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海纳资本,在这一周里,增持了两个百分点。
......
程胜恩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那些关于程峰的新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可他不知道该恨谁。恨刘海?恨那些记者?恨那些转发新闻的网民?还是恨他的儿子?
门被推开了。程峰走进来,脸色铁青。
“爸,那些新闻——”
“我都看到了。”程胜恩打断他,声音沙哑,“你现在知道,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了?”
程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胜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他想起程峰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他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别怕,有爸在。”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保护儿子一辈子。
可现在他保护不了了。他老了,病了,连站都站不稳。而他的敌人,比他年轻,比他强壮,比他更狠。
“你最近不要出门了。”程胜恩的声音很低,“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程峰想反驳,可看着父亲那张苍白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门关上。
程胜恩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能打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认输。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程峰。如果他认输了,程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梁,是我。方便见一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
“现在。”
“好。”
程胜恩放下电话,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向窗口。
窗外,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第237章 父子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程胜恩握着话筒,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开的文件上——股价走势图、股东名册、银行催款通知、供应商的延期付款申请。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着那些新闻标题、那些评论、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他不用查都知道,这些消息的背后是谁——海纳资本,刘海。从程峰的丑闻第一次暴光,到地铁口那段视频,再到这次集中爆发的负面新闻,时间点卡得精准无比,每一次都踩在大德集团最脆弱的时候。
“小峰的丑闻,很明显是有幕后黑手在散布。”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结合海纳资本忽然增持的举动,那个幕后黑手就是海纳资本,就是刘海。”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刺眼,可他不想移开视线。他需要这种刺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之前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海纳资本只是要做财务投资,觉得刘海只是想赚钱,觉得双方可以和平共处。可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刘海要的不是钱,是大德集团。他要彻底拿下这家公司,把程家扫地出门。
程胜恩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他拼了一辈子,打下这片江山,就是为了留给程峰。可那个孩子,连守都守不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刘海下一步会怎么做。
截断现金流——这是第一步。银行抽贷、回款延迟、供应商挤兑,每一招都能让大德集团的资金链绷得更紧。股价下跌——这是第二步。负面新闻打压股价,趁机增持,一步步逼近第一大股东的位置。债转股——这是第三步。收购公司债券,提出债转股动议,绕过股东会的限制,直接增加持股比例。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
程胜恩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他身下那张轮椅的坐垫。他的手攥紧扶手,指节泛白,胸口又开始闷了。他用力按了按,把那口气压下去,可那口气像一团棉花,堵在那里,怎么也散不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背落回柔软宽大的老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果然,身体不饶人啊……”
年轻的时候,他可以连续工作三天三夜,可以在谈判桌上和对手周旋十几个小时,可以在工地上一待就是一整天。现在呢?坐在这里想一会儿事情,就累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他按响了桌上的呼叫器。
助理推门进来,站在书桌前,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董事长。”
“备车,去梁家。”
助理没有立刻答应。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开口:“董事长,您的身体……”
“备车。”程胜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程胜恩身边十几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是。”他转身走出书房。
......
助理没有直接去车库。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拐了个弯,走向程峰的房间。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程胜恩年轻时收藏的,画的是山水,色调暗沉,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压抑。助理走到程峰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来程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小程董,是我。”
沉默了几秒。门被拉开一条缝,程峰站在门后,穿着一件花哨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他显然也没有睡好。
“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冲。
助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小程董,董事长现在要出门,去梁副董事长家。可他的身体……”
程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一种让人心寒的冷漠。
“别烦我。”他打断助理的话,“你是他的助理,他跟你怕是比跟我还亲。现在找我干什么?有什么事情你自己解决!”
