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力大仙道:“如今那猴子跑了,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宫中禀报国王?”
虎力大仙沉吟道:“师叔祖果然言中了,这唐僧师徒来得快哩。今日夜深,且不要惊动陛下,咱们先收拾了殿中污秽,等明日见了师叔祖,再听他老人家安排。”
三妖计议已定,吩咐小道士们打扫殿宇,重新焚香点烛,又捞出三清像,洗刷干净不提。
却说行者三人,驾云逃回智渊寺,落在方丈院里,个个身上湿淋淋,臭不可闻。
八戒捂着鼻子,骂道:“哥啊,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什么金丹圣水,害得老猪被泼了一身尿!这臭烘烘的,怎么睡得着?”
沙僧也道:“大师兄,那三个道士怎的识破了咱们?莫非有人走漏了风声?”
行者抓耳挠腮,道:“老孙也想不明白。咱们变作三清,天衣无缝,那三个泼道如何就知是假的?莫非……这城里还有高人?”
八戒道:“管他有没有高人,先弄水洗洗罢!”
行者道:“呆子,小声些!莫惊动了师父。”
当下三人悄悄到后院井边,打水冲洗,换了干净衣裳,这才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唐僧起身,见三个徒弟个个无精打采,八戒还不住地打喷嚏,便问道:“悟空,你们昨夜可曾出去?”
行者笑道:“不曾不曾,师父多心了。”
唐僧将信将疑,也不追问,只道:“既然到了车迟国,今日须去宫中倒换关文。”
行者与沙僧、八戒连忙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师父,这昏君信着那起道士,兴道灭僧,只怕他言语不中听,不肯倒换关文。我等护着师父,一同进朝去罢。”
唐僧大喜,披了锦襕袈裟。行者带了通关文牒,教沙僧捧着钵盂,八戒拿了锡杖,将行李马匹交与智渊寺僧人看守,径往五凤楼前。
行者对黄门官唱个喏,报了东土取经的名头,说欲倒换关文,烦为转奏。
那阁门大使进朝,伏在金阶奏道:“外面有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要来倒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旨。”
国王闻言,脸当场就沉了下来:“这和尚哪处不好寻死,偏跑到寡人这儿来找死?!巡捕官员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捆了押上来?”
话音刚落,当驾的太师从旁闪出,躬身回奏。
“陛下息怒。”太师说话倒还稳得住,“东土大唐,那是南赡部洲的中华大国。从这里往回算,万里不止,沿途多少妖怪山精。这和尚敢一路走到咱们车迟国,必定有些手段,不是寻常凡僧。”
“望陛下看在大唐远来僧人的分上,召他上殿验了通关文牒,放他西去,也算结一桩善缘。”
国王这才准奏,将唐僧等宣至金銮殿下。师徒们来到阶前,捧关文递上。
国王刚要展开来看,忽听黄门官来报:“三位国师来也!”
那国王连忙收了关文,人急忙从龙座上站了起来,又吩咐叫近侍搬来绣墩,躬身迎接。
唐僧师徒下意识回头。
殿门外,三个大仙正往这边走,摇摇摆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童儿,垂手跟在后面。
三个大仙见了国王,躬身行礼,就道:“陛下,臣闻有东土取经僧前来倒换关文,那关文可否让臣看一看?”
国王道:“国师既然要看,尽管看去。”
遂叫人将观文递给虎力大仙,翻了几页,冷笑道:“这牒文上写的,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既是取经,怎么不往西走,却到我车迟国来?”
唐僧合十道:“贫僧正是要往西天,路过贵国,特来倒换关文,不敢耽搁。”
虎力大仙把牒文往案上一掷,哼了一声,道:“倒换关文?倒也容易。只是我车迟国敬道灭僧,你等既是和尚,便该拿去做苦役,岂能轻易放行?”
行者闻言,忍不住跳出,喝道:“泼道!你是哪里的野道,敢在此胡言?我师父乃是东土钦差,你国国王尚未开口,你倒先做起主来了!”
鹿力大仙上前一步,冷笑道:“你这毛脸和尚,好生无礼!昨夜三更半夜,是谁假扮三清,偷吃供品,还撒尿哄人?今日倒有脸来朝!”
