也在场。
程峰也来了。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来了。
第四天他没来,第五天也没来。
据说他在家里摔了东西,骂了人,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自己曾经对刘海的挑衅,有没有想过,若是离刘海远点,不让他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大德集团就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
当然,这些不过是他的妄想罢了,既然知道原剧中大德集团会发生内哄,刘海又怎么可能不做点什么从其中刮油吃肉呢?
和他做了什么,要做什么,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倒是,刘海还蛮希望他觉得是因为自己无耻地羞辱了刘海看重的人——石小猛——这才遭此横祸的。
可惜,他恐怕绝不会这么想。
毕竟,他此时若是后悔,也绝不会是觉得自己错了。
程胜恩没有叫人去找他,也没有打电话。他只是沉默地坐在轮椅上,一张一张地翻文件,一页一页地签字。
第七天下午,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
不是刘海最初想要的全部债务12.8亿转为股权,而是将三个月内到期的5.6亿转为股权。剩下的7.2亿,按照原定计划分期偿还,大德集团需要提供额外的担保措施。
刘海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坚持。
他知道,如果逼得太紧,程胜恩,梁君正,甚至是洪德民,可能会选择鱼死网破。
别的股东可能也会反对他。
毕竟一旦斗起来,到时候就可能出现大德集团的供应商挤兑、银行抽贷、客户流失,整个盘子都彻底烂掉的局面。
到时不仅是他只能接手一个烂摊子,局面比接手一个有问题的公司要麻烦得多。
也会让股东利益受损,更会导致官方介入,增加变数。
所以他退了一步。
作为协议的另一项重要内容,海纳资本要将原本挂在多个代持账户名下的股权全部归集到自己名下,彻底绑在大德集团这架战车上,无法再不动声色减持。
最终,加上债转股获得的新增股份,海纳资本在大德集团的持股比例从24.5%跃升至34.5%。
百分之三十四点五,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海拥有了对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任何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的议案,没有他的同意,都别想过。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大德集团的股价罕见地上涨了百分之三。市场把这解读为“不确定性消除”——至少,大德集团不会立刻破产了。
可程胜恩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股权结构调整之后,大德集团的股东名册变了。
新的持股比例是这样排列的:
海纳资本,持股34.5%,晋为第一大股东。
梁君正,持股21.69%,降为第二大股东。
程胜恩,持股17.35%,降为第三大股东。
洪德民,持股8.68%,依旧为第四大股东。
其他流通股总计17.78%。
程胜恩看着这份名册,久久没有说话。
他曾经是大德集团的创始人、第一大股东、董事长。他手里握着的股权,最高的时候超过百分之四十。
现在呢?17.35%,连梁君正都不如。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可他没有力气恨了。他太累了。
程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他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股东名册,纸页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爸,我们就这么认了?”
程胜恩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认,还能怎样?”
程峰攥紧拳头。“我们可以找别的投资机构,可以找银行,可以……”
“找谁?”程胜恩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但很快又低了下去,“银行?银行现在躲我们还来不及。投资机构?你知道刘海跟鼎盛基金是什么关系?谁会为了我们得罪他?”
程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胜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小峰,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大德集团的主人了。我们是……客人。”
他故意用了一个更加耻辱,更显悲情的词汇。
果然,听闻这个词,程峰的脸涨得通红。“客人?这是你一手创立的公司!你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