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起战时赤裸裸的掠夺，至少有了个说法。
人群中，一位老者喃喃道：“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能有个说法，已经不错了……”
这句无奈的话，道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兴业路，军工厂，机器轰鸣声已经停歇。
偌大的厂房里，气氛凝重。
督军府派来的接管官员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宣读着命令：
“……奉督军府令，战时生产服务队即日解散，兵工厂由督军府军工署正式接管，更名为滇省第一灵能机械制造厂。”
“所有灵兵师、技术人员、普通工人，可自愿选择去留。留厂者，按原职级待遇续聘，月俸以铜洋发放。离厂者，发放三个月薪金作为遣散费。”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起来。
留下？军工厂现在归了督军府，以后就是吃官家饭，虽然稳定，但规矩多，而且战时那些私活的额外收入肯定没了。
离开？
拿着三个月遣散费，又能去哪里？
老山城百废待兴，活计可不好找。
段啸天、徐铸、李师傅等核心灵兵师围在周一山身边，脸上写满焦虑。
“周队长，您要走吗？”徐铸压低声音。
周一山环视众人。
这一年来，他们并肩作战，在绝境中用手“搓”出了灵枪灵炮，创造了奇迹。
但战争结束了，督军府不再需要这样一个半独立的技术团队。
“我会走。”周一山平静道，“但不是一个人走。愿意跟我继续干的，我欢迎。想留下的，我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跟着我干，没有官家的铁饭碗，但有自由，有奔头。我周一山不敢保证大富大贵，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亏待兄弟们。”
当晚，兵工厂后院的小会议室里，烛火通明。
周一山看着面前的十八张面孔。
这是他最核心的团队，段啸天、徐铸、李师傅等。
“大家想好了？”周一山问。
段啸天第一个开口：“我这把老骨头，在官府里待着不自在，周老弟，我跟你走！”
“我也走！”徐铸咬牙，“在督军府手下，处处受制，还不如跟着周队长闯一闯！”
“走！”
“走！”
十八个灵兵师，无一例外。
周一山心中涌起暖流。
“好！”周一山站起身，“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周一山在此立誓：必不负诸位！”
他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名单：“除了我们，还有两千三百五十七名气血武者工人，愿意跟着我们走。这些都是技术过硬、人品可靠的老弟兄，我们带他们一起。”
水伯在一旁补充：“东家，我按您的吩咐，在老山城西郊置办了一处废弃的机械厂，占地两百亩，厂房破旧但地基完好，产权已经买下。足够我们重新开始。”
周一山点头：“好。”
滇蜀战争结束后的第二个月，老山城的硝烟味终于被江风彻底吹散。
督军府门前，战时损失登记处的木牌子在风中吱呀作响。
队伍从门口蜿蜒到街角，又折回来，每个人脸上都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那是战争刮过后留在眼底的疲惫与麻木。
周一山站在队伍中，手里攥着一叠用麻绳仔细捆好的征用文书和军用券。
水伯在他身旁半步后，双手笼在袖中。
“下一个，周记山货总号！”
周一山将那一叠账册、征用单、盖着各种红章的凭证轻轻放在桌案上。
文官慢吞吞地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开始移动。
噼啪声在安静的队伍里格外清晰。
约莫一刻钟后，文官平板的声调说道：“根据《战时物资征用补偿条例》第七章第三条，你名下山货店被征用各类山货、灵染布匹以及储蓄银行军用券折换，按市价共计折合一百二十万铜洋，按七折补偿，计八十四万铜洋。”
水伯站在周一山身后，攥着袖口的手微微松了松。
但文官的话还没完。
“但根据第九章第五条，战时运输损耗、仓储管理费用，需从补偿款中扣除百分之五。”算盘珠子又动了，“此外，军用券兑换补贴需扣除百分之二，战时保管费扣除……”
最后一声珠子落定，文官才抬起头：“实发补偿：八十万铜洋整。”
水伯的脸涨红了，他往前一步道：“大人，这、这扣得也太多了！那些山货，都是连整车一起被军爷拉走的，哪有什么运输损耗？还有那仓储费，征用单上明明写的是就地封存，怎么就——”
“战时条例，白纸黑字。”文官冷冷打断他的话，“有异议，去督军府司法处申诉，下一个！”
周一山伸手按住了水伯的手臂。
“谢大人。”周一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拿起那张兑付单，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转身带着水伯挤出人群。
直到走出两条街，水伯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东家，咱们光是被拉走的山货存货，按战前市价就值一百五十万，灵染坊那些滇彩布、漓金彩布，都是市面上抢手的好货色，少说八十万！还有灵船厂备下的灵木、合金材料，又是一百多万！更别说储蓄银行那一百万铜洋硬通货，被他们强制按一比十兑成军用券……”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现在倒好，统共就给八十万，这、这不是明抢么！”