行者心中一惊,暗道:“这厮怎的知道?”面上却不肯认,骂道:“放屁!老孙一夜在寺中睡觉,何曾去过什么三清观?”
羊力大仙怒道:“你还敢抵赖!若不是师叔祖指点,我等险些喝了你的尿水!”说罢,三妖一齐看向殿角。
只见殿角屏风之后,转出一个道士来。但见他:头戴紫阳巾,身穿皂布袍,足蹬芒鞋,手拄拐杖,正是李罚所变的玉蟾子。他缓步上前,对国王拱了拱手,又朝三妖微微点头。
国王见了,忙道:“仙师,你来得正好。这和尚与国师有些争执,你道行高深,可能分辨?”
李罚道:“陛下稍安。贫道与三位国师有些话说。”
说罢,招手叫三妖到一旁,低声问道:“你们怎的在殿上就闹起来了?”
虎力大仙恨声道:“师叔祖,那毛脸和尚就是昨夜假扮三清、戏弄我等的贼子!今日送上门来,岂能轻饶?”
李罚道:“你等不必心急。这帮人既然送上门来,便不怕他跑了。只是这金殿之上,文武百官俱在,若动起刀兵,惊了圣驾,反为不美。”
虎力大仙道:“依师叔祖之见,该当如何?”
李罚微微一笑,道:“你忘了我们前些日所言么?这些人看上去是取经的和尚,实际是佛祖的代言人,若真将他们拿了,恐有灾殃。我正有意借此事将尔等从劫难里脱出身来,切不可因怨做出出格之事来。”
虎力大仙道:“师叔祖教训的是,不瞒师叔祖,自从唐僧这帮人来了之后,弟子我只觉得心中十分躁动,总怀杀意。”
虎力大仙此言一出,李罚心中顿时一凛。
他细细打量虎力大仙,只见他双目微红,面皮紧绷,十指微微发颤,果然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鹿力、羊力虽未开口,却也面带躁色,与往日判若两人。
李罚暗忖:“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劫气降下,影响三妖?”
想到这里,他叹口气道:“此乃劫数使然,那唐僧师徒身怀气运,尔等则是其命中之劫,你们见了他,便如烈火遇冰,自然烦躁不安。”
虎力大仙一怔:“师叔祖,这……这如何是好?”
李罚道:“你且听我说。劫数虽来,却并非不可化解。你等若依我之言,与之斗法而不动武,劫数自消。若一时冲动,真动了杀念,那便中了魔障,万劫不复!”
三妖闻言,面面相觑,冷汗涔涔。
羊力大仙颤声道:“师叔祖,那……我们该如何斗法?”
李罚微微一笑,道:“你们不是最擅长祈雨、坐禅、砍头、剖腹、下油锅么?就与他们比这些。那孙悟空神通虽大,却也不是样样精通。你们只需轮流上阵,不拘胜败,与他们斗上一斗就行了。”
鹿力大仙迟疑道:“师叔祖,那猴子昨夜假扮三清,搅了我等法会,此仇不报,如何甘心?”
李罚道:“你们不也将那尿泼他们一身么,这也算一还一报。且听我言,若斗法有变故,我自会暗中出手,保你们性命无虞!”
三妖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道声“遵命”,转身回到殿中。
国王见他们商议完毕,忙问道:“国师,如何?”
虎力大仙上前一步,对国王道:“陛下,这东土和尚既然要倒换关文,我等也不为难他们。只是我车迟国向来以道为尊,他们既来到此地,若不显些手段,岂不让人笑话我车迟国无人?
臣请与那唐僧的徒弟比试几场,若他们赢了,便倒换关文,放他们西去;若输了,便留在国中做苦役,以儆效尤。”
国王闻言,抚掌笑道:“国师此言有理!”
就叫道:“那东土的和尚,可听我国师之言么?我国师要与尔等斗法,若你们胜自然放归西去,若不胜,就让你们替智渊寺和尚们做苦役!”
行者闻言,道:“斗便斗,不知要怎么斗!”
