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份,一家茶叶商号,贷款八十万,同样写着“补充流动资金”。
再下一份,粮铺、盐号、药材行、运输队……
每一份贷款的用途,几乎都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老山城的商户,怎么突然都缺钱了?”
“周先生,你这段时间专注于修炼和神纹机械的研究,可能没注意到外面的变化。”
“什么变化?”
“西洋银行,在撤资。”
周一山听了,心中猛地一紧。
“不仅仅是老山城的租界,”李婉糖继续道,“整个神州,所有西洋银行都在做同一件事——收缩信贷,抽回资金。”
她翻开另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记录:“汇丰银行,三个月前还在大举放贷,现在已经开始催收老贷款,新的贷款申请一律暂停。法兰国银行,上个月一口气收回了上亿法兰币的贷款。就连咱们老山城租界那些洋行,也在悄悄变卖资产。”
周一山静静地听着,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西洋银行撤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神州的金融市场,正在被抽走最核心的流动性。
“商户们从西洋银行贷不到款,”李婉糖继续说道,“资金链眼看就要断,只能转头来找咱们储蓄银行,这两个月,上门求贷的商户踏破了门槛。我审核了一批信誉良好,确实有偿还能力的,放了两千多万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周先生,这个局面不正常,西洋人把资金大规模撤出神州,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托申城的沈掌柜打听过,他说那边的情况更糟,好几家原本生意红火的洋行突然倒闭,工人失业,一片萧条。”
“连带着神州的商户也遭了殃,货卖不出去,贷款还不上……”
周一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漓江的水汽,还有远处码头上隐约的喧嚣。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头紧锁。
李婉糖说的这些,让他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的经济危机。
资本恐慌性外逃,银行挤兑,企业倒闭,工人失业。
那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一旦爆发,足以摧毁一个国家的经济。
但在这个超凡的世界,他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西洋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他转过身,看向李婉糖。
李婉糖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沈掌柜传来的消息说,最近从西洋过来的船多了,货物增加,价格却在下降。好像那边有什么大事发生,但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周一山沉默片刻,走回桌前坐下。
“咱们自己的产业,资金压力大不大?”
李婉糖翻开灵船厂和精密工坊的账册,仔细看了一遍:“还好,灵船厂和精密工坊的生产基本自给自足,原料有库存,暂时没受影响。”
“联合运输公司的运费收入也稳定,最大的问题,是咱们的现金储备太少了。”
她指着储蓄银行那一百三十万的余额:“这点钱,应付日常提兑都勉强。万一有储户集中取款……”
第三百七十章 快,回笼资金!
她没说下去,但周一山明白她的意思。
银行最怕什么?
挤兑。
储户们一旦听说银行钱不够了,就会一窝蜂地跑来取钱。
银行手头没有足够的现金,就得变卖资产。
资产越卖越贱,就越还不上钱。
恶性循环,最终只有倒闭一条路。
他辛苦攒下的家业,可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得想办法回笼现金。”周一山站起身,“灵船厂那边,最近有没有新船造好?”
李婉糖眼睛一亮:“有,漓江五号刚刚完成试航,性能比前几艘都好,本来打算留着当样船的,但如果急用钱……”
“卖。”周一山当机立断,“申城那边,沈掌柜有路子,让他帮忙找个好买家,价钱可以稍微让一点,但必须尽快回款。”
“明白。”李婉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
“精密工坊那边,库存的灵能轿车和灵能货车还有多少?”
“灵能轿车十二辆,灵能货车三十八辆,用咱们自己产的零件组装的,质量比第一批还好。”
“也卖。”周一山一挥手,“还是找沈掌柜,让他联络申城、津门、港岛的富商,这些车不比西洋货差,价钱还便宜,识货的人肯定要。”
李婉糖犹豫了一下:“周先生,这批车如果一下子放出去,会不会冲击咱们自己的市场?”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一山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现金流,市场可以以后再开拓,但银行不能倒。”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给二大爷、熊大山、水伯他们发电报,让他们把手头能调动的资金都汇回来,北边的分号先维持基本运转就行,多余的利润全部南调。”
“好。”李婉糖继续记录。
“还有,联合运输公司的运费,暂时不接受赊账,一律现款结算。”
一条条指令从周一山口中发出,李婉糖飞快地记录着。
当最后一条指令说完,周一山停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暂时就这些,先撑过这段,等西洋那边的风波过去再说。”
李婉糖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周先生,你觉得……西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一山沉默片刻,说道:“能让西洋诸国不惜代价抽回资金,那一定是个无底洞,他们怕被拖进去,所以要把能调动的钱都调回去自救。”
“可这样一来,神州这边就倒霉了。”李婉糖蹙眉道。
“是啊。”周一山也叹了口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要未雨绸缪。”
他转过身,看向李婉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不过,危险也是机遇,西洋人撤资,神州的市场就空出来了。那些被西洋银行抛弃的商户,需要新的资金来源。咱们的储蓄银行,只要撑过这一波,说不定反而能借此机会做大。”
“周先生的意思是……”
“现在说这些还早。”周一山摆摆手,“先活下来再说,等钱回笼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一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回笼资金上。
沈掌柜那边动作很快。
漓江五号灵船的消息放出去不到五天,就有一位申城做海运的钱姓富商专程赶来老山城看货。
“好船!好船!比西洋货不差,价钱还便宜一半,周老板,以后有船,第一个通知我!”
当场拍板,一千零五十万铜洋,全款。
李婉糖回到总号时,她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些。
“周先生,钱到账了,储蓄银行的现金储备,回到了一千万以上。”
周一山点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但还没等他松口气,精密工坊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段啸天亲自带着几辆灵能轿车和货车,走十万里大山铁路,再转海路,去了趟申城。
沈掌柜联络了一批有意向的买家,在租界一处空地上搞了个小型展销会。
十二辆灵能轿车,卖了九百万。
三十八辆灵能货车,卖了八百万。
两笔加起来,一千七百万。
再加上灵船的一千零五十万,总共两千七百五十万。
虽然比不上巅峰时期的现金储备,但应付日常运营和可能的挤兑,已经绰绰有余。
李婉糖看着账册上重新变得丰满的数字,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周先生,这一关,咱们算是过去了。”
周一山点点头,却没有笑。
他还在想着那个问题:西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他们不惜代价抽回资金,那一定是比神州市场重要十倍百倍的大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隐隐感觉到,这场席卷整个世界的风暴,正在逼近。
而他和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产业,正站在这风暴的边缘。
“让沈掌柜多留意那边的消息。”他对李婉糖说,“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周一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老山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码头上货船往来,工坊里机器轰鸣,一片繁荣景象。
但他知道,这繁荣,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了。
当西洋的风暴真正席卷而来时,有多少人能扛过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扛过去。
“风暴来了,那就来吧。”
老山城的清晨。
本该是码头最热闹的时候。
但今天,周一山站在联合运输公司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到的却是一片反常的冷清。
往日挤满了搬运工的三号码头,如今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人影。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箱,现在只剩下一小半,在晨光中投下寥落的影子。
几艘本该装货的木船懒洋洋地靠在岸边,船工们三三两两蹲在船舷上抽烟,百无聊赖。
“这是第几天了?”周一山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李婉糖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第五天,自从法兰国租界提高关税,四行十三帮的商户们就集体暂停了发货,不是不想发,是发了就亏本。”
周一山沉默。
五天前,法兰国驻老山城领事馆一纸令下。
凡非法兰国企业,在租界内经营一律征收重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