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传峰三号院。
宁三娘将婴儿安置在侧厢暖阁,煮了米汤小心喂着,那孩子瘦小,哭声却还算嘹亮。
正堂里,杨威坐在椅子上,他怔怔看着乔芷苍白安静的脸,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周虎站在一旁,静默无言。
梁成走进来,先看了一眼侧厢方向,宁三娘对他轻轻摇头,示意孩子暂时无碍,他才走到杨威面前。
“师父。”
梁成低声道,“节哀,您外孙只有您了。”
杨威缓缓抬头,死寂渐渐散去,然后重新振作起来,看着乔芷的遗体,慢慢说道:
“芷儿,放心,你的孩子,我会抚养成人。”
梁成放下心来,只要还有惦记的东西,人就不会活成空心,如同行尸走肉。
他转向李慕:“李慕,陆青舟师兄那边能走动,请他秘密来一趟,赵元师弟伤重,让他安心休养。”
“是!”
李慕领命,快步离去。
梁成又对周虎道:“师兄,这几天城里怕是会乱几天,我若是离开,这里也麻烦您多照看。”
周虎重重点头:“放心,交给我。”
最后,梁成看向杨威:“师父,您……”
“我会安葬芷儿,守着孩子。”
杨威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坚定,“芷儿一向自命不凡,常说若不是女儿身,他也可以进武院一博,既然如此,能埋在武院,也是她的福气。”
梁成点了点头:“好。”
杨威在真传峰侧厢房住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杨威开始安葬乔芷,没有外人,他从贴身处摸出一枚小银平安锁。
杨威看着乔芷苍白冰冷的脸说道:“这是当年为父离开乔家的时候,你母亲说我的东西不详,就把这平安锁带走。”
“没想到你这短短一生,坎坷多难,今天这平安锁,我希望你的孩子戴上,跟你不一样,一生平平安安。”
杨威握住平安锁,然后小心将平安锁系在孩子的脖子上。
“往后,你就叫杨安。”
杨威低声道,手指轻抚孩子稚脸,“别学你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然后杨威看向梁成,梁成点点头,和周虎抬着乔芷的尸首,安葬在武院后山。
纸钱焚烧,杨威抱着杨安沉默,最后转身回到真传峰。
从今以后,他要抚养杨安长大成人,安乐一生。
嫣儿,芷儿,你们母女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
……
等他们回来,宁三娘就端着米汤过来,准备喂食杨安,见到平安锁,不禁一愣。
“杨馆主,这锁……”
“我当年留给他娘的,他娘没戴上,就留给他,对了,这小子以后就跟我姓了,叫杨安。”
“杨安……好,跟着您,这孩子不会走歪路的。”
宁三娘这时候不再多言,接过孩子小心喂米汤,脖子上的平安锁随着动作轻晃,碰到摇篮边上,发出细响。
梁成出门,去明心阁与吕炳辰议事,过了晌午,才转回真传峰。
杨安吃饱后,被宁三娘抱着拍嗝,平安锁滑到一侧,阳光下反射着光。
梁成目光扫过那平安锁,脚步一顿。
“娘,这锁……”
“杨馆主给杨安戴上的,乔芷的遗物。”
梁成没有回答,他亲眼看到杨威给杨安戴上,刚才阳光下,他感觉平安锁有些异样。
他伸手抓住平安锁一角,入手微沉,他手指摩挲锁面云纹,眉头渐渐拧在一起。
不对劲。
想到这,他开口问道:
“师父呢?”