助理愣住了。
他知道程峰和董事长关系不好,可他没想到,在董事长拖着病体出门、为他的未来四处奔走的时候,他连一句“去哪儿”都不问,连一句“注意身体”都不说。他想到刚才在书房里,董事长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手指发抖,还在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谋划未来。而他的儿子,正躺在这扇门后面,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却连最基本的关心都吝啬。
助理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小程董,董事长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为了我?”程峰冷笑了一声,“他要是真为了我,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门被狠狠摔上。
助理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走廊里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他想起十几年前,程峰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骑在董事长脖子上,笑得那么开心。那时候董事长也年轻,意气风发,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他抱着程峰,说:“小峰,爸以后把公司交给你,你要好好干。”
那时候的程峰,会搂着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好,我好好干,赚好多好多钱给爸爸。”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助理叹了口气,转身往楼下走。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地毯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这个家里的很多东西——明明存在,却听不见,看不见,摸不着。
......
程胜恩已经坐在轮椅上,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甚至打了一点粉底,遮住了最明显的病态。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是任何化妆品都遮不住的。
“走吧。”他说。
助理推着轮椅,慢慢走出别墅。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程胜恩缩了缩脖子,助理想回去给他拿条围巾,他摆了摆手。
“不用了,走吧。”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助理扶他上车,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副驾驶。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大门。
程胜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明暗暗,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程胜恩的声音很低,但没有睡意。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董事长,我刚才去找了小程董……”
程胜恩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微微侧了侧头,表示在听。
“他跟您……不太愉快?”
程胜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对我有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妈走得早,他怪我。他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妈。”
助理没有说话。这些事,他多少知道一些。程胜恩年轻时花心,在外面有过女人。程峰的母亲发现了,抑郁了很久,最后从楼上跳了下去。那时候程峰才十几岁,正是最敏感的年纪。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从一个听话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叛逆的、玩世不恭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浪荡子。
可助理知道,程胜恩这些年,一直在为当年的事后悔。他再也没有找过别的女人,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公司和儿子身上。可公司可以管,儿子管不了。你越管,他越叛逆;你越对他好,他越觉得你欠他的。
“董事长,”助理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他迟早会明白的。”
程胜恩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
“也许吧。”他的声音很轻,“也许等我不在了,他才能明白。”
助理的心猛地揪紧了。
“董事长,您别这么说……”
程胜恩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的风声。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片又一片灯光。这座城市的夜,总是那么长。
......
程峰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
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帘在他身后飘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没有关窗。
他想起刚才助理说的话——“董事长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都是为了他。
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爸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爸这么拼命,都是为了你。”“爸这么忍着,都是为了你。”好像他欠了这个家很多很多,好像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从来没有要求过这些。
他没有要求父亲拼命赚钱,没有要求父亲创立大德集团,没有要求父亲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只想父亲多陪陪他,多陪陪妈妈。可父亲总是忙,总是在外面应酬,总是在开会、出差、谈判。妈妈一个人在家,生病了没人管,难过了没人陪。她最后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父亲还在外地谈项目。
程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恨父亲吗?也许恨。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留住妈妈,恨自己活成了父亲的样子,恨自己一边骂着父亲花心,一边比他更花心。他伤害了那么多女人,就像父亲伤害了妈妈一样。他有什么资格恨父亲?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程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打过很多人,也抱过很多人。可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父亲了。他甚至不记得上一次拥抱父亲是什么时候。
他忽然很想追出去,很想跟父亲说一声“注意身体”,很想让他知道,他不是真的不在乎。可他的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步也迈不动。
窗外,那辆车的尾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夜色浓得像墨,把他整个人吞没。
......
车子停在梁家别墅门口。
程胜恩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看着门牌上那个“梁”字。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情如此复杂。
他和梁君正,曾经是兄弟。
一起搬过砖,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娘。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憧憬。他记得有一次,他们在工地上干了一整天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梁君正去买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坐在马路牙子上喝。梁君正说:“老程,咱们以后要是发了,你可不能忘了我。”他说:“忘不了,忘不了。咱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可后来,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稀释了梁君正的股份,梁君正记恨了他二十年。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太久,梁君正在下面等了太久。他们之间,隔着那张长桌,隔着那些股权数字,隔着二十年的猜忌和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