“督军府吃进肚子的肉，能吐出点骨头渣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周一山叹息说道
水伯愣住了。
周一山望向远处租界高高的飞檐继续道：“现在咱们有六家山货分店，有灵船厂四成股份，有储蓄银行，有工坊，租界六百亩地皮上有咱们自己的产业，东三省和漠北的商号在战时都没垮，反而赚了更多，就算督军府吞了咱们几百万的货，那又如何？”
水伯怔怔地看着他。
“明面上，这八十万咱们得认。”周一山从怀中取出那张兑付单，“暗地里……该拿回来的，一样都不少。”
第三百三十七章 周氏精密机械工坊
老山城西郊，离租界约十五里，原本是一片荒废的旧厂区。
永丰机械厂的招牌早已经锈蚀斑驳，厂墙坍塌了好几处。
但此刻，这里全然变了模样。
两丈高的青砖围墙重新砌了起来，朱漆大门敞开着，门上悬挂着崭新的牌匾——周氏精密机械工坊。
“周兄弟，主厂房已经完工了。”段啸天指着面前这栋长六十丈的砖木结构建筑。
周一山点点头，抬脚往厂房里走。
“周兄弟，你看这边。”段啸天引着周一山往厂房深处走。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锁。
段啸天双手按在锁上，掌心泛起淡淡的银光。
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空间。
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包着铁皮。
在里面，整齐停放着八辆线条流畅的暗银色灵能轿车，以及六辆体型稍大的灵能货车。
车身一尘不染，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零号到七号原型车，六辆灵能货车，全都保养好了。”段啸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看这漆面，是我们一层层喷的，比西洋货的漆还亮！”
周一山走到一辆轿车旁，手在车门某处一按。
车门无声地向上掀起，露出里面简洁却精致的驾驶舱。
“战时咱们只能偷偷摸摸地造，好多细节都顾不上。”段啸天抚摸着方向盘，“现在有时间了，我们把内饰全换了，兵纹也重新优化了一遍，灵能核心的效率至少提了一成。咱们什么时候把这些宝贝亮出去？保管——”
“现在还不行。”周一山的声音很平静，“咱们这几辆车，性能再好也是孤品。一旦公开，要么被洋行用资本碾压，低价收购，技术被吞。要么被督军府以‘战时遗留军用技术’的名义，强行征用充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暗室里这十四辆凝聚了众人心血的车辆：“先用起来，但不能张扬。段老，你带人把这六辆灵能货车改装一下，换成市面上常见的型号。改好后，组建咱们自己的运输队，专门跑山货运输。”
“那剩下的车……”
“封存。”周一山语气不容置疑，“有机会的话，把这8辆灵能轿车拉到港岛或申城租界售卖出去。”
段啸天肃然点头，继而问道：“周兄弟，既然这周氏精密机械工坊摊子已经搭好，大战也结束了，兄弟们不能都闲着吧，这家新的工坊什么时候开动？”
“蕴有灵能的机械还没有买到手，先让兄弟们去灵染厂和灵船厂做活吧，这两个工坊在租界那边都已经开工，刚开始需要的人手不少，这里……等到后面买到合适的灵能机械再说。”
“好吧……”段啸天点点头。
老山城储蓄银行，战时遭遇挤兑，金库几乎被搬空。
后面滇军进驻租界后强制兑换硬通货，使得储蓄银行表面看起来已经元气大伤。
幸好周一山及时把一千万铜洋转移到混沌空间，这都是他在这战后再次崛起的资本。
终于，在这一天，老山城储蓄银行重新开门，同时贴出告示广而告之。
老山城储蓄银行请了四行十三帮十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商人联名作保，向储户承诺老山城储蓄银行所有存款，保证“铜洋存取，硬通货保障”。
告示贴出后，战时被坑怕了的老百姓，还是不敢把钱存进去。
周一山直接给灵染工坊和灵船工坊定了规矩，工钱一半发铜洋，一半直接存进银行，存满三个月给两分利息。
三个月后，果然足额足息把钱给了这些工人。
此时，大家才总算都放心了。
储蓄银行门口重新排起了队。
存的都是小钱，三五个铜洋，多的也就一二十块铜洋。
但涓涓细流，终究开始重新汇聚。
水伯点头把一个银行账册拿到周一山面前，皱眉道：“东家，现在存进来的都是散钱，放贷也是小钱，利差薄，银行还是亏的。”
“亏就亏。”周一山转身走回书案后，“银行现在的作用不是赚钱，是稳住基本盘，是给储户和贷款业务吃定心丸，慢慢把盘子焐热。”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翻开：“你看，灵染圩那些铁匠铺、裁缝铺、药铺，这个月从咱们这儿贷款，用来进货、修铺面、雇伙计。还有跟着咱们从兵工厂出来的那些工人，安家、租房子也是从咱们这里贷款……”
账册上，一笔笔小额贷款记录得清清楚楚，后面都附有担保人、抵押物。
“这些贷款，风险小，坏账率低。”周一山合上账册，“更重要的是，把这些人都绑在咱们这条船上，他们靠着咱们的贷款过日子，就会盼着咱们好，就会替咱们好好干活。”
水伯听了，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深夜，老山城的厚峦山。
周一山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呼吸悠长。
体内二百零六块晶骨温润如玉，星髓能量如汞浆般在其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