“在隔壁歇下了。”
梁成点头,将孩子交给母亲,然后去隔壁把杨威叫醒。
“师父,你给杨安的平安锁,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杨威一下子起身,穿好衣服,和梁成来到杨安身边,梁成对着他点点头,取下平安锁走到灯下。
梁成凝神细看,在云纹有几处转折处,指尖注入一丝真气,顺着纹路游走。
“咔。”
一声轻响,锁面边缘弹起一个发丝大小的细缝。
杨威也有些诧异。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发现过异常。
梁成眼神一凛,看了一眼杨威,对方点点头,他才将指甲抵入缝隙,缓缓用力。
平安锁从中间分开,露出中空的暗格,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牛皮纸。
他取出牛皮纸,展开,纸上字迹工整,开头是乔家先祖告诫。
“《渡海真意》残篇——以身为舟,如舟渡海,炼精化气。”
“乔氏先祖惊澜公,真气圆满,修炼此残诀三月,气血逆冲,经脉尽断,爆体而亡。
之后三代,乔家真气境高手,习练皆爆体而亡,谓之不详,此后封存,后世慎之!”
下面是小字注解,记录修炼时的以身体精元气血,炼化助气,功法走向,穴窍冲击之法。
梁成迅速看完,然后把牛皮纸递给杨威杨威怔怔看着,从功法口诀移到警示小字,手开始微微颤抖。
“原来乔家有突破真元真罡之法的传信是真的。”
杨威喃喃自语,“当年嫣儿说这是不祥之物,让我带走,原来是真觉得它不祥。”
梁成声音低沉说道,“乔家先祖因为此功走火入魔而亡,乔家自此落败,但是她把这留给您,恐怕也是心存念想。”
杨威听到这,猛然抬头。
梁成顿了顿:“如果您一直没发现,那便罢了,如果您发现了,这便是乔家对您的弥补。”
杨威盯着牛皮纸,手指颤抖:“她竟然把这留给我……”
“师母信您。”
梁成声音低沉,“乔家因为这残篇衰败,她让您带走是不想祸及乔芷,知道您就算发现,也会护着她们。”
“她能信任的,只有师父,只是没想到,纵使她把东西交给你,乔家还是没能安稳。”
杨威盯着牛皮纸,看着气血逆冲,经脉尽断而亡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多年前,乔夫人将锁塞给他时那复杂的眼神。
有决绝,有不舍,还有悲凉。
“她原来心里还有我,”杨威声音哽咽,“我之前还怨过她狠心,乔家苛责,原来她认为能信任的,只有我……”
杨威肩膀颤抖,泪水砸在牛皮纸上。
梁成静静在一旁等候,并没有再开口。
良久,杨威抹了把脸,“你应该已经记全上面的功法了,那我就不给你抄一份了。”
梁成点点头,杨威这才小心将牛皮纸折好放回锁中,暗格合拢,锁恢复如初。
“这东西就继续收着。”
杨威深吸一口气,“杨安还小,日后看他造化,如果他武道不成,他不知道这东西最好。”
梁成点头道:“师父放心,此事你知我知。”
杨威重重点头,将平安锁紧攥在手心。
窗外太阳西下,暮色降临,武院渐渐有了灯火。
……
夜。
梁成此刻有些辗转反侧。
牛皮纸渡海真意残篇功法不时在他脑海出现。
蜉蝣命格下,自己所练功法毫无瓶颈,必有所成。
要不要试一试?
但想到乔家先祖告诫,这毕竟是残篇,蜉蝣命格又没有补全功法的功能,他最后深呼一口气,压下所有心绪。
自己只要一步一步稳稳前行,何必冒险?
想到这,他恢复平静,索性盘坐运转周天,断浪诀潮汐之力在体内游走,渐渐物我两忘。
……
接下来两天,一切平静。
第三天天还没有亮,院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执法堂弟子匆匆而来:“梁师兄,不好了,城主府传来消息,岳山统领伤势突然恶化,呕血不止,吕夫子他们已经过去了!”
梁成瞳孔一缩。
“走!”
梁成抓起争先刀,对周虎和杨威一点头,身影已经掠出门外。
第106章 左使亡
梁成冲出真传峰时天刚泛白。
沿途弟子面色凝重,他点头即过。
巡街的武备堂士卒比往日多了近一倍,甲胄齐全,手持长矛,五人一队在街巷逡巡。
梁成放缓脚步,进入一家刚支起灶的早点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