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道:“休得胡言。你们在外等着,为师上前叫门。”
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唐僧不敢擅入。
聊站片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着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
那老者还礼道:“你这和尚,却来迟了。”
唐僧道:“怎么说?”
老者道:“来晚了,没东西了。要是早来,我家里斋僧,管饱,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候才到?”
唐僧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来赶斋的。”
“不是赶斋,来干什么?”
“我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今日到贵处,天色已晚,特来借宿一宿,天明就走。”
老者摆手道:“和尚,出家人别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儿,五万四千里路,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唐僧道:“老施主说得对,但我还有三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保护贫僧,才到得这里。”
老者道:“既有徒弟,怎么不一起过来?请,请,我家里有地方歇。”
唐僧回头叫了声:“徒弟们,过来。”
行者本就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也莽撞,三人听见师父招呼,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不问好歹,一阵风似的闯了进去。
那老者一看,吓得跌坐在地,嘴里只叫:“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唐僧扶起他道:“施主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
老者哆哆嗦嗦道:“师父长得这么俊,怎么收了这样丑的徒弟?”
唐僧道:“相貌虽不中看,却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
老者半信半疑,扶着唐僧慢慢往里走。
第194章 通天河 (四)
却说那老者战兢兢扶着唐僧,走到堂屋坐下,又偷眼看了看院中那三个凶顽。
见他们虽然相貌凶恶,却也规规矩矩,不曾乱动,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老者唤来家人,重新点上灯烛,又端上几碗粗茶,陪着唐僧说话。
那三个徒弟自去院中歇马、喂草、放行李。
坐定之后,唐僧问道:“老施主贵姓?”
老者道:“姓陈。”
唐僧合掌道:“那跟我还是本家。”
老者道:“老爷也姓陈?”
唐僧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府上是什么人过世了,在做斋僧?”
老者道:“长老有所不知,我家里并无人过世,这是办的‘预修亡斋’。”
这时行者三人放好行李,安顿了马,正从外面进来。
听了这话,八戒就笑了:“公公忒没眼力,拿这种瞎话哄我们!我们当和尚的,难道还不知道斋事?
只有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哪有什么预修亡斋?你家里又没人过世,做什么亡斋?”
老者道:“便是人还没死,先定下死了,就念经超度,预备后事。”
行者闻言,道:“老公公此言差矣,天底下也就只有阎王老子知道死期,你何以知之?”
那老者道:“你们从东边来,不曾见过。我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做陈家庄。旁边有一条通天河,那河岸上有一座灵感大王庙。”
行者道:“只见了石碑,未见甚么灵感大王庙。”
老者道:“你再往里走走就能见到了。”
行者闻言,点点头,又问:“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
老者道:“老爷,那大王感应一方,庄上因此建了庙,香火不断。他也着实保佑了几年,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村民们都念他的恩。”
行者道:“既是如此,那是好神仙,你哭什么?”
老者抹泪道:“老爷,好事是好事,可他那是有价钱的。他保佑我们一年,就要我们供上一对童男童女给他吃。若是不给,翻脸就降灾。这样的神,你说拜他做甚!”
行者道:“要吃童男童女?”
老者道:“正是。”
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
老者道:“今年正轮到我家。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另备猪羊酒醴供献。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
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郎?”
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我老汉至今没有儿子,只有一女,唤作一秤金。”
行者又问:“那童男呢?又是谁家?”
老者道:“也是我家,舍弟陈清家正好有一个儿子,唤作陈关保。”
说不了,老者即让家人唤来陈清。
两个老者一见,又想起这般事情真个是悲上心头,止不住垂泪。
唐僧在旁听了,也是心酸,不住地合十念佛。
行者却笑道:“你这俩老公公,好没主意,挣下这么大家产,去哪里不能买一对男女,何必要将自己亲生的奉给他呢?”
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灵得很,常来我们人家走动。”
行者道:“他既然来走动,你们可见过他是副什么嘴脸?有多高多长?”
二老道:““看不见样子,只闻到一阵香风,就知道大王爷爷来了。
他把我们这些人家,大事小事、芝麻绿豆的事,他全知道;一家老幼的生辰八字,他都记得。只要亲生的儿女,他才受用。
别说我们这点家产没处买,就是有万贯家财,也买不到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
可怜我兄弟这一双儿女,也算乖巧伶俐,是我二人的命根子,如今却要白白送给妖怪,怎不叫人痛断肝肠!”
说罢,老泪纵横。
唐僧听了,也是泪流满面,回头对行者道:“悟空,你可听见了?这妖怪害人性命,荼毒生灵,着实可恨!”
