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听罢,喜得抓耳挠腮,道:“好!好!好!老等,你果然命大!老孙还以为你真个去了,还替你收了尸、建了庙!你说这事闹的!”
李罚苦笑道:“劳大圣费心挂怀。只是贫道如今肉身尽毁,只剩一缕残元神飘荡,无肉身依附终究不是长久法子,只得暂且借大圣金箍棒容身,往后再慢慢筹谋后事。”
行者问道:“那你可有重塑肉身的门路?”
李罚道:“倒有一桩法子,只是需得几件先天灵宝,方能重炼道躯,恢复本源。”
行者当即应下:“好办好办!这一路西行但凡遇上奇珍宝贝,老孙定替你留心物色。”
李罚又道:“多谢大圣成全。只是我寄居金箍棒这事,切莫让唐长老与八戒知晓。长老身边常有佛门暗侍不离左右,八戒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一旦走漏风声,怕是生出祸端。”
行者摆手道:“你只管放心,老孙省得。”
说罢便将金箍棒依旧收入耳内,各自歇息安歇,一夜再无别话。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师徒四人继续西行。
行了几日路程,唐僧坐在马上,忽然开口:“悟空,你近来时常独自喃喃自语,莫非心有杂念心事?”
行者连忙遮掩:“师父多虑,不曾有甚心事,老孙是在念经呢。”
八戒道:“念经?哥啊,你几时学会念经了?”
行者瞪他一眼,骂道:“呆子,少说废话!赶路!”
自此,李罚便以元神形态暂时寄居在金箍棒中,成了孙悟空的“随身老爷爷”不提。
再说唐僧师徒,一路往西,正赶上严冬。
忽然又遇一座大山拦路,路窄崖陡,人马难行。
唐僧勒住缰绳,叫了声:“徒弟。”
悟空带八戒、沙僧上前,问有什么吩咐。
唐僧说:“前面山高,怕有虎狼妖怪伤人,这回千万千万要当心。”
悟空说:“师父不用担忧,我们兄弟三个,专门降妖除怪,怕什么妖魔鬼怪?”
唐僧听了,这才稍稍放心,继续前行。
又翻过几道岭,远远望见山凹里冒出一片楼台房舍,很是齐整。
唐僧在马上喜道:“徒弟,又冷又饿大半天,那山凹里分明是户人家或寺院,正好去化些斋饭吃,然后再走。”
行者闻言,手搭凉棚,定睛一看,只见那边凶云恶气弥漫,回头说:“师父所言差矣,那里不是好去处。”
唐僧说:“明明有楼阁在那儿,怎么不是好去处?”
悟空笑道:“师父有所不知,这西方路上妖怪邪魔繁多,能变出庄院哄人进去。一旦贸然进入,就被妖怪拿了,杀了、煮了、蒸了,然后化为口腹之食也。”
唐僧说:“果如你所言,那确实凶险。只是为师现在实在是饿得有些受不住了。”
悟空说:“师父要是真饿了,那就先下马稍歇,待我另找一处人家化斋。”
唐僧依言下马。
八戒拢住缰绳,沙僧放下行李,解开包袱拿出钵盂递给悟空。
悟空接过,正要驾云,又返身回来,说:“师父,这地方凶多吉少,我给你留个安身法儿。”
说完,拿铁棒就地画了一圈,让唐僧坐在中间,八戒沙僧左右陪着,马和行李也都归拢在圈里。
又再三叮嘱道:“师父,你就在圈里稳坐,这圈子比铜墙铁壁还管用,什么虎豹妖怪都不敢近前。
只要谨记,切不可出圈,一旦出圈必定遭殃,千万记牢。”
师徒几人都端坐不动,悟空才纵云远去寻庄化斋。
一路云头,行不多远,李罚的声音在行者耳边响起:“大圣,你这一去,唐长老必遭毒手了。”
行者道:“老等,你不知我的手段,我那安身法,莫说妖怪,就是罗汉金刚来了,也莫能进去。”
李罚道:“那圈子是个死的,人是活的,只怕唐长老心性不定,耐不住性子自行走出圈外,到时便难保全了。”
行者道:“老孙再三嘱咐,俺师父怎能出来。老等,你莫要咒我师徒!”
李罚淡然道:“大圣若是不信,只管化斋归来,一看便知分晓。”
行者摇头:“不信不信。”
李罚顺势道:“那不妨赌上一局?”
行者来了兴致:“赌些什么?”
李罚道:“若是唐长老被妖怪抓了,便算我赢,等破了这个妖怪,不要问是谁的坐骑,谁的门人,即上去一棒子结果了。”
行者追问:“那若是你输了呢?”
李罚道:“我若输了,便送你一件宝贝,如何?”
行者闻言,喜不自胜,道:“好好好!老孙应了!”
第209章 金兜洞 (三)
且说行者与李罚立下赌约不久,就见到一处村舍。行者按落云头,刚一落地,便见一位老者拄杖出门。
行者上前躬身施礼,言明自己是西天取经僧人,特来为师父募化斋饭。
老者听闻他说,只觉害怕,当即转身就要闭门躲避,行者又执意化斋,这一番拉扯,果然耗费许多时日。
他这一拖踏,可苦了唐僧三众。
那师徒三人本来坐在圈中,开始尚且安稳。
可渐渐北风渐紧,彤云密布,冷得那长老牙关打战,浑身哆嗦。
八戒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嘟囔道:“这遭瘟的弼马温,化个斋也去这半日,莫不是躲在哪个旮旯里吃独食哩?”
