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金兜洞 （九）
又到了次日，独角兕大王清早起来，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昨夜又少了几个？”
不出他所料，一个小头目果然战兢兢道：“回大王……又少了四个，是巡山的弟兄们。”
独角兕大王闻言，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来，猛地一巴掌拍碎了身前的石案，连声骂道：“好个泼猴！好个狡猾的猴头！
本王只道他打不过便走，原来暗中使这般下作手段！甚么齐天大圣，分明是偷鸡摸狗之辈！”
可他骂归骂，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应对之策。
直到后面连着三日，又少了十来个小妖。
直接愁得他是吃不好，睡不下。
主要是洞中小妖的数量现在拢共只剩下一百出头，若再被捉去几十个，他这金兜洞可就真成空巢了。
到那时，莫说与那猴子对阵，便是日常烧火做饭也找不到人了。
正发愁间，忽有小妖来报：“大王，那孙行者在洞门外贴了一张字帖儿，叫大王亲阅。”
独角兕大王急出洞来看时，只见洞门石壁上果然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正是行者的笔迹：
“泼魔听着：你爷爷俺老孙这几日在金兜洞里里外外游玩了一遭，蒙你手下小的们热情招待，甚是快活。
如今你洞中原有五百弟兄，被俺老孙打死两回，约莫三百有余；又请去俺那厢做客的，前后拢共八十来个。
你若还要这些小的们活命，便将金箍棒、银箍棒还有俺师父师弟送来后山交换。
三日期限，过期不候。你若舍不得，便不要来赎，老孙自会好好照看他们。
只是你手下那些还没被请去的小的们，见你这般不顾手下死活，不知还肯不肯替你卖命？你自己掂量着办罢。
齐天大圣你孙悟空外公爷爷留字。”
妖怪看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竟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将那来书揉作一团，摔在地上，怒喝道：“好个猴头！真他娘不要脸！竟敢绑票！本王活了这么多年，头一遭遇上绑票的！”
几个小头目连忙捡起展开看了，都是目瞪口呆。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大……大王，这如何是好？那猴子说绑了咱们八十来个弟兄，若是真的……”
另一个道：“这倒不假，这几日我洞中分明少了这许多人。若是不管，外头那起兄弟是活不成了，可洞里头这帮子兄弟看着，也定然寒心。”
妖怪闻言，环顾四周，只见那百十个小妖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这大王心中是翻江倒海。
他乃是下界为妖，论本事论神通，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可如今这局面，却实实在在把他给架住了。
不赎？手底下人心散了，这大王还怎么当？而且这些小的们虽然是蝼蚁一般，却也跟了他许久。要是真不管，那今后谁还跟随自己？
这时一个老怪递上台阶，道：“大王，恕小的直言。那两根棒子，横竖是从那猴子手里夺来的，又不是咱们自家的宝贝。
拿他的棒子换人，咱们又不吃亏。可若是不换，那些弟兄们日日盼着大王去救，大王却不理会，岂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
独角兕大王闻言长叹一声，骂了一句：“罢了罢了！都怪这遭瘟的猴子忒会算计！”
于是教人写回书，写道：“尔虽是玄猿得道，行事却鄙陋卑俗，动辄以挟持相胁，全无君子之风、坦荡之度。
本王素来体恤麾下众小妖，心挂部从安危，不忍其身陷拘系。
今姑念情理，愿与你议定交易：你若先释放我半数部众，本王便先归还你一根宝棍。
待你尽数放归余下小妖，我自将另一根宝棍，连同唐僧、猪八戒、沙悟净师徒三人，一并完好送还。”
写完，即教人贴在洞外。
行者半夜看罢，回到山坳，问李罚道：“老等，你说这妖怪可信吗？”
李罚道：“大圣，这交易不合理。”
行者道：“怎的不合理？”
李罚道：“若你先放了一半人，他可还一根银箍棒，却仍扣着你师父、八戒、沙僧和那根金箍棒。
到那时，你手里只剩一半小妖，反倒成了你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他若要你再拿金银财帛来赎你师父，你拿是不拿？他若要你磕头认输才放人，你磕是不磕？”
行者闻言，抓了抓腮，道：“老等，你这一说，果然不对。这泼魔倒也狡猾，竟在回书里藏了机关！”
李罚道：“不止如此。你想想，他那回书中刻意不提交换的次序。你若先放了人，他却不还棒，你又如何？
他若只还棒，不放人，你又如何？这交易从头至尾，全凭他一张嘴，毫无凭据。
若他真赖了账，你手里没了人质，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行者越听越恼，骂道：“好个泼魔！老孙险些被他哄了！这交易分明是个圈套！”
