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还在翻滚,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丫头。”他忽然开口。
沈冰没回头:“嗯?”
“谢谢你。”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锅里的面条。
“谢什么?”
石小猛想了想,说:“谢谢你这些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人爱。”
沈冰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锅里,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煮面。
“面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拿碗。”
石小猛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这间小小的厨房,照着翻滚的面汤,照着两个人的背影。他们像两颗靠得太近的星星,以为在一起发光,其实各有各的轨道。可那些一起发过光的日子,是真的。不是假的。
只是不够。只是不够让它们永远亮下去。
面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低头吃面。谁也没说话,可那种沉默不再是压抑的,不再是喘不过气来的。它变成了一种安静的、妥帖的东西,像一个句号,画在一段写了太久的文字后面。
吃完了,石小猛去洗碗。沈冰换了衣服,准备去上班。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小猛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弯着腰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走了。”
石小猛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石小猛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一个碗,握了很久。水还在流,哗哗的,把碗冲得很干净。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柜子里。然后他走到窗前,往下看。沈冰正从单元门里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脚步很快。她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晨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又放下。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汇入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石小猛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公司的事,项目的事,那些烂摊子,还得他一点一点去收拾。他走到门口,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上,照在墙角那张折叠好的行军床上,照在桌上那两个并排的空碗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关上门,走进阳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30章 交易
董事会结束后,程胜恩坐在轮椅上,被助理推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的玻璃墙映出他苍白而疲惫的脸。
身后那几个董事还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他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程胜恩真的不行了”“梁君正这次占了上风”“海纳资本来势汹汹”之类的话。
他听了一辈子别人的议论,早就该习惯了。
可今天,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临时股东会定在十天后。
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
三分之一的董事提议,梁君正也表了态,他一个人反对没有意义。
与其硬撑着拒绝,不如顺水推舟,至少显得他还掌控着局面。
可“显得”和“是”之间,隔着一道他越来越跨不过去的鸿沟。
助理把他推进专用电梯。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程胜恩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胸口还是闷,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医生说他的心脏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了,可这十天里,他必须承受比之前大十倍的刺激,还要装做若无其事。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助理把他扶上车,关上门。车子缓缓驶出,汇入午后的车流。
程胜恩望着窗外,街景在眼前掠过——那些写字楼、商场、住宅小区,其中不乏大德集团开发的。
他曾经站在最高那栋楼的楼顶,俯瞰这座城市,觉得一切都是他的。
现在他只能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模糊、远去。
他想抓住,可看似近在咫尺却实际相距甚远,其中也好似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壁障。
“董事长,回家还是……”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回家。”程胜恩的声音沙哑。他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
回到别墅,程胜恩把自己关进书房,不让任何人打扰。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梁君正、洪德民、海纳资本、鼎盛基金。
他用笔在每个名称下画了线,标出持股比例和立场。
梁君正,百分之二十七,立场不明;洪德民,百分之十,骑墙;海纳资本,百分之十九点八,敌;鼎盛基金,百分之四点七,可能已与刘海结盟。他自己,百分之二十七。加上洪德民,百分之三十七;加上梁君正,百分之五十四;加上两人,百分之六十四。
数字不会骗人。
可人心会。
程胜恩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梁君正不会轻易站在他这边,那个老狐狸就想让自己退下去他来当家,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现在机会来了,他怎么可能放弃?
洪德民更不可靠,骑了十几年墙,风一吹就会倒向看起来更强的一方。
可他必须争取他们。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程峰。
程胜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又一遍。
强行维持现状?海纳资本手里握着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还有鼎盛基金的支持,加起来百分之二十四点五。如果他在临时股东会上提出改组董事会,以这个持股比例,至少能拿到两个席位。两个席位不算多,可那是一个缺口。一旦海纳资本的人进了董事会,以后的事可能就由不得他了。
不如主动让一步。
程胜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纸上梁君正的名字上。
梁君正最想要什么?董事长的位子。
如果他主动让出这个位子,让梁君正坐上去,自己退居名誉董事长,梁君正会不会满意?
也许不会完全满意,但至少会松一口气。
毕竟,梁君正等这个位子等了太久,真让他坐上去,他未必坐得稳。
公司的元老、合作伙伴、银行、投资人,他们都认程胜恩,不认梁君正。
如果程胜恩还在,梁君正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可如果不让,梁君正很可能倒向刘海。
到时候,刘海加上梁君正,百分之四十六点八,加上鼎盛基金的百分之四点七,超过百分之五十一——绝对控制权。
到那时,面对董事会改组,他恐怕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程胜恩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名誉董事长”,然后又写下:“程峰副董事长”。
他要让梁君正坐那个位子,但必须让程峰也进入核心管理层。
梁君正当董事长,洪德民当副董事长,程峰也当副董事长——在董事会里多加一个副董事长的职位,不算过分。
这样一来,梁君正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分,程峰得到了锻炼的机会,而他,程胜恩,以名誉董事长的身份继续发挥影响力。
创始人三人团紧密团结,自己与梁君正轮流担任董事长,下一辈程峰接棒——这个权力传承次序,在外界看来,是最好的保证市场信心、稳定集团股价的方案。
他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应该能争取到足够多的支持。
程胜恩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结构图,又反复修改了几遍。然后他放下笔,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洪,是我。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梁,明天下午,我去你办公室坐坐。”
两个电话都打完了,程胜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
晚上,程胜恩把程峰叫到书房。
程峰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打了发胶,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知道是从哪里喝了酒回来的。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鼓捣。
“把手机放下。”程胜恩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程峰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把手机扔到旁边,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我给你个面子”。
程胜恩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他拼了一辈子,攒下这份家业,就是为了交到这个人手里。可他连坐都坐不住。
“今天董事会的决议,你明白其中含义吧?”程胜恩的声音很平静。
程峰点点头:“含义?什么含义?不就是十天后开临时股东会吗?还能有什么别的?”
程胜恩有些心塞,他引导道:“你觉得,海纳资本想干什么?”
程峰耸了耸肩:“不就是想进董事会捞好处吗?给他两个席位不就完了?”
程胜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担忧,甚至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对海纳背后的刘海的愤怒、厌恶。只有一种“关我什么事”的淡漠。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儿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席位?”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海纳资本手里握着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一般财务投资,投资公司绝对不会买入这么多股权,超过百分之五流动性就会变差,这一点不利于他们出手变现!你看鼎盛基金,就持有不到五个点——出手不需要发公告的。这才是一般投资公司收购股权会做的事情。”
说了这么长的话,他似乎有些累了,缓了缓才最终下结论:“所以,很明显,他们要的,不只是两个席位。”
程峰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他想要什么?”
程胜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峰,声音低沉下去:“他们要的是大德集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程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们要大德集团?他们凭什么?集团三个创始人加起来百分之六十四,他们拿什么要?”
程胜恩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丝程峰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梁君正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程峰的笑容僵住了。
“你以为洪德民不会倒向更有实力的一方?”
程峰不说话了。
程胜恩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小峰,我需要你帮我。”
程峰看着他,没有接话。
程胜恩深吸一口气,把下午在纸上反复推演的那个方案说了出来——他让出董事长位子,退居名誉董事长,让梁君正接任,洪德民和程峰担任副董事长。三个人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外部势力。等局势稳定了,再慢慢让程峰接手。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把每一个环节都拆开来讲,像在教一个学生。他说完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