行者闻言,道:“师父莫哭,老孙方才听明白了。这妖怪既然要吃童男童女,老孙自有道理。请问老丈,那妖怪是几时来取孩儿?”
老者抹泪道:“每年八月十五夜,他亲自上岸来取。”
行者掐指一算,道:“今日是八月初十,还有五日。老丈且宽心,老孙替你挡这一遭。”
老者惊道:“长老,那妖怪神通广大,你一个出家人,怎生挡得?”
行者笑道:“你不知老孙的手段。莫说一个灵感大王,便是十个八个,老孙也只消一棒,管教他脑浆迸裂。”
老者将信将疑,正要再问,唐僧在旁又道:“老施主,贫僧还有一事相告。我等来此之前,曾路过一座高山,唤做彻地山,山下有个朱家庄,庄上也有一户人家办丧事,莫非也是办什么‘预修亡斋’?”
老者闻言,面色大变,道:“长老从那里过来?实话告诉长老,那山上也有一个妖怪,唤作金刚大王,与这灵感大王一般无二,专要吃童男童女。
我那妻弟,正是朱家庄的里正,唤作朱威。前日他托人带信来,说庄上今年正轮到他兄弟朱武。想他那侄子侄女俱才六岁,也要被那金刚大王吞食。可怜啊,两处妖魔,苦了两庄百姓。”
唐僧叹道:“佛法无边,怎容得这等妖魔横行?悟空,你可有法子救上一救么?”
行者抓耳挠腮,道:“师父,你这不是难为老孙么?老孙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这灵感大王在此,金刚大王在彼,老孙怎能两头兼顾?”
唐僧道:“悟空,八戒沙僧皆归你使唤,如此可救得?”
行者闻言,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老孙也不知那金刚大王什么来历,万一厉害,怕二位师弟不是他的对手。”
唐僧道:“既如此,就让八戒与沙僧一同去朱家庄不就行了?”
行者道:“不行,师父,你晓得老孙,这灵感大王在水里,老孙不善水战,需要有个会水战的帮手。”
唐僧又道:“那不如让八戒、悟净留在此处,你去那彻地山,如何?”
行者道:“也不行,也不行!师父这里不能不留人看顾。”
沙僧这时道:“大师兄,要不咱们先除了这灵感大王,再赶去彻地山?”
行者闻言,就问老者,道:“老公公,你知道那金刚大王是甚么日子祭赛么?”
陈澄道:“听说也是八月十五。”
行者闻言,叹了口气道:“这就赶不及了。既然那金刚大王也是八月十五取童男女,与这里同一时刻,咱们又不能分作两处,却是一件麻烦事。”
第195章 通天河 (五)
行者说罢,就有些两难,救陈家庄,则害了朱家庄。
救朱家庄,又害了陈家庄。
这正是顾此失彼,顾彼失此。
正为难处,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家人跑进来禀道:“老爷,门外来了一个道士,说要见老爷,有事相商。”
陈澄闻言,皱眉道:“道士?甚么道士?”
家人道:“小的也不知,他只说自己道号等离子,乃是来拔救老爷的。”
陈澄正自烦恼,闻言不耐道:“你这厮忒没眼力,没见我正招待几位圣僧,哪有功夫理会甚么道士!
只恐又是招摇撞骗的,上门来骗钱。你且去给他几文钱,就说我家正在办丧事,不见外客,打发他走罢。”
家人闻言,就要去办。
却听行者道一声“且慢!”
陈澄闻言,道:“长老何故拦我?”
行者笑道:“老公公,莫赶!莫赶!正愁没有帮手,这不是帮手来了!这老道士与老孙有旧,手段也自不小,快请进来!”
陈澄闻言,将信将疑,只得命家人开门迎接。
只见那道人跨进门来,正是李罚。
行者见了,跳上前去,一把拉住,笑道:“老等,你来得正好!正好!”
李罚笑道:“大圣别来无恙?贫道云游至此,在陈家庄住了几日,闻得圣僧到来,特来相见。”
又向唐僧施礼道:“长老安好。”
唐僧连忙还礼:“道长多礼了。悟空正说分身乏术,道长便至,莫非是天意?”
李罚道:“贫道此来,正是为那灵感大王与金刚大王之事。我这几日又游访了不少地方,方探知那金刚大王正在彻地山中。
我有心两处降妖,只是单丝不成线、独木难成林,不想今日又遇圣僧,真天数也。”
唐僧道:“阿弥陀佛,道长慈悲。不知道长可有计谋?”
李罚道:“还请二老将孩子抱出来。”
二老闻言,急入里面,将一双儿女抱出厅上,放在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