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疑惑间,就听那妖怪问道:“今年轮到谁家献祭?”
行者坐在上首,笑嘻嘻回道:“这位大王,今年是陈澄、陈清两家承办。”
那怪一听这童男口齿清楚、不慌不忙,心里便打了个突:“怪哉!往年那些童男女,还没等我开口就先吓瘫了,有的连魂都飞了,上手一摸,身子都僵了。这小娃儿倒好,跟串门唠家常似的,莫不是其中有诈?”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试探道:“那你倒说说,你两个都叫什么?”
行者依旧笑着,朝旁边努了努嘴:“我是陈关保,她是一秤金。”
那怪定了定神,照着老规矩说道:“既是按例献来的,我便该享用你二人了。”
行者两手一摊,大大方方道:“大王请便,我们兄妹既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灵感大王听说,又不敢动手,心中思索道:“我下界来时,菩萨吩咐,说有一个甚么等离子道士,擅长变化,让我注意。
如今这般反常,想必这个童男子是那个道士变的,既然如此,我偏不吃他,我先吃童女,吃罢了童女,再与这道士计较。”
想到此处,灵感大王道:“你休要顶嘴,且在那里坐住!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
说不了,就朝着分身赶来,怀中却暗绰了九瓣铜锤防备。
第197章 通天河 (七)
却说那灵感大王怀揣九瓣铜锤,大步流星朝分身奔来,伸手便抓。
原来他心中早盘算好了:要是那童男真是道士变的,自己先吃童女,那道士必然现身,到时候自己正好甩出铜锤,暗中给他来一记。
于是他一把提起分身,张嘴就做出吃人的样子来,却又斜眼偷瞧那童男,可直到他真的咬了上去,那童男还是端坐如故。
原来这行者知道李罚分身和本体有一样本事,自然晓得他也是个金刚不坏,因此只在看戏,没有动作。
见童男不动,妖怪这才心中稍定,暗道:“都怪菩萨,非说让我注意甚么等离子,害我这几年过的十分小心,一年也只敢吃一对儿童男女。
本以为今日真撞见了,让我这般防备。谁料今日这童女都要被我吃了,那童男连动都不敢动,想来是个真娃娃,先前胆大都是装的。”
想不了,他就越发得意,就张开血盆大口,对准分身的头颅,狠狠一口咬下!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却不是童女骨裂,而是妖怪牙崩!
灵感大王只觉上下牙床如咬在精钢上,震得他脑仁发麻,满口腥咸。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低头一吐,竟吐出五六颗断牙,混着鲜血,滴溜溜滚在地上。
抬头再看,只见那童女依旧端坐,莫说皮破,连头发丝也不曾断一根。
“你……你是什么东西!”灵感大王胆战心惊,捂着嘴喝问。
却见那童女将脸一抹,现出本相,正是李罚的分身。
他站起身来,掣出龙皮七星鞭,笑道:“贫道不是东西,是你祖宗!吃我一枪!”
说罢,抖手一枪,朝灵感大王劈头砸去。
灵感大王虽惊不乱,忙从怀中摸出九瓣铜锤,架住枪杆。
李罚见一击不成,又刺一枪。
妖怪也不肯示弱,绰起九瓣铜锤,舞得呼呼风响,劈头盖脸砸将过来。
分身也不躲闪,原来他这武器是七星鞭所化,可以暂借星辰之力,五行枪则由本体带着,分身是用七星鞭变成一杆乌枪,暂时作为武器。
二人就在灵感庙中,你来我往,斗了七八个回合。
那妖怪越斗越心惊:这道士武艺精奇,力大无穷,自己竟占不得半分便宜。
他眼珠一转,瞥见旁边童男还在那里坐着,心道:“这女童是道士变的,那男童总该是凡人了吧?我若把他擒住,挟为人质,还怕道士不束手就擒?”
主意打定,他虚晃一锤,逼退分身,猛地转身,一把将童男揽入怀中,铜锤架在他头顶,厉声喝道:“牛鼻子住手!再敢上前,我便将这娃娃砸成肉泥!”
分身闻言,非但不怒,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妖怪被他笑毛了,喝道:“你笑什么!”
分身指着他的怀里,道:“你且低头看看,你抱着的是谁。”
灵感大王低头一看,只见那童男脸上笑嘻嘻的,伸手往脸上一抹。
妖怪就看见一副毛脸雷公嘴的模样,一双火眼正瞪着自己,哪里有半分凡间孩童的模样!分明是个猴和尚!
“哎呦,我的娘咧!”灵感大王吓得魂飞魄散,手臂一松,就把行者往外一丢。
行者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就势一个翻身,反手就是一棒!
妖怪躲避不及,挨了一棒,惨叫一声,身上甲片纷飞,哪里还敢恋战?
只见他身子一缩,尾巴“咔嚓”一声自行断裂,化作一摊血水,真身却借这断尾之术,化作一道金光,遁入通天河中,没了踪影。
二人追到河边,只见河水翻涌,浊浪滔天,哪里还有妖怪的影子?
行者跺了跺脚,骂道:“好个滑溜的孽畜!倒叫他跑了!”
分身收了七星鞭,走到河边,笑道:“大圣莫恼。他已经伤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日天色已晚,水下看不清楚,待明日再战。”
行者点点头,道:“可惜没能打死这妖怪。”
于是二人又折回庙里,把那猪羊祭醴,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
此时唐长老、沙和尚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
唐僧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何如?”
