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飞寒摇头:“那些人皆以秘法掩去形貌,气息更刻意混杂,但其中一人,身法步态,极类当日枯禅寺中曾出现过的伽蓝头陀。”
伽蓝头陀?
陈清听着,倒不觉得奇怪,毕竟之前从一些言语来看,那伽蓝头陀便疑似与魔佛遗脉有旧。
不过,他倒是没有忙着去印证,反而对聂飞寒道:“这件事我已知晓,自有主张,你既来了,不妨跟我说说,这莲池之外的诸多修者之会,是个什么情况。”
聂飞寒一听,固然不解,却也没有多问,正要开口。
但陈清却忽的抬手。
“且住。”他转头看向院外,“那群和尚说此处乃是安静之地,怎的却接二连三的有人来扰?”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一声剑鸣般的朗喝——
“九嶷剑冢,林凌风,请见陈道友!”
第492章 宾客纷至
“林凌风?”
听到这个名字,陈清略微沉吟。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莲池异象时,此子登桥冲在最前,剑意纯粹锋锐,确是个拔尖人物,不过……也只是拔尖而已。
聂飞寒同样听到了门外通报,笑道:“主上,我知此人,他日前上山时,金顶钟鸣九响,三位首座亲迎,好大的排场!那时节,这人眼高于顶,视天下俊杰如无物,今日莲池之上,主上神威煌煌,怕是压得他心中憋闷,此刻前来,说不定是想好找回些颜面。”
顿了顿,他跟着却道:“但认不清强弱,只能自取其辱。”
“我倒觉得此人,未必是看不清强弱。”
陈清略一凝神,神念扫过四方,便将内外情况尽数探明。
“其人如剑,傲骨天成,自视甚高是真。”收回感知,陈清便道:“但他此行剑心虽有波澜,却无恶念,未必就有恶意。”
聂飞寒一听,以为陈清改了主意:“主上要见他?”他虽不喜对方做派,但若主上有令,他自会遵从。
陈清却摆摆手,直言道:“我玄功有获,尚需静心体悟,梳理其中无穷妙理,无暇理会外事,你去请他回吧。”
聂飞寒精神一振,躬身抱拳:“喏!”
主上说不见,那便是不见,却也正合他心意!
他转身走向院门。
院门开启。
门外青石径上,林凌风一袭素白剑袍,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侧,太史广抱臂而立,豹眼圆睁,隐含不耐;苏云薇则一袭蓝裙,静立一旁,云鬓微斜,眸光如水,隐有关切。
见聂飞寒出来,林凌风眸光微亮,正待开口。
聂飞寒却已抢先一步,对着林凌风一拱手,淡淡道:“林道友,我家主上正在静悟玄机,暂不见外客,还请回吧。”
此话一出,林凌风脸上笑容一僵。
太史广浓眉一竖,瓮声哼道:“好大的架子!林兄亲至,连门都不让进?”
苏云薇亦是蛾眉轻蹙,看向林凌风。
他林凌风何时吃过闭门羹?
林凌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郁气。
金顶钟鸣九响迎他,三大圣僧对他和颜悦色,同辈之中谁敢轻慢?如今亲自上门,这陈丘竟连面都不露,让一个护卫打发他?
但他终究不是无脑莽夫,心念电转间,想到莲池中的煌煌气象,想到十三外景熔铸的惊天之举,强行压下傲气,复又开口,却是直接对着院门方向提高声量:“陈道友,林某此来,非为争胜寻衅,实是心中有些关隘,欲求道友印证。道友今日莲池壮举,开古今先河,凌风钦佩之余,亦感剑道或有别径,心痒难耐,特来请教。况且……”
顿了顿,他语气更缓:“家师曾言,东海陈氏与我九嶷剑冢,实有旧谊。陈道友之母,亦于剑冢学艺,论起来,你我两家渊源匪浅,还望道友拨冗一见。”
然而,聂飞寒如同未闻,只重复道:“主上正在静悟,暂不见客。道友,请回。”他身躯微侧,做出送客的姿态。
什么剑冢渊源,什么旧谊,主上既未吩咐,那便与他聂飞寒无关,他的职责,便是执行主上的每一个命令。
林凌风看着聂飞寒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中那口闷气终于压制不住,怒意上涌之下,面皮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堂堂九嶷剑冢当代剑子,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却连门都进不去?
