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精舍内,陈清身下蒲团周遭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
他眼中混沌光晕流转,瞬息间压下心绪。
无主道果?与寂灭空无之意相似?
魔佛道果?
但此人是谁?
目的何在?
诸多疑问涌上心头,但道果二字的重量,足以压下所有迟疑。
院外,伽蓝头陀察觉到了一点异常,看向老农。
普慈尊者也抬眸看了老农一眼,复又垂目,低诵一声佛号。
就在这时,陈清的声音自精舍内传出——
“聂飞寒,请这位老先生入内一叙。”
跟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却是对另外两人说的:“伽蓝大师、普慈尊者,今日陈某不便,二位之事,陈某记下了,待此间事了,再行请教。”
话音落下,精舍竹扉无风自动,向内打开一线。
老农斗笠下的嘴巴笑了笑,对聂飞寒略一点头,又朝伽蓝头陀与普慈尊者拱手示意,便不再多言,迈步穿过院门,走入那片清幽的莲池小院。
伽蓝头陀焦黄面皮抽动,重重哼了一声,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倒是那普慈尊者对着精舍方向合十一礼,低语道:“缘起缘灭,自有定时。檀越,珍重。”说罢,居然是飘然远去了。
看着两人不同的反应,聂飞寒眉头紧锁,想要再驱那头陀,但随即感到周身一沉,竟是连摸刀都做不到了!
他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年轻一代的后起之秀,而是真正的一方人物!
先前对方之所以客气,不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而是自己背后站着的那位主上!
一念至此,聂飞寒终于收起了诸多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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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精舍内,茶香袅袅。
陈清换了个随意坐姿,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老农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
他坦然坐下,目光与陈清对视。
“道友如何称呼?”陈清开门见山。
“山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老农笑了笑,自己斟了杯茶,“世子可以叫我山叟,至于来历,稍后自知。”
陈清不置可否,直接问道:“方才所言道果线索,可否详说?”
山叟饮了口茶,不答反问:“世子可知,这太虚人间,道果虽珍,却亦有显与隐之分?”
“哦?”陈清是真不知晓,哪怕是后世的文献记载,对于道果这等东西,都是言语模糊,云山雾里的,“愿闻其详。”
“显道果,便是如雷霆、烈火、庚金、乙木、乃至帝王、战争、智慧等显化于天地运行、众生认知之中的道则权柄,有迹可循,有法可参,争夺者也众。”
山叟说着,放下茶杯,目光微凝,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隐道果,则更为玄奥缥缈。它们往往与某些极端、偏门、或被时光掩埋、或被大能刻意遮掩的概念相连,譬如虚无、终结、遗忘、梦境,乃至……寂灭。”
他深深看了陈清一眼。
“世子身上那股令佛蜕共鸣、令外魔惊惧的意韵,绝非寂灭禅功所能有,老夫早年曾因缘际会,闯入过一处上古遗迹,那里时空紊乱,因果颠倒,残留着恐怖至极的终末气息,而在那气息深处,老夫恍惚间曾看到过一枚残缺印记,其韵,与世子身上的有六七分相似。”
听到这,陈清心脏一跳,面色却依旧平静,顺势问道:“不知遗迹何在?那印记如今何在?”
山叟摇头:“遗迹入口已被时空乱流吞没,不知所踪,那印记更是虚无缥缈,惊鸿一瞥。老夫苦寻多年,也只再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有何线索?”
山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一枚黑色棋子,颇为古旧。
“此物,便是我从那遗迹外围所得,它本身无大用,但若靠近与其同源气息或相关之地,便会生出微弱感应。”
嗡!
话未说完,那棋子忽然就微微震颤起来!
第494章 一下子都来了
面对这样的异变,陈清心中一动,将紫府深处的一点异动压下,表面不动声色,而对面的老农也是心照不宣的样子,并没有过多的谈及此事。
老农伸出手,按住有些异样的棋子,继续道:“据老夫多年查证,近期,另一枚可能记录着更确切线索的棋子,将会出现在一个地方。”
“何地?”
