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恢复安静,但压抑的气氛却更浓了。
水伯忧心忡忡:“东家,三天后我们真要把钱交出去?三成硬通货,加上五十万军用券的物资,这对我们的山货生意来说可是要伤筋动骨啊!而且军用券不断贬值,今天五十万,明天可能就只值十万了!”
周一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陈少校带人远去的身影,眼神深邃。
“水伯,你觉得我们交了钱,督军府就会放过我们吗?”
水伯一愣:“东家的意思是……”
“战争一旦开始,就是个无底洞,今天要三成,明天就可能要五成,后天就是全部。军阀眼里,我们不过是随时可以宰杀的肥羊。交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我们被吸干榨尽。”
“那东家刚才为何答应?”
“缓兵之计。”周一山走到柜台后,取出一本账册,“从陈少校口气来看,租界那边恐怕也未必安全,华界的这些不过占很少一部分。”
“立刻将租界内所有重要物资包括山货、灵染厂的滇彩布库存、灵船厂剩余的珍贵材料收集起来,我会全部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通知我们在东三省、漠北省的分号,暂停一切向滇省方向的汇款和货物发运,所有资金就地沉淀,或转向津门、申城等相对安全的口岸。”
“秘密联系租界内的法兰国洋行,特别是圣劳伦斯洋行的皮埃尔,告诉他,我们有一批优质山货急需脱手,价格可以比上次的报价低两成,但要求用法兰币结算,并且必须在租界内交易,货款直接存入东方汇理银行。”
水伯边记边问:“东家是要……转移资产?”
“不仅是转移,是要变现。”周一山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大战再起,物资会越来越值钱,但货币会疯狂贬值。我们要在贬值前,将能变现的资产全部变成硬通货。而现在的租界,至少在战争初期,还会保持相对的金融稳定。”
“可这样一来,我们在华界的产业就……”
“壮士断腕。”周一山语气决绝,“华界的产业已经保不住了,东城码头的货栈,产权虽在我们手里,但战时被军方强占是迟早的事。我们要做的,是在被强占前,最大限度地将资产转移出去,保留火种。”
他合上账册,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战争不会短时间结束,蜀省虽暂时弱势,但底蕴犹存,加上大江天险,滇军想一举拿下绝非易事。这场仗,很可能打成消耗战。而消耗战,拼的是财力、物力和耐力。”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场消耗战中活下去,并且寻找机会。”
水伯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东家,我这就去安排。”
老山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滇军主力已开赴边境,与蜀军隔江对峙。
零星交火时有发生,江面上不时传来炮声。
华界内,军用券强制兑换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抗议和冲突。
一些小商户拒不交兑,被稽查队当街抓走,店铺查封。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将辛苦积攒的铜洋藏在炕洞,埋入院落,甚至缝进棉袄内衬。
黑市上,军用券与铜洋的兑换比例已从官方牌价的1:1,暴跌至10:1,而且根本没多少人愿意交换军用券。
租界内,相对平静,但也暗流涌动。
法兰国东方汇理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前来将铜洋兑换成法兰币或存入外汇账户的神州商人。
银行趁机调高了手续费和汇率差,赚得盆满钵满。
洋行的生意也异常火爆。
战争催生了巨大的物资需求,无论是军火、药品、布匹还是粮食,价格都在飞涨。
圣劳伦斯洋行的仓库里堆满了从南越、港岛运来的货物,每天都有滇军后勤部门的人前来采购。
周一山这三天几乎没合眼。
他成功将灵染工坊内剩余的滇彩布库存,灵船厂的珍贵木材和灵能引擎配件,以及从华界各分店抢救出来的部分高价值山货,全部收入混沌空间。
周一山的混沌空间内,那三台蕴有秩序神纹的机械位于厚峦山,旁边是堆积如山的铜洋。
整整一千万,还有从储蓄银行调出的重要账册、地契文书以及灵能机械厂的股票等。
这些都是他最核心的资产。
同时,通过皮埃尔的关系,他将一批品质上乘的灵药、兽材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卖给了圣劳伦斯洋行,换回了十五万法兰币,直接存入了东方汇理银行的匿名账户。
皮埃尔乐得合不拢嘴。
战争让西洋商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定价权,周一山的这批货他运到法兰国,转手就能赚取至少五成利润。
第三天傍晚,周一山带着一个沉重的皮箱,来到了督军府稽查处。
陈少校早已在办公室等候,见他进来,露出满意的笑容:“周老板果然守时。”
周一山将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万铜洋。
“这是三十万铜洋,至于山货物资,由于商道断绝,确实难以筹措。”周一山解释道道。
陈少校扫了一眼皮箱,看着里面的三十万铜洋,说道:“这三十万铜洋我们就收下。”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督军府开具的特别通行证,持有此证,你在华界的产业包括东城码头货栈,在战争期间可免于征用。”
周一山接过通行证,心中冷笑。
这份通行证,在和平时期或许有用,但在战争时期,一张纸能抵得过军队的枪炮?
不过是安抚人心的幌子罢了。
“多谢少校关照。”周一山面上依旧恭敬。
陈少校起身,拍了拍周一山的肩膀:“周老板是明白人,如今滇蜀交战,正是我等滇人团结一心,支持督军的时候。将来督军一统西南,少不了你这样的功臣好处。”
周一山唯唯称是,告辞离去。
走出稽查处大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森严的建筑,眼中寒光一闪。
这三十万铜洋,是他不得不交的“买命钱”。
但他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第三百二十一章 租界众生相
回到周记山货总号,水伯焦急地迎上来:“东家,怎么样?”