“既如此……”林凌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那紧闭的精舍门户,待收回时,冷声道:“是林某冒昧了,告辞!”跟着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太史广狠狠瞪了聂飞寒一眼,跟着林凌风转身。
苏云薇轻叹一声,也款步随上。
几步之后,太史广见林凌风脸色依旧难看,便赶上前两步,与他并肩而行,粗声道:“林兄何必介怀?那东海陈丘不过是仗着几分奇遇罢了!真要论及底蕴传承、宗门背景,东海一隅,隐星余脉,如何能与咱们九嶷剑冢万年基业相提并论?他不过是先跑了几步!”
苏云薇跟在一旁,闻言却轻轻摇头,道:“太史兄此言差矣,十三外景归一,古今未有,用底蕴或奇遇已无从解释,依我观之,此乃开辟新路之象,实是禀赋与机缘自然勃发!以此势头,未来成就,说不定有望比肩开创修行之道的古之圣贤!”
“比肩古之圣贤?云薇,你这话也太过了!”太史广瞪圆了眼睛,连连摇头,“便是那传说中定鼎仙朝纪、号称功盖千古的太初仙帝,也当不得此比吧?”
林凌风一直沉默前行,此时已然恢复了冷静神色,忽然开口:“云薇所言,未必是夸大,若非看出此人确有惊世之姿,开辟新路之可能,我也不会拉下脸面主动登门求见,只可惜……”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眼神恢复坚定。
“罢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既闭门不见,显是无意结交,我自有我的剑道,何须仰人鼻息?今日之后,各行其道便是。”
太史广称赞道:“不愧是林君!”
苏云薇则欲言又止。
而三人说话间,已沿山径走出百丈。
恰在此时,竹林小径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三人驻足望去。
只见一名头戴斗笠、作老农打扮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他气息内敛,乍看与寻常山间老叟无异,但林凌风眸光一凝,却是认出,此人乃是莲池为天外邪魔入侵时,曾经出现过的一位神秘高人!其人气势之盛,不在七大法相之下!
老农也看到了他们,略微抬头,对着林凌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不停,径直朝着陈清所在的精舍院落方向而去,目的不言自明。
林凌风眉头一皱,正待细想。
另一侧山道上,又转出一人。
这人作头陀打扮,披着件赭黄僧衣,赫然是之前那伽蓝头陀!
这头陀焦黄面皮上没什么表情,步履却比那老农还快了几分,方向竟也是陈清院落所在!
甚至,过去曾与这位有过交集的太史广,还想要出言招呼,但那伽蓝头陀却根本理也不理。
见此情景,林凌风三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惊疑。
但未等他们出声询问,后方山径上,一道温和的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三人回头,见身披半旧葛布僧衣的普慈尊者,不知何时也已来到近前,正对三人合十行礼,面上带着悲悯之色。
“见过普慈尊者。”林凌风三人不敢怠慢,连忙还礼。
普慈尊者目光扫过林凌风,又看了看已渐行渐远的斗笠老农与伽蓝头陀,温言道:“林檀越是从陈檀越处来?”
林凌风嘴角微微一抽,点了点头,随后忍不住问道:“尊者可是要去拜访……陈世子?”
普慈尊者也不遮掩,点头道:“老衲有些许佛理疑惑,欲寻陈檀越印证一二,暂且别过。”说罢,亦是迈步,朝着陈清的落脚院落走去。
转眼间,三位分量十足、来历各异的人物,竟都朝着陈清那处僻静精舍而去!
太史广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嘀咕:“邪了门了!那陈丘就算真炼成了十三外景,也不过是个厉害些的元婴,何德何能,让这几位都上赶着去拜见?伽蓝头陀也就罢了,那普慈尊者,可是……”
“早就说了,那非一般的元婴!只因过去不曾出现过,你不曾听闻过,才会低估!”苏云薇眼中异彩连连,低声道:“伽蓝头陀传承古远,精研寂灭之法;普慈尊者佛法高深,见识广博;那位作老农打扮的前辈更是神秘莫测。他们不约而同前往,定是看出了我等未能窥见的玄机。或许陈道友今日所成,意义之重大,远超我等想象。”她说着,若有所指地看向林凌风。
林凌风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骄傲如他,方才吃了闭门羹,本已决心不再理会,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浮想联翩,生出种种念头,这坚决想要离开的念头,又动摇起来。
太史广见他神色挣扎,想要说什么,但为苏云薇所阻。
跟着,苏云薇则静静等待着。
良久,林凌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眼中那点残余的怒意散去。
“回去。”吐出两个字,随即,在太史广不解的目光中,林凌风霍然转身,再次朝着那条通往陈清精舍的青石小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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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青石径上,三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止步于陈清院外,三道气息依次荡开。
最先开口的是个头戴斗笠、作老农打扮的汉子,声音温厚如陈年陶瓮:“山野散人,求见世子。”
话音未落,一旁的伽蓝头陀已抢前半步,扬声道:“陈檀越!贫僧伽蓝,此番过来,乃有关乎檀越的要紧事!”