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二老十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他就寝不题。
再说朱家庄这边,也一早备好了祭祀用品,将李罚、八戒送到金刚大王庙里。
那庙宇依山而建,殿阁崔巍,正中供着一尊金甲神像,青面獠牙,甚是凶恶。
香案上已摆好牛羊牲醴,两个蒲团并排放在供桌之前。
李罚与八戒各自坐上蒲团,变作朱小宝、朱小丫的模样,垂手端坐。
八戒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花布小袄,又摸了摸头上梳的双丫髻,苦着脸道:“老等,老猪这模样,若是让那猴子见了,怕要笑掉大牙。”
李罚笑道:“元帅莫要抱怨。等降了妖怪,取了那满库金银,你便是穿金戴银,谁还记得今日的模样?”
八戒闻言,笑道:“你倒会宽慰人哩,但不知那妖怪是先吃童男,还是先吃童女。若先吃老猪,老猪可就直接跑了。”
李罚道:“我已在庄中打探得清清楚楚。这金刚大王年年祭赛,都是先吃童男,后吃童女。这是他的老规矩,从不更改。”
八戒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他先吃你,老猪我就安心了。”
李罚道:“怎么?元帅怕他先吃你?”
八戒讪笑道:“不是怕,是老猪比不得你那金刚不坏。万一他先咬我一口,老猪岂不冤枉?你反正打不死,让他咬几口也无妨。”
李罚笑道:“元帅倒是会算计。不过你放心,待那妖怪先来咬我之时,你便从背后抡起钉钯,照他后脑勺狠狠筑下去,管教他一命呜呼。”
八戒闻言,又犹豫道:“老等,你说的倒是轻巧。万一那妖怪皮糙肉厚,老猪一钯筑不死他,他回头来打我,如何是好?”
李罚道:“元帅不必忧虑。我自有金刚不坏之身,他咬不动我,必然分神,你趁机筑他,必能重创。届时他若回身打你,我再掣出枪来,捅他一枪,绝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八戒听得有理,又想起那满库金银,胆气便壮了起来,一拍大腿道:“好!就这么办!老猪今日也当一回英雄!”
李罚又道:“只是有一节,元帅须记牢。待他用手来拿我时,你切莫急着动手。要等他低下头,张开嘴,要咬我脑袋的那一刻,你再发力。那时他全神贯注在我身上,背后空虚,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八戒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老猪省得。”
第198章 通天河 (八)
二人商议已定,便各自端坐,闭目养神,只等妖怪前来。
到了后半夜,那庙里果然起了阴风。
呆子打了个寒战,没来由的就有些慌乱。
不一时,果然从外面进来一个妖怪。
只见他生得:
面如冠玉雪为裳,素袂临风自带香。眉若春山含秀气,目凝秋水带狷狂。
一身雅态无邪气,满面春风有清光。若不早知为妖怪,谁家公子俏君郎?
那妖怪进得门来,先看李罚,再看八戒,就问道:“你们俩是谁家的孩儿?”
呆子不敢吭声,李罚就答道:“承大王问,我是朱家庄朱武的儿子,这个是我妹妹。”
妖怪闻言,心中有些惊疑不定,暗忖道:“往年我来,那些孩子见到我面便吓杀了,今日这个怎的胆大?”
就立在那儿继续道:“你不怕我?”
李罚道:“大王丰神俊朗,我不怕。”
那妖怪闻言,这才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心道:“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今日是特意变化了来的,只恐未吃人就吓死他,肉质不美,今日正好来一个活吃。”
于是就走到大堂中间,道:“你知道本大王是来干什么的吗?”
李罚道:“知道,爹爹说了,要我兄妹侍奉大王。”
妖怪闻言,桀桀的笑起来,道:“也好也好!侍奉本大王的食肠也算侍奉。”
然后一指李罚,又道:“看在你今天这么懂事的份儿上,本王就先吃你罢!”
说罢,就拽开步,朝李罚奔来。
李罚见那妖怪果然先来吃自己,心中惊喜,却早已暗中攥了五雷,只等给着妖怪一下。
可谁料那妖怪却在李罚身前三步站定,耸了耸鼻子,道:“不对!哪里来的猪肉味儿?”
连忙转头看贡品,但那贡品上只有牛羊,没有猪。
原来这金刚大王也是猪,他不吃同类,因此朱家庄只供牛羊。
可却偏偏闻见一股猪味儿,这妖怪就心疑,道:“哪里来的猪臊气?”
就循着味儿,来到八戒面前,怎奈八戒本身有变化之术,又又有李罚胎化易形的加持,这妖怪愣是没看出来。
妖怪实在想不透,为什么这小女孩身上会有猪臊气,干脆不想,道:“算了算了,先吃这个童女罢!”
八戒慌了道:“大王还照旧罢,不要吃坏例子。”
那怪闻言,笑道:“原来你会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哩!”
八戒慌忙道:“阿巴阿巴阿巴……我是个哑巴,你去吃他吧!”
那怪直接乐了,道:“我偏偏吃你!”
说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
呆子扑的跳下来,连头都没来得及变回来,只变了个胖大和尚身子。
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得“刺啦”一声。
八戒道:“筑到了!筑到了!”
李罚忙现本相看处,原来是一只白花花的猪耳朵,血淋淋的。
当下也没来得及顾着,就使五雷照着那妖怪屁股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