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吊灯是杨紫曦自己选的,水晶的,亮闪闪的,在她看来很高级,在他看来很俗气。可他没有说过。很多事他都没有说过。因为不值得说,也因为说了也没用。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杨紫曦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想问“你和沈冰是什么关系”,想问“你对付大德集团是不是因为她”,想问“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可她问不出口。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更怕答案是她已经猜到的。
“没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
刘海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烦。不是烦杨紫曦,是烦这种氛围——一个人明明心里有事,却假装没事;一个人明明看出了问题,却要陪着演戏。他已经活了太多年,经历过太多世界,见过太多人。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黏粘糊糊、欲言又止、互相猜来猜去的关系。
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转过头看着杨紫曦。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温度。
“杨紫曦,你听我说。”
杨紫曦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像忍着什么。
刘海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我给你你想要的,你给我我想要的。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杨紫曦的脸白了。
刘海继续说:“你不愿意跟我说实话,没关系。你心里有疙瘩,不想让我知道,也可以。但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必须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我。这是你该做的。”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条合同条款。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憋着。别把你的情绪带到我面前,影响我的心情。”
杨紫曦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海站起来,拿起外套。
“如果你办不到,现在就离开。不愿意,也可以离开。我们以后也不必再见面了。”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杨紫曦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你自己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吧。”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还在放着什么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可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杨紫曦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那个他刚刚站立过的位置。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膝盖上,落在沙发的绒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各取所需”,“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我”。
原来在他心里,她只是一个商品。
不,她连商品都不如。商品还有价格,还有保质期,还有人会在意它什么时候过期。她呢?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杨紫曦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她哭不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要断气的鸟。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开一家花店,每天和花在一起,闻着花香,看着人来人往。那时候她觉得那样的日子很美好,很平静,很踏实。可现在她连那个梦想都不敢想了。因为她怕想多了,就会发现自己现在的生活有多可笑。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电视已经变成了蓝屏,安静地闪着光。客厅里很冷,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不想走。她不敢走。离开刘海,她什么都不是。没有这张卡,这辆车,这套房子,这些包,这些衣服,这些首饰。她会变回那个在杂志社混日子的杨紫曦,每个月数着工资过日子,看见喜欢的包要先存好几个月钱,为了省几十块钱的打车费挤地铁回家。她受不了那样的日子。
所以她只能忍着。憋着。把自己裹进那层厚厚的糖衣里,继续笑,继续演,继续做那个他想要的“最好的状态”。
杨紫曦擦干眼泪,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她,妆花了一半,眼睛红肿,鼻头发红,狼狈极了。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重新涂上粉底,画了眼线,涂了口红。镜子里的她又变回了那个精致的、漂亮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杨紫曦。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很甜,很标准。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
刘海下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停在车位上,引擎低吼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盯着前方那堵灰色的墙。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贱的!”
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震得他自己的耳膜嗡嗡响。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骂杨紫曦?她确实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心里有刺,却还要笑着讨好他。可他有什么资格骂她贱?他比她更贱。他明明知道她想要什么,可他给不了,也不想给,却还是把她留在身边。他享受着她的讨好,她的身体,她的小心翼翼,她的强颜欢笑。他享受着她为了他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有什么资格骂她贱?
刘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空调的风声。他想起在杨紫曦家说的那些话——“各取所需”,“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我”。那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他知道。可他还是说了。因为那是事实。他不想骗她,也不想骗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引擎盖上,把他的思绪拉回到很久以前。
在《乔家的儿女》那个世界里,他有过马素芹,也有过文雪。马素芹是他的妻子,温婉,坚韧,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文雪是他的情人,外表冷淡,内心热烈,为人倔强,像一团烧不尽的火。她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可她们都没有问过他“你更爱谁”。因为她们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她们只是陪在他身边,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直到老了,三个人坐在玄武湖畔的别墅里,一起看夕阳。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有人陪,有人等,有人在乎他。可现在呢?他有杨紫曦,有卢蔓佳,有伍媚,有林夏。可他在杨紫曦家待不下去,在卢蔓佳面前装深情,在伍媚那里只谈身体,在林夏面前保持距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戏子,在不同的女人面前演不同的角色。
他忽然很羡慕从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会哄人,还会耐心地等一个人说出心里话,还会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的计划。可现在呢?他连多问一句都嫌烦,连多待一分钟都觉得浪费时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冷漠的、自私的、只知道索取不知道付出的混蛋。
刘海苦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给自己定的人设——“好女孩别辜负,坏女孩别浪费”。多漂亮的借口。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不想负责任罢了。不想对任何人负责,也不想对自己负责。他只想享受,不想承担。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没有目的地,只是开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流稀疏,行人寥寥。这座城市的夜,总是那么长。
......