行者话没说完,就又听见黄门官报:“陛下,门外有不少乡老等着召见。”
国王问:“什么事?”便叫人宣进来。
只见三四十个乡老进殿磕头:“万岁,今年一春都没下雨,怕夏天要旱,特意来请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救济百姓。”
国王说:“乡老先退下,雨很快就有了。”
乡老谢恩出去。国王便道:“唐朝僧众,朕敬道灭僧是为什么?就因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半点雨也没求来;幸亏天降国师,救了百姓。
你们今日远道而来,冒犯了国师,国师不跟你们计较,定了斗法。刚才你问怎么比斗,依寡人看,就与国师赌求雨,如何?”
行者笑道:“小和尚正好会些求雨。”
国王听了,就吩咐打扫坛场,一面传旨:“摆驾,寡人亲自上五凤楼观看。”
当下众官摆驾,不一会儿上了楼坐定。唐三藏带着行者、沙僧、八戒站在楼下,那三个道士陪国王坐在楼上。
不多时,一名官员飞马来报:“坛场一切齐备,请国师爷爷登坛。”
第185章 车迟国(十一)
虎力大仙听了国王的话,心里暗喜。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下五凤楼,直奔坛场而去。
行者上前拦住:“先生往哪儿去?”
虎力大仙道:“登坛祈雨。”
行者道:“你也忒小觑远来的僧人了,也不知道让一让我。也罢,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但须在君王面前讲明白。”
虎力大仙问:“讲什么?”
行者道:“我与你都上坛祈雨,谁知道雨是你的还是我的?免得到时分不清谁的功劳。”
大仙道:“不必讲,陛下自然知道。”
行者道:“虽然知道,可我是远来的僧人,不曾与你交过手。还是讲明白好行事。”
大仙道:“这有何难。你且在下面听个端的:我这里令牌共响五声,头一声唤风,第二声聚云,第三声雷电交加,第四声大雨倾盆,第五声云开雨散。如此你可分得清了?”
行者笑道:“妙啊!我这和尚没见过世面。请了!请了!”
大仙迈步就走,唐僧等人跟在后面,径直到了坛门外。
那坛场设在宫门之外,高有三丈,四面悬铃,正中设一香案,案上列着朱砂、黄纸、桃木剑、令牌等物。
虎力登坛,焚香祷祝,然后取了令牌在手,对空喝道:“第一声令牌,风来!”
说不了,就将令牌“啪”地一拍,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半空中,果然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直刮得旌旗猎猎,林木折腰。
原来这虎力大仙当年得授真传,他真请动了风婆婆、巽二郎。
那风婆婆与巽二郎接了符命,不敢怠慢,当即便扯开了风袋口子,放出狂风往地面灌来。
八戒见状,缩了缩脖子:“不好了!不好了!这道士果然有本事!怎么真刮起风来了!”
行者却不慌不忙,暗地里使了个元神出窍之法,留一个假身站在唐僧身边,真身早已纵上九霄云外。
他立在半空,手搭凉篷一望,只见那风婆婆、巽二郎正张着风袋,往下界放风。
行者一个筋斗翻到近前,喝道:“风婆婆、巽二郎!且住手!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不助我老孙,反倒去助那道士?”
“且饶你这一回,把风收了。若还有一丝风,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动一丁点儿,各打二十铁棒!”
风婆婆、巽二郎哪敢违拗,慌忙住手。
那刚刚刮起的狂风,霎时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坛下众人正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忽然风就停了,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国师不济了!怎么风又停下来了?你还是下来吧,让我们上去!”
虎力大仙眉头一皱,心中疑惑,却不信邪,又烧了一道符,抓起第二面令牌,往案上“啪”地一拍,喝道:“云来!”
天上果然有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推着黑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行者又纵身拦住,喝道:“住手!哪个敢布云?”
推云童子、布雾郎君见了行者,连忙停手,躬身道:“大圣,那道士符召紧急,我等不得不来。”
行者道:“不许布!回去!”
那些云神无奈,只得将已聚的云层驱散。
霎时间,天空又恢复晴朗,太阳当空,哪有半点云彩?
八戒笑道:“这国师只好哄这皇帝,搪塞黎民,全没些真实本事!令牌响了两下,如何又不见云生?”
虎力大仙见状,面色微变,却强自镇定,又烧一道符,抓起第三面令牌,重重一拍,喝道:“雷来!”
这一声令下,九天之上,邓天君领着雷公电母,提了雷锤电钻,正要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