山叟缓缓吐出四个字:
“天机暗市。”
陈清眼神骤然深邃。
天机暗市?
那是啥?
好在,不等他询问,那老农便自发说道:“此乃天机盟所开设的一处暗市,号称只要付得起代价,可以买到任何消息、任何宝物,甚至……天机!
天机盟?
陈清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先不说其后世延伸分化出的璇玑棋院等地,其本身在仙朝初年便有踪迹,乃是一方大宗,且擅长推演、卜算。
如今,却依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啊!
“暗市何时开?那枚棋子又在谁手?”收敛了思绪,陈清跟着就追问。
山叟却再次摇头:“天机暗市,缥缈不定,入口、时间、规矩,每次皆不同。至于棋子在谁手中……老夫亦不知确切,只知风声是从几个顶尖的古物黑市里透出来的,老夫告知世子此事,一为结个善缘,二来,也是想借世子之力。”
他坦然道:“那天机暗市非同小可,禁制重重,高手如云,更是仙朝皇室与各方势力眼线交织之地,老夫独力难支,而世子混沌元婴已成,实力足以震慑一方,更与仙朝皇室似有渊源,是最合适的同行者与探寻者。”
原来如此。
陈清沉默片刻,他笑道:“那你可能搞错了,我与仙朝之间的关系可不好,东海如今都还在受仙朝大军的攻伐。”
“世家、军镇、藩王,甚至庙堂之上的那些人,都是各有盘算的。”老农嘿嘿一笑,“譬如北方百族,若无当年几位统兵大将屡剿不净,又如何能年年向朝廷讨要巨额粮饷、灵材,养出今日这等尾大不掉之势?东海之局,亦是同理。你若一战即溃,自是万事皆休;可你若能站稳脚跟,展现出足以割据一方的实力,自会有人觉得,留下你这根刺,比彻底拔除更有用,到时关系自然会来找你,你与仙朝,关系就会更加微妙。”
这是有真看法的!
陈清若有所思,随即便道:“如此说来,我有希望成为别人眼中的寇?”
“互利互惠罢了。”老农神色坦然,“你借他们的疏忽与纵容喘息壮大,他们借你的存在巩固权位、牟取利益,须知那仙朝中枢并非铁板一块,只要价码合适,规矩、律令,都是可以谈的。日后东海烽火或许不断,但只要分寸拿捏得当,非但不会倾覆,反而可能成为各方势力角力下,一块油水丰厚的地盘。”
“你对这些门道,倒是看得透彻。”陈清并未追问对方来历,话锋一转,“回到正题,天机暗市大概何时召开?”
“短则半月,长则半年,必有征兆,时间很短。”山叟肯定道,“仙朝那边,近来暗流汹涌,许多牛鬼蛇神都在聚集,多半与此有关。”
陈清收起棋子,抬眼看向山叟:“阁下告知如此多秘辛,所欲为何?总不会真只为结个善缘,寻个结伴探查之人吧?”
“老夫所求,说来也简单。”老农咧嘴一笑,“若世子真能从暗市带回那枚棋子,乃至探得更多线索,老夫只求观摩三日。此外,只要证明那消息为真,直指道果线索,他日若老夫有难,望在力所能及之内,世子能出手一次。”
很实际的条件,不算过分,甚至有些谨慎。
陈清略一沉吟,却问:“为何来寻我?按说,你的道行亦不低,即便不是法相,也有着法相等级的手段吧?何况,在今日之前,你我都不曾见过……”
“世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老农山叟直接摊牌道:“你既经历了莲池之变,想来也是知道了天地有大劫!老夫需要的,便是在天地劫难中,能得一助力。”
陈清却道:“若依你所言,大劫将至,无人可置身事外,我纵有些运道,卷入其中,亦不过洪流一叶,说不定何时便身死道消,你又凭什么笃定我能助你?”