“阿弥陀佛。”最后方,普慈尊者双掌合十,淡然道:“陈檀越,老衲普慈,乃携一段与檀越相关之缘,冒昧来访,望能一叙。”
第493章 位显则争,位隐则藏
听着外面传入的人声,聂飞寒看向陈清,一副请示的模样。
陈清则是眼光微动,若有所思。
之前那伽蓝头陀的言行举止,便透露出他对寂灭禅道、魔佛之事有所了解,其人多半与魔佛遗泽有关,是必须见的,才好一探线索,但眼下三人同至,鱼龙混杂,却不好一并招呼。
“告诉外面的人,让他们都请回吧。”陈清当即有了决定,“就说陈某功行未固,神疲体倦,今日不见外客,若有要事,可以留话,待我稳固境界后再议。”
“喏。”
聂飞寒领命,再次推门而出,心潮澎湃。
刚才只是驱离了几个后起之秀,这次来的可都不是简单人物,驱赶起来肯定更带劲!
门外青石径上,三人姿态各异。
老农模样的汉子抱着胳膊,斗笠压得低,看不出神色;伽蓝头陀眉头紧锁,焦黄面皮上透着几分急切;普慈尊者则是垂目捻珠,宝相庄严。
见聂飞寒出来,伽蓝头陀最先踏前一步:“这位道友,陈檀越可……”
聂飞寒抬手虚按,止住他的话头,对三人抱拳一圈,朗声道:“三位,对不住了!我家主上莲池一战,损耗甚巨,正需闭关静养以巩固无上道基,实在不便见客!主上有言,诸位好意心领,若有要事,可留话于此,待主上出关后,自当斟酌回复。”
伽蓝头陀脸色一沉,张嘴欲言。
那老农却先轻笑一声,斗笠微抬,露出一双眼睛,望向精舍深处,扬声道:“世子天纵之资,熔炼十三外景,铸就混沌元婴,可谓古来未有。只是元婴之后,便是法相,法相之要,首在合道,世子可曾想过,自己需合的是哪一条道?追的又是哪一枚果?”
聂飞寒听着这话,眉头一皱,正待开口,忽然耳中得了一道传音,于是又止住了话语。
那边,那老农则继续道:“听闻世子早些时候多显雷霆手段,杀伐果断,这雷法刚猛迅捷,固然是好,可恕老朽直言,雷霆一道,自仙朝定鼎以来,修行有成者虽不算多,但能站到顶处的,个个都不是易与之辈。远的不说,就说那北熔山的雷狱真君,执掌雷狱权柄数百年,根基深不可测;更有传闻,暮霭雷尊虽因红尘侵染少现世,其对雷霆道果的感悟与掌控,早已臻至不可思议之境。”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转,看向院中深处:“世子若欲以雷霆证法相,便是要与这些早已站在山顶、俯瞰云海的人物,争夺那一枚‘雷霆道果’!道果唯一,不容并立!此路,难如上青天,以世子之能,或可争锋一时,但想真正摘果登位,怕是要历经无穷杀劫,耗去无尽光阴,甚至未必能成。”
院内,蒲团上的陈清,睁开了眼睛。
这老农说的不假,其实他也早就预见了此事。
混沌元婴虽强,能施展诸多神通,战力或许不弱于法相,但法相的真正价值,在于趋于道果。
院外,聂飞寒见主上未有新的指示,只得再次出言道:“前辈所言,深有道理,但我家主上确需静修,您看……”
“若老夫说,”老农不理会聂飞寒,却是直接朝内传音道:“我知道一处地方,或藏着一枚无主道果呢?且那道果与世子身上那股寂灭空无之意颇为相似呢?”