李罚道：“正是。他这封回书，看似同意交换，实则试探虚实。
他料定你急于救师父，必会迫不及待地答应，届时他只消在交换中做些手脚，你便要吃大亏。”
行者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回他？”
李罚沉吟片刻，道：“大圣可如此回复：交换分两轮。第一轮，大圣放十个小妖，他归还银箍棒；第二轮，大圣再放十五个小妖，他归还金箍棒。
两轮之后，大圣手中还剩六十来个小妖，他手中则剩唐长老师徒三人。
到那时，大圣再拿剩下的小妖，换他手里的三个人。如此轮次分明，谁也不能赖账。”
行者听了，拍腿叫好：“妙！妙！妙！这般轮着来，谁也坑不了谁。老孙这便去写回书！”
李罚又道：“大圣且慢。除此之外，还需在书中写明：交换之时，双方中间至少隔开三百步。
每次放人，须得两边同时进行，这边放几个，那边便还几件。若有一方食言，另一方可当场中止交易。”
行者一一记下，当下寻了纸笔，又写了一封书，连夜贴到金兜洞门上。
第216章 金兜洞 （十）
次日天明，那独角兕大王出洞看时，只见门上果然贴了一封回书，上面写道：
“泼魔听者：你孙外公仔细看了你的回书，你那交易法子，其中有诈。
如今你孙外公给你一个公道法子。
第一轮，老孙放你十个小妖，你还老孙银箍棒。
第二轮，老孙再放你十五个小妖，你还老孙金箍棒。
第三轮，老孙手中还剩六十几个人质，你手中是老孙的师父、八戒、沙僧三人。
那时老孙便拿这些个人质，换你手里三个俺师父师弟。
每轮都是两边同时放人交货，若有谁赖账，另一方可当场翻脸。
你若不依，便是不想救你手下小的们，你洞里那百十个弟兄可都看着呢！
齐天大圣你孙悟空爷爷外公祖宗留字。”
独角兕大王看罢，将回书也揉成一团，骂道：“好个猴子！倒有几分心眼儿！竟把本王心思看穿了！”
不过骂归骂，他转念一想，这猴头的方案虽然苛刻，却也并非不能接受。
横竖那两个棒子本就是猴子的，还他也就还了。
至于唐僧师徒，他吃又不能吃，留又留不安稳，倒不如先换回来，日后再作打算。
更何况他袖中那圈子还在，届时若有什么变故，随时可以翻盘。
主意打定，独角兕大王便命小妖在洞门外挂了一面白旗，表示应允。
又派一个小头目去给行者传话：“我家大王说了，便依你的。明日辰时，就在后山，找一处大平地，第一轮交换。”
行者得报，喜得抓耳挠腮，对李罚道：“老等！他应了！这厮果然怕失了人心！”
李罚道：“大圣莫要高兴太早。那妖怪虽然应了，却未必老实。明日交换之时，你须得多加提防。”
行者笑道：“老等放心，老孙省得。”
却说次日辰时，后山之中，双方如约而至。
东边是行者，独自一个，身后绳子锁着一排十个小妖，一个个蔫头耷脑，垂头丧气。
西边是独角兕大王，也是独自一个，一手绰着钢枪，一手拿着那根银箍棒。
三百步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二人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行者高声叫道：“泼魔，老孙这边十个，一个不少，俺那条银箍棒呢？”
妖怪将银箍棒往地上一顿，道：“棒子在此。你我一起撒手，谁也不许耍花招。”
行者道：“好！老孙喊一二三，然后放人，你将老孙的兵器扔到中间，然后各自领回！”
“一！”
“二！”
“三！”
话音落下，行者将十个小怪往前一推，那些小妖被一股力道推着，连滚带爬往中间跑去。
与此同时，妖怪也将银箍棒往中间一掷，那棒子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平地中央。
两边各取了各自的东西。
行者将银箍棒捞在手中，掂了掂，果然是自己的那根，心中大喜。
妖怪则解了小妖的绳子，教他们跑回阵中不提。
至此，第一轮交换就算成了。
当夜，行者与独角兕大王又约定了次日辰时第二轮交换。
然后行者放了十五个小妖，妖怪则还了金箍棒。
两轮交换已过，双方各得其所。
行者收回了金箍棒和银箍棒，妖怪则赎回了二十五个小妖。
又定下了第三轮的时间，这才各自回去不提。
回到山坳里，眼看这交换的大事便要功德圆满，行者满心欢喜，只道第三轮便将师父师弟换回来，一切便大功告成。
回到山坳，行者将那三根棒子比了又比、看了又看，笑道：“老等，这妖怪倒也有几分信用，前两轮都老老实实，明日第三轮必然也是这般。”
李罚却道：“大圣莫要太早放心。那妖怪前两轮之所以老实，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唐长老，他不怕你翻脸。可明日是最后一轮，一旦他把唐长老交出来，他便再无掣肘你的东西了。”
行者道：“老孙省得，明日自有治他之法。”
李罚道：“你有甚么妙计？”
行者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老等，你明日就等着看俺怎么擒住妖怪就是。”
却说又次日辰时，第三轮交换如期而至。
这一回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前两回，双方彼此还有几分顾忌。
今番却是最后一轮，交易完毕便再无瓜葛，因此双方都暗暗提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