“凭你在此,而非他处。”老农不见半分犹疑,“佛门此番重开龙华法会,你以为真是为了辩几句经文,赐几场福缘?背后那几位推动的大能,其中一位所修法门,便与观运、辨劫相关!此番法会,本就是他们拨动因果、窥探棋局的一着,世子能在变数中横空出世,更熔炼十三外景,这证明,你于这场大劫之中,身负运数!否则,为何金顶在你搅了与映族之约后,仍对你以礼相待,他们也在押注!”
陈清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就这般信我便是那劫中之运?”
老农笑道:“老夫若没有这点看人和信人的本事,早不知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了,岂能活到今日,坐在这里与你论劫谈运?”
陈清不再言语。
他本就修有推算之法,又有冥冥感应,此刻听着老农之言后略作感应,便知那话的大概真假,因此他沉思片刻,便点头道:“既然道友有这等看法,那我也无需自谦,若棋子到手,允你观摩,出手之诺,亦在情理之内。只是那天机暗市,若有确切消息,如何知会于我?”
老农见他态度转变,脸上皱纹舒展。
“爽快!”他抚掌一笑,也不拖泥带水,又自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灰扑石子,递给陈清:“此乃应声石,百里之内,注入灵力,彼此可生感应,老夫会暂居金顶山下云来客栈。暗市消息一出,即刻联络。”
陈清接过石子,点了点头。
山叟不再多言,起身戴上斗笠,拱手道:“既如此,老夫先行告退,静候世子佳音。”说罢,转身离去,转眼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精舍内,陈清独自坐着,心中念头起伏。
“方才那棋子落下,藏于我紫府深处的半枚道果确实有所感应,所以,这大概真的是魔佛道果的线索!”
来到这个时代许久,经历了不少波折,这最关键的一环,总算是逐渐清晰了。
“不过,这位老前辈的话,也不能全信,我这冥冥感应,只能感应个大概,对于细节所在,并不能很好地探查,更何况,他嘴上说的虽是气魄十足,但实际上还是有所保留的。”
他看了一眼院外。
“那枚棋子,他最后却也没有留下来。”
这时,陈清感应到院外还有他人未离。
神识微扫,那伽蓝头陀正立在青石径上,面皮紧绷。
注意到此人,陈清微微眯起眼睛。
这伽蓝头陀,他本就打算一见,毕竟这人或许与魔佛道统有关。
心意既定,便无犹豫,当即对外传声。
门外的聂飞寒身躯微震,旋即会意,转身对那身披赭黄僧衣的头陀道:“伽蓝大师,主上有请。”
“阿弥陀佛。”
伽蓝头陀低宣佛号,微微点头,也不计较之前这聂飞寒的不敬,抬步就走。
不过,等他跨过门槛,入得院中,却是脚步一顿!
一股“势”正弥漫充斥于这方寸天地!
他循着这股势看过去,目光最终落在一道玄衣身影之上。
与上次见面相比,此次这人竟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陈檀越。”收摄心念,伽蓝头陀合十躬身,“冒昧来访,扰了檀越清静。”
“大师不必多礼。”陈清抬手虚引,一方蒲团滑至伽蓝身前,“此处并无外人,大师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伽蓝头陀落座,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眸,开门见山:“老衲此来,非为论佛,非为辩经,只为求证一事。檀越与那被抹去名讳、斩断因果的寂灭佛祖,究竟是何渊源?”
面对问询,陈清却未回答,反而问道:“大师可否先解我之惑?那名讳既被无上伟力从光阴因果中抹去,纵是法相真君,听闻亦会忘却,大师是如何记得的?又与之有何渊源?”
伽蓝头陀面皮微微抽动,沉默良久,才道:“这世间有些痕迹,抹得去,却未必烧得尽。”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又猛地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