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打开车门,扶他下车。轮椅在石子路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墙外那棵玉兰花的香气。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程胜恩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梁君正一起种下这棵树的时候。那时候梁君正刚搬进这栋别墅,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说:“老梁,种棵树吧,等它长大了,你的孩子就能在树下玩了。”梁君正笑着说:“种什么?”他说:“玉兰吧,好看,香。”两个人一起挖坑,一起栽树,一起浇水。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把彼此当兄弟。
现在树还在,花还在开。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门开了。保姆站在门口,恭敬地侧身让路。
“程董事长,梁先生在书房等您。”
助理推着轮椅,穿过走廊,经过客厅,停在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程胜恩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梁君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助理推开门,程胜恩被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梁君正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着什么。
看见程胜恩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老程,你来了。”
程胜恩点点头。助理把他推到书桌对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胜恩和梁君正,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对视了一眼。二十年的恩怨、猜忌、防备,都在这一眼里。
“你的身体……”梁君正开口,声音有些复杂。
“死不了。”程胜恩打断他,语气平静,“至少现在死不了。”
梁君正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茶柜前,拿出两只杯子,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程胜恩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说吧,什么事?”
程胜恩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茶很烫,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可他觉得冷。
“老梁,”他抬起头,看着梁君正,“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梁君正愣了一下:“二十多年吧。”
“二十三年。”程胜恩说,“从你在工地上找到我的那天算起,二十三年了。”
梁君正没有说话。
程胜恩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低,很慢。
“二十三年,咱们一起吃过苦,一起享过福。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咱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矛盾,可咱们从来没有真正翻过脸。”
他看着梁君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老梁,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梁君正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胜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句话上。
“我求你,看在咱们二十三年交情的份上,看在大德集团是你我一起拼出来的份上,看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别让程峰一无所有。”
书房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像在倒计时。
梁君正端着茶杯,一动不动。他看着程胜恩,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水雾,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胜恩在工地上搬砖的样子。那时候他年轻,有力气,一肩能扛两袋水泥。他笑着说:“老梁,咱们以后要是发了,你可不能忘了我。”那时候的他,眼睛里全是光。
可现在,那光灭了。
梁君正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程,你不用说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胜恩。
“程峰是你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虽然不争气,可我不至于对他赶尽杀绝。”
他转过身,看着程胜恩。
“可你也知道,现在的事,不是我说了算。海纳资本那边来势汹汹,曹远舟又站在他们那边。我能做的,就是在保住自己的前提下,尽量给程峰留一条路。”
程胜恩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够了。”
他知道,梁君正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极限了。他们斗了二十年,能换来这句话,已经不容易了。
他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梁君正想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
“我自己能走。”
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很慢,很重。梁君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开了,助理冲进来扶住他。
程胜恩没有回头。
他坐上轮椅,被推着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很亮,可他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冷得他发抖。可他没有让助理关上门。
他需要这阵风,让自己清醒。
......
车子驶出梁家别墅,汇入夜色。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着程胜恩。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董事长,回家吗?”
程胜恩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去洪德民家。”
助理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洪德民住在城西,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董事长的身体……
“董事长,您的身体……”
“我说了,去洪德民家。”
程胜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助理不敢再劝,对司机点了点头。车子调转方向,往城西驶去。
程胜恩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在送别什么。他想起程峰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烟花,想起他奶声奶气地叫“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半年,也许更短。但在他倒下之前,他要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恨他的儿子。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程胜恩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车子继续往前,驶入更深的夜色。
远处,天边隐隐有一丝微光。可那光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程胜恩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想,也许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天亮。
第238章 明哲
程胜恩离开后,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崩裂的细响。
梁君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暗红,像凝固的血。他盯着那杯茶,盯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程胜恩刚才的话——“看在咱们二十三年交情的份上,看在大德集团是你我一起拼出来的份上,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别让程峰一无所有。”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梁君正认识程胜恩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程胜恩,那个在董事会上拍着桌子、谁的面子都不给的程胜恩,那个在工地上扛着水泥袋、笑着说“老梁,跟着我干,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的程胜恩——他老了,病了,快不行了。
梁君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在这座城市的废墟上建起高楼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的信任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他想起程胜恩第一次带他去见客户,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程胜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低声说:“怕什么,有我呢。”他想起公司上市那天,程胜恩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举着香槟,笑得像个孩子,说:“老梁,咱们成了。”
成了。真的成了。可成了之后,什么都变了。
梁君正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翻到刘海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梁董,这么晚了,有事?”刘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梁君正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刘总,刚才程胜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刘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意味:“哦?梁董给我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梁君正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他听出了刘海语气里的试探,也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有多险。可他必须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程胜恩,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知道,刘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赶尽杀绝的屠夫,还是见好就收的商人。这决定了他以后要怎么跟这个人相处。
“他希望我能保下程峰,不要让他一无所有。”梁君正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刘海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而是带上了一丝冷意。
“所以,梁董,你给我打电话,说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君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出了刘海语气里的不高兴,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威胁。他硬着头皮往下说:“能否请刘总高抬贵手,放程峰一条生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却让梁君正后背发凉。
“呵呵,我还真不知道,梁董什么时候和程胜恩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这么为他儿子考虑。”
梁君正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刘海没有给他机会。
“梁董,我劝你,还是多为自己,为自己孩子考虑考虑。”刘海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的善心太珍贵了,程峰不配。”
梁君正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听懂了刘海的意思——不要多管闲事,管好你自己。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梁君正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在火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片破碎的星空。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那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孩子,成绩优秀,为人塌实,比程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曾经想过,等自己老了,把大德集团交到儿子手里,让他站在自己曾经站过的高度上,看更远的风景。可如果刘海是一个赶尽杀绝的人,那他的儿子,会不会也有一天,像程峰一样,被人逼到绝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必须做出选择。是站在程胜恩那边,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交情”去对抗刘海?还是站在刘海这边,明哲保身,看着程家父子被扫地出门?
答案其实很明显。他犹豫了这么久,不过是因为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愧疚。
“刘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电话那头,刘海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冬夜里的一缕风。
“梁董,不是我要赶尽杀绝。程家拿钱离场,我一直很赞同,不会阻止,更不会觊觎他们的财富。你应该很清楚,我并不缺钱。”
梁君正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刘海不缺钱,可他也知道,有钱和会不会放过程家父子,没有必然的联系。刘海这话,说得太假了。假到他一眼就能看穿。
可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好,不愧是刘总。我信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嗡嗡响着,像一群蜜蜂。梁君正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看不见星星。远处的城市灯火在云层下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抱歉啊,老程。辜负了咱俩的交情。”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转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从那天晚上之后,刘海好几天没有去见杨紫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