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坐在那里,表情变了几变。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程胜恩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也许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要清醒。他知道自己能够花天酒地,能够玩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把戏,靠的就是大德集团太子爷的身份。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他什么都不是。这个道理,他应该懂。
程峰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去给梁君正当副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程胜恩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当副手,是学习。”程胜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需要在公司里证明自己,让股东们看到你有能力接班。等你站稳了脚跟,梁君正也老了,到时候——”
“到时候?”程峰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到时候我都多大了?我还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
程胜恩的脸色沉下来:“你以为接班是请客吃饭?你以为坐那个位子那么容易?我做了二十多年董事长,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程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付出了什么?你付出了我妈妈!”
程胜恩的脸白了。
程峰站在他对面,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全是愤怒和委屈。
“你为了这个破公司,天天在外面应酬,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我妈一个人在家,生病了没人管,难过了没人陪。她是怎么死的?你记得吗?你记得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程胜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峰还在说,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倒出来。
“你现在让我去求梁君正?让我给他当副手?你知不知道梁君正背后怎么议论我们的?他说你是暴发户,说我是废物!你让我去给这样的人低头?”
他喘着粗气,眼眶泛红。
“还有你,你口口声声说我花心,说我伤害女人。你呢?你当年是怎么对我妈的?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我们是一样的,程胜恩,我们是一样的!”
程胜恩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峰还小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那时候的程峰多可爱啊,笑得那么开心,说“爸爸最好了”。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如果梁君正不站在我们这边,大德集团可能就保不住了?”
程峰冷笑了一声:“保不住就保不住。关我什么事?”
程胜恩猛地站起来,可他的身体撑不住这个动作,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你说什么?”
程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我说,大德集团没了就没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爱找谁找谁。别指望我。”
门被狠狠摔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程胜恩站在书桌后面,手还扶着桌沿,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梁君正,洪德民,刘海,鼎盛基金——那些名字和数字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拼了一辈子,为了这个公司,为了这个家。可到头来,公司保不住,家也没了。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纸上,把“程峰”两个字洇湿了一片。
......
程峰摔门而去后,书房里只剩下程胜恩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门板还在微微颤动,像一颗还没平静下来的心。
他想起程峰说的那些话。“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我们是一样的。”那个孩子说得对。他们是一样的。他年轻时也花心,也伤害过爱他的人。他以为那是成功男人的标配,以为只要事业做大了,这些都不重要。可到头来,他伤害过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守着一堆带不走的钱和一个恨他的儿子。
程胜恩闭上眼睛,深呼吸。胸口的压迫感又来了,他用力按了按,把那口气压下去。不能倒下,现在还不能。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上。那些名字和数字还在,可他的思路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程峰对沈冰。
那个孩子,嘴上说不稀罕大德集团,可他对沈冰的执念,比他对任何东西都深。他为了那个女人,不惜跟兄弟翻脸,不惜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不惜把父亲气进医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沈冰是认真的。
程胜恩了解自己的儿子。程峰花心,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可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女人这样过。没有。这说明沈冰不一样。也许,沈冰就是那个能让程峰安定下来的人。如果程峰有了稳定的家庭,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他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他会不会开始认真考虑未来,认真对待事业?
“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这个老话,程胜恩一直信。一个男人,没有家,就没有根。没有根,就飘着,飘着飘着就废了。
程胜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如果沈冰能成为程峰的女人,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程峰需要一个人管着他,需要一个人让他想要变得更好。那个人,也许就是沈冰。
可怎么让沈冰离开石小猛,来到程峰身边?
程胜恩的手指停住了。他在脑子里快速权衡——是找石小猛,还是找沈冰?找石小猛,用利益交换,让他主动放手。男人是理性的动物,更容易被利益打动。石小猛的公司正面临破产,海纳资本也没有出手相助的迹象。他现在很需要钱,很需要机会。如果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应该会放手。
找沈冰,风险太大了。沈冰是女人,女人重感情,不容易被利益说动。就算说动了,她心里也会留下疙瘩,觉得是自己出卖了感情。将来她进了程家的门,这个疙瘩会一直存在,会影响她和程峰的关系,会影响整个家庭的稳定。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程峰安定下来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心里有刺的女人。
找石小猛,是更好的选择。
程胜恩在纸上写下“石小猛”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他要找这个人,跟他谈一笔交易。让他离开沈冰,给他足够的补偿。钱,机会,资源——只要他开口,只要他能承受,都给。
至于沈冰——等她成了程家的人,再慢慢补偿她。
程胜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步棋,走好了,一举两得。既能让程峰安定下来,又能解决大德集团继承人的问题。至于石小猛那边……他不过是个小人物,给点好处就打发了。程胜恩这样想着,可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远处CBD的灯火还在亮着,像一片金色的海。程胜恩望着那片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他这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人都对付过。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赢。不是因为对手太强,是因为他身边,连一个能帮他的人都没有。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石小猛。明天之前,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挂了电话,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约了洪德民吃饭,约了梁君正见面。他必须打起精神,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破绽。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天际,一场春雨,要来了。
