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股东,各位代表——”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宏亮,中气十足,和他巅峰时期没什么两样。几个小股东微微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程董事长还好好的,大德集团应该不会有事。
可坐在前排的人,看见了不同的东西。
他们看见他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看见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那是强忍疼痛时才会有的表情。
总而言之,程胜恩的实际状况,显然比之强自表现出来的要差,还差很多。
“今天,我们召开这次临时股东会,是因为海纳资本提出了改组董事会的提案。”
他的声音依然洪亮,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不容出错。
“根据公司章程和相关法律法规,持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有权提出此类提案。海纳资本与其代理授权人,合计持有本公司百分之十九点八的股份,符合条件。因此,本次会议合法、合规、有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连角落里那个服务员都屏住了呼吸。
程胜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梁君正到洪德民,从周董到那些小股东,最后落在对面刘海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无形的刀,碰撞在一起,又各自收回。
“各位——”程胜恩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再那么洪亮,但每个字都更重了,“今天你们手中的每一票,都不仅仅代表你们个人的意愿。它们代表的是——大德集团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二十多年前,我和在座的几位老兄弟,从一个小小的施工队做起。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一把子力气。我们搬过砖,扛过水泥,睡过工地,吃过冷饭。大德集团——是我们用血汗拼出来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那种刻意的颤抖,是真的控制不住。好像在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把它推开。
只不知,是源于内心的感慨,还是因为身体的不适。
“今天,大德集团面临着成立以来——最大的挑战。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股东——都能慎重行使你们的权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从流畅的陈述变成了一字一顿的恳求,藏于其中的话术也应用得十分合理自然。
“不——要——让——这——个——家——散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程胜恩。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灰败而疲惫,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他的眼睛不再锐利,而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像是哀求,又像是告别。
英雄迟暮。
这四个字,同时在很多人心里冒出来。
梁君正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敢看程胜恩。
不,不是不敢,是不忍。
他们斗了二十年,他恨过程胜恩,骂过程胜恩,诅咒过程胜恩。
此时也依旧如此,未来想必也不会改变。
但在这一个瞬间,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用最后一口气以恳求的语气对大家说出不要散了这个家这样的话语,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洪德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可他觉得烫。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来回摩挲,像是在抚平什么。
那些小股东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是冲着利益来的,可此刻,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董事长在争取选票,而是一个老人在恳求他们保住他的家。
程峰坐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
程胜恩这或许有真情流露,但更多不过是在演戏罢了。
或者也不能说是虚假的表演,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老狐狸,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他确实病了,确实老了,确实撑不住了。这些都是真的。
可他把这些“真”摆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不是为了抒发情绪,也不仅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有着更加务实的诉求——让那些股东们在投票时,对他的利益多一分保留。
让他退得体面一些。让他在退位之后,还能多享受一些待遇。让程峰在他退出甚至是死后,还能多分一口饭吃,多次一段时间。
这不是哀求。这是交易。
用最后的尊严,换最后的利益。
话说来严重,说白了不过就是几句话几个表情几个眼神的付出罢了,可以称得上以小谋大。
失败了也没什么,不过是丢些面皮罢了。
商海沉浮,程胜恩这样的老狐狸早就把面子、尊严之类旁人视若珍宝,甚至高于生命的东西,丢到一边了。
毫不在意说不上,但若是能以面子换取多一丝一毫的利益,那也算得上惠而不费。
刘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怜悯,也不敢怜悯,而是佩服。
程胜恩能从一个施工队做到今天的规模,靠的不仅是能力,更是对人心的洞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亮出獠牙,什么时候该低下头颅。
可惜,他的儿子不像他。
还好,他的儿子不像他。
刘海的目光移向程峰。那个年轻人低着头,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在愤怒,在委屈,在不甘。可他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父辈拼了一辈子打下的江山,子辈可能几年就败光了。
程胜恩说完最后那句话,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拼命呼吸,却吸不到足够的空气。
助理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他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助理,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感谢程董事长的发言。下面,请提案方——海纳资本代表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刘海。
刘海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姿态——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猎豹,优雅,从容,却让人隐隐感到危险。
他走到发言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各位股东,各位代表,我是刘海,海纳资本创始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圆润而有力。
“在正式发言之前,我想先说几句题外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胜恩身上。
“程董事长刚才说,大德集团是他和几位老兄弟用血汗拼出来的。这一点,我完全认同,并且深表敬意。”
他微微欠身,朝程胜恩的方向点了点头。
“没有程董事长,没有梁副董事长,没有洪董事,没有诸位董事,就没有今天的大德集团。这是事实,任何人都无法否认。”
程胜恩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警惕,也有疑惑——他在猜刘海要说什么。
刘海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但是——”
这个词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但是,一家企业要想基业长青,不能只靠创始人的血汗和情怀。它需要健全的公司治理,需要透明的决策机制,需要能够适应市场变化的灵活架构。”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每个人心上。
“大德集团创立二十多年来,程董事长功不可没。可近几年来,集团的发展速度明显放缓,市场份额逐年下降,资产负债率持续攀升。与此同时,集团的管理层老化严重,决策效率低下,内部缺乏有效的制衡和监督机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平和。
“这些问题,不是程董事长一个人的责任,也不是在座的任何一个人的责任。它是一个企业在发展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瓶颈。关键在于——我们有没有勇气面对这些问题,有没有决心解决这些问题。”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皱眉思考,有人偷偷观察程胜恩的表情。程胜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刘海继续说:“海纳资本提出改组董事会的提案,不是为了抢夺控制权,不是为了损害大德集团的利益。恰恰相反,我们是看好大德集团的发展前景,看好房地产市场的未来,才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入。”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些人。
“海纳资本是做投资的。我们的专业是发现价值、提升价值、创造价值。我们进入一家企业,不是为了把它掏空,而是为了让它变得更好。因为只有它变好了,我们的投资才能增值。”
他转回来,看着所有人。
“改组董事会,引入新的力量,不是为了推翻谁,而是为了补充。让决策更科学,让管理更高效,让监督更有效。这对大德集团的长远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刘总,你说得天花乱坠,可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画饼?”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个声音。是个小股东,姓孙,持股不到百分之一,平时很少发言。此刻他涨红了脸,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刘海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轻视。
“孙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海纳资本过去三年的投资业绩报告。我们投资过的企业,平均营收增长率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两倍,平均净利润增长率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一点五倍。这不是画饼,是实打实的数字。”
他把文件放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当然,过去不代表未来。可至少说明,我们有能力,也有诚意,把我们投资的企业变得更好。”
孙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坐下了,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思考。
刘海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交给投票了。
......
主持人站起来。
“下面,请各位股东审议海纳资本关于改组董事会的提案。有异议的,请发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没有人说话。
“如果没有异议,现在开始投票。”
工作人员端着投票箱走进来,一个一个座位地走。每个人都在面前的文件上写下自己的选择,折叠好,投入箱中。动作有快有慢,表情有严肃有轻松,但每个人都投得很认真。
程胜恩拿起笔,看着面前那张选票。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颤了好几下,才落下第一个字。他写得很慢,像是在签一份生死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