他随意选了一家酒吧,推门进去。
酒吧不大,灯光昏暗,音乐是那种慵懒的爵士,萨克斯管在角落里低低地吹着。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在各个角落,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喝酒,有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音乐。
刘海走到吧台前,坐在高脚椅上。酒保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短胡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马甲,正在擦杯子。他看了刘海一眼,点了点头。
“喝什么?”
“单麦,不加冰。”
酒保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推过来。刘海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团火。
他靠在吧台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酒吧。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吧台另一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领带松了,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好几个。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刘海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起刚才在杨紫曦家的事。面对两性关系中另一方的隐瞒、抗拒,或者其他威胁到这段关系的事情,从前的他从来都是有着耐心去面对、处理的。在《何以笙箫默》那个世界里,赵默笙有时候也会闹脾气,也会藏着心事不肯说。他会哄她,会耐心地等她开口,会在她不想说的时候陪着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
可今天呢?他连哄都懒得哄。他甚至没有给杨紫曦足够的时间,就直接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憋着,要么离开”。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刘海又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咽下去,留下淡淡的烟熏味。
他想起刚才在杨紫曦家,其实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想哄哄她的。
他想说“怎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想说“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呢”。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两人现在的关系。
不是夫妻,不是恋人,甚至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
她是他的“玩伴”,他是她的“金主”。他给她钱,她给他身体,就这么简单。
他凭什么哄她?她凭什么要他哄?
那些话,既是对杨紫曦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不要投入感情!不要以为这段关系有什么特别的!
可一个人活了百多年,经历过数个世界,养成的东西,真的能那么轻易就改了吗?
刘海看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是在这个世界二十多岁的此时,是当初真正年轻时,在那个他最初生活的世界里。那时候他相信爱情,相信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能克服一切困难。那时候他觉得爱一个人真的会为了她流泪,会为了她失眠,会为了她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只不过,正如对待很多事情一样,他相信甚至确认它的存在,只不相信它会与自己有关罢了。
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产生了那些东西跟自己或许、可能、大概有关系的想法的?
或许是穿入诸天世界,物质不再成为一个将他箍得那么紧的限制时?
毕竟都说富贵公子多负心薄幸,却也多痴情郎君。
可那些都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就是上辈子的事。而且是好几辈子之前的事。
刘海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推了推杯子。酒保又给他倒了一杯。
“心情不好?”酒保问。
刘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酒保识趣地没有再问,转身去擦另一只杯子。
酒吧里换了一首歌,还是爵士,比刚才更慢,更慵懒。萨克斯管像一个人在月光下漫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刘海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它。他忽然想起一个很古老的问题——人能不能改变自己的本性?
他从前觉得能。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做一个浪子,无情,洒脱,来去自如。可今天他发现,他做不到。他会在意杨紫曦的情绪,会因为她的隐瞒而烦躁,会因为她不敢说实话而生气。如果他是真正的浪子,他根本不会在意她想什么。她笑也好,哭也好,瞒也好,说也好,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享受她的身体,然后走人。
可他在意了。
他因为她的在意而烦躁。
他因为自己的在意而生气。
他骂自己“贱的”,是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他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刘海苦笑了一下,把酒喝了。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底,然后站起来。
酒保看了他一眼:“这就走了?”
刘海点点头,没有解释。
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酒吧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像是要下雨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遮住了星星,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CBD的灯光,在云层下面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他想起杨紫曦,想起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起她眼眶红红的,忍着不哭的样子。想起她在他离开后,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会不会哭出声来。
他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他不会回去。因为他回去了,就意味着他低头了,意味着他在意了,意味着他输了。他不能输,不是输给杨紫曦,是输给自己。他不能让那个想成为浪子的自己,输给那个还保留着从前的自己。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
雨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又干了。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幕。雨刷自动打开,左右摇摆,刮出一片短暂的清晰,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
刘海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想回家。那个家太大了,太安静了,一个人待着,会听见自己的回声。
他忽然想起卢蔓佳。想起她的清冷,她的克制,她偶尔露出的柔软。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心很小的,只能放得下一个人。”
她能做到。他做不到。
刘海轻轻叹了口气。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银行的贷款,大德集团的债转股,那些等着他签字的文件,那些等着他见的人。他没有时间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他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事业上,放在那些能让他变得更强大的事情上。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想杨紫曦哭了没有,想她会不会真的离开,想她如果离开了他会不会后悔。
刘海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街灯。雨很大,灯光被水雾晕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红的,黄的,绿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