第231章 决战前夕
大德集团总部大楼,在晨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金光刺眼。大楼前的广场上,喷泉还没有开,水池里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保安比平时多了三倍,黑色制服的身影在大堂、电梯口、走廊里来回穿梭,对讲机里不时传出沙沙的电流声和简短急促的指令。
今天,这里将决定大德集团的归属。
顶楼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门是红木的,厚重得需要用力才能推开。门把手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四十五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是某种倒计时。
会议室里,长桌已经摆好了。黑色的桌面光可鉴人,每一个坐位前都放着名牌、文件、矿泉水、话筒。座位一共有二十一个,围着长桌排成一个椭圆。最中间那个位置,名牌上写着“程胜恩”。他的左手边是“梁君正”,右手边是“洪德民”。对面空着一排座位,最前面的名牌上写着“海纳资本·刘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是红木家具的漆味,是室内绿植的青涩味,是咖啡机里飘出来的苦香,还有一种更隐秘的、属于人的气息——紧张、期待、焦虑、恐惧,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化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服务员在角落里整理茶水,动作很轻,可杯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脆。她把每一个杯子都擦了又擦,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指纹,才轻轻放在托盘上。她在这里工作五年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八点五十分,第一个参会者到了。
是个小股东,姓王,持股不到百分之零点五。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
他好似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场合,实际上也是如此,他此次前来,就是因为正好自己手中持有大德集团一定股权,正好这段时间大德集团归属权之争被宣传的沸沸扬扬,他想来看看热闹。
否则,他又不缺钱,这天气,呆着不好吗?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然后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眼镜、笔记本、计算器,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然后他就不动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名牌发呆。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来了。有头发花白的老股东,有西装革履的机构代表,有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律师,有夹着文件夹的助理。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低声交谈,握手,寒暄。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多起来,像一锅慢慢加热的水,开始有了温度。
“听说了吗?鼎盛基金的曹远舟今天也来了。”
“曹远舟?他不是从来不出席这种会议吗?”
“所以说,今天要出大事。”
“海纳资本那边来了多少人?”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浩浩荡荡一队人出的门,跟打仗似的。”
“嘘,小声点。”
......
八点五十五分,洪德民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几个小股东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微微笑了笑,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对面的空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倾向,看不出态度,看不出任何东西。就像他过去二十年在董事会上的表现一样——沉默,观望,随大流。
有人私下叫他“墙头草”,也有人叫他“不倒翁”。不管是哪种叫法,都说明他有一个本事——在大风大浪里活下来。当年和他一起创业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进去了,有的破产了,只有他,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赚钱,安安静静地等着。
可今天,他还能继续安静下去吗?
洪德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想起昨天程胜恩打来的电话,想起梁君正发来的消息,想起刘海那边传递过来的信号。三个人,三股力量,都在拉拢他。
作为手握百分之十的关键先生,他有着足够改变一切的可能。
可他不想选,他不想陷入旋涡之中。
他只想活着。
洪德民闭上眼睛,深呼吸。他的手指在腹前轻轻交握,指节微微泛白。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八点五十八分,梁君正到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稳健,目光从容。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几个老股东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笑着回应,寒暄了几句,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程胜恩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个位置,他坐了二十多年。梁君正看着那个名牌,看着那个“程”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和程胜恩还是兄弟,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在这座城市的工地上搬砖。程胜恩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梁,咱们一起干,肯定能成!”他笑着说:“成了一起吃肉,败了一起喝粥。”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彼此的信任。
后来公司做大了,上市了,钱多了,人心也变了。程胜恩开始防着他,开始稀释他的股份,开始把重要职位都安排给自己的人。他忍了,因为他知道,程胜恩确实有能力,大德集团能有今天,离不开他。可心里那根刺,扎了二十多年,拔不出来。
梁君正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打开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的议程上——临时股东会,议案:关于改组董事会的提案。提案人:海纳资本。
他不需要看这份文件。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他甚至知道,刘海会在会上说什么,程胜恩会怎么回应,那些小股东会倒向哪边。
可他还是打开了。因为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很专注,很从容。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心里的波澜。
梁君正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程胜恩还没来,他的位置空着。洪德民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些小股东们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那个孩子还在国外上大学,成绩很不错,为人也颇为踏实,比他年轻时强,更是比程峰那个花花公子强了千万倍。
他曾经跟儿子说过:“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跟对了人。可你不一样,你比爸强。以后大德集团,要靠你们年轻人。”
那时候他是真心的。他觉得程峰虽然不争气,但程胜恩还在,大德集团还能撑几十年。等他的儿子毕业了,进公司了,站稳了脚跟,程峰也许已经成熟了,或者被架空了。不管怎样,他的儿子不会受委屈。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程胜恩快不行了,程峰是个废物。如果格局没有重大改变,大德集团就会落在程峰手里。
到时候,他的儿子怎么办?
屈居于程峰那样一无是处只会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之下?看他的脸色?
像他一样,看程胜恩的脸色,忍气吞声这许多年?
不行。
程胜恩虽然为人无情,手段狠辣,好歹有真本事,自己技不如人输得不冤,可程峰凭什么?他怎么能坐视自己儿子屈居他之下?受着他的颐指气使?
想到此处,梁君正的手指微微攥紧。
这一次,他不只是为自己争,更是为儿子争。
他一定要争那么一口气,一定要这大德集团格局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