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点整,程胜恩到了。
轮椅碾过地毯,没有声音。助理推着他,步伐很慢,很稳。程胜恩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也许是化妆的效果,也许是强撑的结果。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
程峰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可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程峰,总是吊儿郎当的,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今天的他,嘴唇紧抿,眉头微蹙,目光有些飘忽。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几个小股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心里一阵烦躁。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程家少爷也来了,看来今天真有好戏看了。”
程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位置在程胜恩旁边,名牌上写着“程峰”。这是他第一次以股东身份参加这种会议——程胜恩转给了他百分之零点一的股份,不多,但足够他坐在这里。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显得很紧张,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可腿又开始抖了。他又把腿并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可他的心跳很快。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里对父亲说的那些话——“大德集团没了就没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那是气话,他当然稀罕。
没有大德集团,他算什么?
一个有点钱的土财主?
那些围着他转的女人,那些巴结他的朋友,那些看在他爸面子上给他笑脸的人,还会理他吗?
不会。
在这一点上,程峰比那些非得等失去了才明白重要性的人要强些。
他一直很清楚,他所有的底气,都来自那个“大德集团太子爷”的身份。
没了这个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程胜恩正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程峰知道,父亲心里比谁都紧张。他在养神,在积蓄力气,在准备一场他可能赢不了的战斗。
程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别过脸去,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
九点零二分,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周董,鼎盛基金的代表。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表情严肃,步伐沉稳。他走进来,朝几个熟悉的股东点点头,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
可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座位旁边,转过身,面朝门口。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后,曹远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显得随意而从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小股东闭上了嘴。那个正在翻文件的机构代表停住了手。连服务员都停下了倒水的动作。
周董事。
鼎盛基金的高级合伙人。
他不是创始合伙人,但他的影响力,已经足够大,足够代表鼎盛基金的一致了。
已经有他出席这次会议,通常便不会再有别的人前来。
可今天,连曹远舟这个创始人兼总裁都亲自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鼎盛基金对大德集团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也意味着,今天要出大事。
曹远舟走过周董旁边,周董侧身让了一下。曹远舟没有坐周董的位置——那个位置他觉得太靠后了。他径直走到长桌的前半段,在梁君正斜对面的空位坐下。
那个位置,平时是留给重要客人的。
程胜恩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曹远舟坐下,看着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他从容地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曹远舟来了。
不是周董全权代表,是曹远舟亲自来了。
他思考着这意味着什么。
得出的结论大致与众人相同,这意味着鼎盛基金对这件事的态度,比他想像的要坚决。
也许,他们已经和刘海达成了某种协议。
也许,今天他们要支持的,不是他,不是梁君正,而是刘海。
毕竟,若仅仅是按部就班依循旧例,周董事足以,何须劳动曹远舟?
程胜恩的手微微攥紧。他闭上眼睛,继续养神,可他的心跳,已经比刚才快了许多。
......
九点零五分。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会议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刘海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头发是碎的,随意地搭在额前,不像在参加一场决定数十亿资产归属的会议,倒像是刚从某个度假胜地回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有戴着眼镜的年轻律师,有夹着文件夹的助理,还有几个生面孔,表情严肃,目光锐利。他们鱼贯而入,脚步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海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会议室。
从程胜恩开始。
程胜恩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刘海知道,他在看。那双闭着的眼睛后面,是一双锐利的、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眼睛。程胜恩是老狐狸,手段狠辣,城府极深。他不会轻易认输。
刘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梁君正身上。
梁君正正低头看文件,表情平静,姿态从容。他没有抬头看刘海,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发生了什么。可刘海知道,他注意到了。他们之间有过默契,也有过交易。但那都是暂时的。等尘埃落定,他们还会有一场新的较量。
刘海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洪德民身上。
洪德民抬起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很自然,像是老朋友见面时的招呼。没有讨好的意味,也没有疏离的意味。就是那种“我认识你,我不讨厌你,但我也不站在你这边”的礼貌。
刘海也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程峰身上。
程峰正盯着他,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咬紧牙关。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做点什么。
可他旁边的程胜恩,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干枯、冰冷,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程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别过脸去,不看刘海。
刘海的目光最后扫过曹远舟,然后收回,落在虚空中。
他迈步走进会议室。
身后那七八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像一支军队开进战场。
他们走到长桌的另一侧,在那些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刘海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正对着程胜恩。他的面前摆着名牌——“刘海”。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服务员端着茶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倒水。角落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迅速捂住嘴。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零八分。
秒针还在跳。
滴答,滴答,滴答。
......
程胜恩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那一排人,最后落在刘海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有移开。
程胜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会议桌中央那个主持人的位置。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主持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
“各位股东,各位代表,大德集团二零一一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现在开始。本次会议应到股东二十一人,实到二十一人,符合法定人数。会议第一项议程——审议海纳资本关于改组董事会的提案。”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字正腔圆,没有一丝感情。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斗,从现在才刚开始。
刘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程胜恩闭上眼睛,深呼吸。
梁君正翻开了文件。
洪德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程峰攥紧了拳头。
曹远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那些小股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
等第一个人开口。
等第一刀落下。
窗外,阳光正好。CBD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车流如织,人来人往。这座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与这间会议室里的暗流涌动,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没有人知道,这扇门关上之后,里面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当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大德集团,会是谁的。
第232章 惠而不费
程胜恩按下面前话筒的开关。
轻微的电流声在会议室里扩散开来,像一阵看不见的涟漪,拂过每个人的耳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张因为化妆而显得红润、却掩盖不住眼底青黑的脸,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蒙上一层灰雾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