“钱交了,换了一张废纸。”周一山将特别通行证扔在桌上,“通知下去,华界所有产业,除这总店留两个伙计做样子外,其余人员全部撤入租界。东城码头的货栈,能搬走的东西连夜搬走,搬不走的……锁好门,贴上封条,伪装成已被征用的样子。”
水伯一惊:“东家,我们真要放弃华界?”
“不是放弃,是战略收缩。”周一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租界区域,“战争期间,华界将成为战区或军管区,商业活动基本停滞。而租界凭借法兰国的背景,或可作为避风港。”
接下来的半个月,滇蜀战局陷入僵持。
蜀军凭借大江天险和预先构筑的防线,顽强抵挡住了滇军的第一波进攻。
滇军虽然人数占优,但缺乏重型渡江装备,几次强渡都被击退,伤亡不小。
战争进入消耗阶段。
老山城华界,秩序进一步恶化。
军用券贬值速度超乎想象,黑市兑换比例已跌至50:1。
百姓拿着成捆的军用券买不到粮食,商铺拒收,只能以物易物。
抢劫、偷盗案件激增,老山城督办不得不加派军警巡逻,但杯水车薪。
大量难民涌入相对安全的租界周边,搭建窝棚,形成巨大的难民营。
租界工部局出于卫生和安全考虑,派巡捕驱赶,但收效甚微。
租界内,物价飞涨,但商业依然繁荣。
洋行们赚得盆满钵满,法兰国东方汇理银行的金库堆满了从神州商人手中兑换来的硬通货。
周一山的灵染圩倒是收留了不少难民,除原有的山货铺、茶饭铺外,新增了铁匠铺、裁缝铺、药铺、杂货铺等,形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小集市。
更关键的是,周一山早就通过混沌空间,悄悄将一批粮食、盐巴、药品等生活必需品储存起来,足够已经停工的灵染坊、灵船厂还有周遭商户上千人日常消耗。
这天下午,周一山正在工坊后院灵泉边修炼,水伯匆匆赶来。
“东家,有消息传来,蜀省督军卞寒铭,派特使前往金陵,向司令部控诉滇省勾结洋人,破坏地脉,挑起战争。同时,蜀省还联系了巴渝、贵省,试图组建反滇联盟。”
“司令部什么态度?”
“金陵方面态度暧昧,既谴责滇省擅自开战,又指责蜀省封锁大江影响全国航运。但私下里,据说金陵有意调停,条件是滇省必须停止进攻,并赔偿蜀省损失。”
周一山沉思片刻,冷笑:“司令部这是上次被打怕了,想着坐收渔利,滇蜀两败俱伤,司令部才好重新掌控西南局面,不过,蔼墨轩野心勃勃,恐怕不会轻易罢手。”
水伯担忧道:“东家,如果战争扩大,巴渝、贵省也卷入,整个西南将打成一片烂仗,届时,租界还能独善其身吗?”
周一山没有立刻回答。
租界之所以能成为避风港,是因为法兰国的强势。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法兰国愿意为了这块飞地,投入足够的资源和力量。
如果战争扩大到一定程度,影响到法兰国的核心利益,他们会不会放弃租界?
这些,都是未知数。
又过了十天,局势果然如周一山所料,进一步恶化。
滇军在前线久攻不下,伤亡日增,后勤压力巨大。
督军府开始在华界实施更严厉的征用政策,不仅商户存货被强行征收,连普通百姓家中的余粮、牲畜也被借走,美其名曰“支援前线”。
民怨沸腾,小规模骚乱时有发生。
而租界内,也出现了不祥的征兆。
法兰国东方汇理银行突然宣布,暂停接收新的神州商户大额存款,并对已有账户实施审查,冻结了一批可疑资金。
一时间,租界内的神州商人人人自危。
周一山心知,这是法兰国在调整政策。
战争持续,租界的价值在上升,但风险也在增加。
法兰国人开始收缩,优先保障本国洋行和核心利益。
老山城租界曾被视为战争风暴中唯一安全的孤岛。
高耸的灵能护城河光幕隔绝了外界的混乱与烽烟,三十六口灵泉依旧喷涌,血能管网稳定输送着能量。
北漓路的码头依旧有货船装卸,河灵路的商店橱窗依然明亮。
西洋绅士淑女们还在网球场上挥拍,舞厅里隐约传来靡靡之音。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繁华轨道运行,与一墙之外华界的凄风苦雨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这一天清晨,租界工部局大门外,来了几名身穿滇军高级军官制服的访客。
为首的正是滇省督军府的师长吴宇民。
他们并未携带大队士兵,态度也算客气,递上了盖有滇省督军府大印的正式公文,要求面见租界工部局总董及法兰国领事。
公文内容措辞礼貌但强硬:鉴于目前滇蜀两省进入战时状态,为保障租界安全,确保战时物资供应不中断,滇省督军府决定派遣一支联合保障部队进驻租界,设立租界战时联合管理委员会,与租界工部局共同行使管理权。
同时,为确保金融稳定,防止投机和资金外逃,租界内所有神州金融机构的硬通货需进行登记备案,神州银行或钱庄资金将按战时汇率兑换为军用券,以支援前线,稳定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