唐僧道:“悟能,休得胡说。悟空去化斋,也是为我等充饥。只是这天实在冷些儿。”
八戒抬头望了望那山凹里的楼台,眼珠一转,凑到唐僧面前,笑嘻嘻道:“师父,你瞧那厢楼台亭阁,分明是个人家。咱们何不进去避一避?强似在这里喝西北风。”
唐僧摇头道:“悟空临行前叮嘱,万万不可走出圈子。他说那楼台是妖怪点化,凶多吉少。”
八戒把嘴一撇,道:“师父,你也忒老实了!那猴子的话也能全信?他必是往那里耍子去来!化甚么斋,却教我们在此坐牢!”
唐僧道:“怎么说?”
八戒道:“师父,古人说‘画地为牢’,那猴子只在地上画了个圈,叫我们在里头不能动,岂不是坐牢?
还说甚么能挡虎豹狼虫!要是真来了,怕是直接将我们捉了吃了。”
沙僧在旁劝道:“二哥,大师兄向来有些见识,他的话不可不听。”
八戒道:“老沙,你也是死心眼。你看那楼台就在眼前,几步路的事。咱们进去歇歇,等那猴子回来,咱们已经暖和过来了,岂不是好?”
倒也是,那圈中四面透风,哪里有半分暖意?
唐僧被冷风吹得头疼,又听八戒再三撺掇,心道:“悟空画的这圈儿就是这能阻拦妖魔,却也不能挡风御寒。那楼台就在眼前,想也无妨。”
于是叹了口气,道:“也罢,悟能悟净,咱们便进去避一避风,待悟空回来,再与他分说。”
八戒大喜,第一个跳出圈子,扶着唐僧往外走。沙僧无奈,只得牵马挑担,跟上。
师徒三人离了那圈子,径往山凹里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有一座大宅院,青砖黛瓦,门儿半开半掩。
八戒道:“师父,这宅子如此排场,想必是哪个公侯的住所,将军的家宅。你们且先在这里坐下,让老猪先进去看看。”
唐僧道:“仔细耶!莫要冲撞了人家。”
呆子道:“我晓得,自从归正禅门,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
那呆子扯了扯领口,装模作样踱进门去。
进门是一间大敞厅,青砖铺地,四壁空空,连个桌椅板凳也无。
呆子嘀咕道:“好阔的宅子,怎的这般寒酸?”
又往里蹭了几步,绕过一道雕花石屏,后头是座二层小楼,楼梯口悬着珠帘,上头积了厚厚一层灰。
呆子掀起帘子,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摸上去,见一扇窗半开着,窗前一张象牙大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被褥中间隆着一个鼓包。
呆子还当是有人蒙头大睡,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好家伙!底下哪有活人,赫然是一副白森森的骷髅架子,骨头散了一床。
呆子吓得往后一跳,后背撞在窗户框上,定了定神才啐了一口道:“晦气晦气!老猪还当是个财主在里头享福,却是个死鬼。管你生前是多大官、多威风,到头来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还不如老猪在高老庄快活那几年哩!”
他正在这里感叹,余光却忽然瞥见帐幔后边有红光在闪。
呆子好奇心就起,绕到帐后一看,原来是一张矮桌,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三件背心,红光正是从背心上发出来的。
呆子拿起来抖了抖,一件都不客气,全夹在胳肢窝里,咚咚咚跑下楼去。
到了门外,他把背心往唐僧面前一摊,笑道:“师父你看,那楼里没人住,倒有几件好衣裳!这么冷的天,咱们一人一件,先暖和暖和。”
唐僧瞥了一眼,皱眉道:“悟能,人家的东西,不问自取便是偷。快送回去。”
八戒把嘴一撇:“师父也忒小心了。那宅子里连个活人毛都没有,就剩一副骨头架子。
这衣裳搁在那儿也是落灰,还不如给咱们挡挡风寒。你老人家不穿,老猪可不客气了。”
说着抖开一件就往身上套,又抓起一件朝沙僧扔过去:“沙师弟,接着!”
沙僧接住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为难道:“二师兄,大师兄回来要是知道了……”
八戒已经把背心穿妥帖了,拍了拍胸口道:“怕什么!大师兄来了我跟他分说。这又不是偷活人的,捡死鬼的东西,阎王爷都管不着!”
沙僧还在犹豫,一阵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咬咬牙道:“也罢也罢,先穿了再说。”
说着也把背心套上了。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两个人刚穿上背心儿,就见那衣服瞬间变成两张网,将八戒沙僧缠住,动弹不得。
唐僧大惊,连忙伸手去解。
可哪里解的开?
反倒是越缠越紧,勒得八戒沙僧就在那里叫唤。
他这里一叫唤,果然惊动了妖怪。
不是别人,正是那独角兕大王。
这座宅子就是他点化的,只等在此地拿人。
当时就有小妖来报,妖王听了就派小怪,收了外边宅子的形状,把唐僧抓了,又牵了白马,挑了行李,并八戒沙僧一齐捉到洞里。
唐僧见状,哪里还不知道是妖怪的计谋,当即是心惊胆战。
妖王问道:“那和尚,你是哪里来的?白日行窃,偷我衣服?”
唐僧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因风雪寒冷,见此处有楼台,误入宝宅,实非有意偷盗。那背心是我徒弟自取,贫僧再三劝阻,他不肯听。万望大王恕罪!”
妖王冷笑道:“东土取经?你可是那唐三藏?”
唐僧道:“正是。”
妖王哈哈大笑:“好好好!我在此间久闻你大名,正要寻你,不想你自送上门来,还指望饶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